照片，是众生的呕吐物

本来今天不想写，想把一本小说读了，可是还得日更，所以简单写点就得了。

上街拍照，就是玩脏的，不是想各种办法让自己显得很高明。

我很讨厌那些街头摄影玩巧合的照片，就是很讨厌，而且也不喜欢看，我也不觉得有什么美，就觉得很枯燥，觉得全是形式的玩意儿。

如果很多人认为这是好的上街拍照的作品，我当然也没意见，我当然希望这个世界上不会拍照的人越多越好，即便我不是「专业摄影师」。

我不想在这里解释我为什么觉得那样的照片不好，我说了，自己今天只是简单写写，我也说了，我认为的好的上街拍照，就是不要显得自己高明。

我就是要玩脏的。——我今天就是说这个。

什么是脏的？

交通事故，尸体，隔阂，我自己……这些都是脏的。

穿着一尘不染的衣服上街拍照，根本就拍不了，好比要我穿着干净的衣服去参加其他人的婚礼，我就浑身不自在。

婚礼是不是脏的？我认为婚礼还称不上脏，只能说是恶心，说好听点，婚礼是无趣的。

在几天前，我曾经在我们这个小郊区的一个十字路口碰上一次交通事故，被撞的人是个不年轻的妇女，吐了一地，呕吐物在夜晚的柏油路上很显眼。

被撞的妇女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几个急救人员围在她身边，对她进行紧急处理，终于搬来担架把她弄走了。

急救车疾驰而去，一直在围栏后的环卫工人走出来，清理路面，肇事的男司机站在原地给什么人打电话。

写这段的时候，我突然觉得，那个妇女虽然躺在她的呕吐物上，周围是急救她的人类，但是，她自己也是一个垃圾呢。

这场事故，就是这个世界的一摊呕吐物呢。

那个晚上，我就用相机拍了世界的呕吐物。

我看见有人在事故照片下评论「你这样不太好吧」，仿佛拍摄其他人的惨状是不道德的事，但是我并不觉得，我只是觉得它们的事故照片拍得不好而已。

我们只是记录世界的呕吐物，就连我们自己也是世界的呕吐物，说得好听点，是从世界的子宫里出来的，但说的难听点，不就是从阴道里秃噜出来的嘛。

你会因为自己是从阴道里出来的而觉得自己不道德吗？

所以，干嘛这么严肃呢，我们自己也早晚会变成世界的大便的，你会觉得自己迟早会从屁眼里出去而觉得自己现在没必要活吗？

所以，如果你觉得拍事故现场，拍躺在地上的女人，是我做得不道德的话，那我也不会管。

如果是我自己在事故中，不管是身为肇事者还是「死者」，如果有人对着我拍照的话，如果我当时很生气的话，我就会骂他，谁拍我我就骂谁。

如果我没有别的精力的话，他们就随便拍吧，反正我也拦不住，如果有时间和一点儿力气的话，我会对这帮看热闹的民众比划一个中指。

但是，这并不妨碍我想去拍事故，我唯一苦闷的是，我没把事故拍好，我苦闷的是，我拍的事故不如别人拍得好。

事故现场，就是角斗场。

如果你挑选的位置不对，或者你离得不够近，也不敢往近处去，因此导致拍不出自己满意的照片的话，那才是应该觉得沮丧和害臊的事。

我没有权力说她死掉或是不死掉有什么应该不应该。

我不能说她死掉是好事，我也不能说她活着也是毫无意义；我不能说她死了的话真是个悲剧，我也不能说她活着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每个人活着，都该有知道他的人希望他死或者希望他活。

事故中的妇女，我跟她只是萍水相逢，我对她没有恨意和恶意，这不是比大多数她认识的人对她更仁慈吗。

遇见这种事，我也不会去伸手相助，即便我有那个能力，我也不会去做，因为我不想摊上事，即便法律赞许见义勇为。

我只会做的：在路边，最多打上一个120，然后成为一个拿着相机的路人。

因为我拿着相机，这就是拿着相机的人做的事，如果我不拿着相机，那么我连打120这件事都不会做，因为如果不拿着相机，我压根不认为我有参与进这场事故。

我最近常在照片中加上自己的影子，我想显示自己掺和进世界的影像，我想展示自己的存在。

如果急救人员未来，我大概会凑近这个「不幸」的女人，找个把自己的影子落在她身上的位置，kacha拍下一张照片。

对此，我只会担心她穿的是一件深色的衣服。

除了这个，我肯定会喜欢那张照片的。

最后，再说回道德的问题，如果你认为我就是不道德，那我也可以为你写出一些论述，毕竟，在我拍摄事故的当下，我也察觉到了拍照这个行为的不道德。

而且如果要我自己说自己不道德，我可能说得比你好。

咳咳。

事故少见，我出于好奇去拍，出于物以稀为贵去拍。我不会伸手搭救，在拍好照片和救一个生命之间，我选择了照片，而这似乎是摄影的属性所默许甚至是赞许的。

摄影的属性是什么？从真实世界中攫取照片，用无数的照片充实影像世界。

摄影的属性是什么？是参与世界，也是不参与世界，是漠视，也是不漠视。举起相机，就是拍照者个人放弃了真实的自己存在于真实世界中的位置——这一权利。

摄影的属性是什么？是复制，仅仅是复制。

我是拍了，即便我察觉到了不道德，我也还是拍了。因为我拿起了相机，我遵从了自己拿起相机后身体行事的本能。

事后，我觉得自己最大的不道德只有两个。

一个不道德，是对我自己不负责，因为我没有拍好，我呕吐得不彻底。

另一个不道德，是我所遇见（拍）的事故并不是惊天动地的事故……嘘……甚至没有死人……

对待后一种不道德，我想用几个问号对你解释。

法医不道德吗？Robert Capa不道德吗？法医道德吗？Robert Capa道德吗？

我们只是跟事故中的人一样，留下了世界的呕吐物而已，唯一的不道德，就是吐得不够臭，不够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