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多世纪过去了,回想起1940年8月的泇口血战,其情景仍历历在目,恍如昨天。
泇口是邳县西北的一个重镇,位于大运河东岸,距运河西台儿庄大约十多公里,是台儿庄日军的一个重要外围据点。这里驻守伪军约一百五十余人,经常配合日军对邳北地区进行扫荡、烧杀抢掠,对邳县威胁很大。人民群众对他们也是恨之入骨。
当时,我所在部队完成了护送江淮纵队江华司令员过运河和陇海路的任务,暂驻邳县待命。有一天,邳县栗县长兼县总队大队长,急匆匆地来到我部请求支援,要拔掉泇口日伪据点。我们九连奉命前去支援,和邳县总队一起攻打泇口日伪据点。
邳县总队有3个连,约二百余人。我连与县总队会合后,由县总队参谋长张炯统指挥。我们讨论了泇口战斗的作战方案。决定由我连主攻泇口敌据点,县总队两个连阻击台儿庄日军增援,另一连作为我连的第二梯队。随即部队隐蔽开进距泇口北约五六里的郁山头南山村待命。
这时,我们仔细察看了地形,发现泇口西面是大运河,东面是白山湖,只有运河东岸的河堤是唯一一条通向口的道路,其他地方都是沼泽地,部队难以展开通过,更无法摆开阵势作战。于是研究决定不能强攻,只能伏击。
根据情报,日伪军每天都出来抢掠,已形成规律。随即就决定隐蔽封锁消息,等敌人出来时,出其不意先打伏击,而后再进攻泇口据点,来个瓮中捉鳖全歼守敌。根据战斗部署,我连在南山村东头隐蔽,县总队在村西头山坡一个大庙里隐蔽,村里的老百姓只准进不准出,严密封锁消息。第二天早晨,泇口的日伪军一百多人,沿着运河东岸河堤大摇大摆地走来了。
前面的三四十个敌人乘两只小渡船,刚到河中间,县总队就沉不住气提前开了火。这一下可把敌人吓坏了,船翻人落水。敌后续部队惊慌失措,调头就往回跑。情况突然发生变化,连长潘龙昌带一排到村西头消灭落水之敌。二、三排在指导员和副指导员带领下赶紧从左边平行追击。敌人在河堤上跑,我们在泥泞的河堤下追,有的战士的草鞋粘在泥地里就赤脚跑。追了三四里路后,敌人突然借助有利地形对我进行反击。双方就地打了起来。经过一阵激烈的战斗,敌人仍不后退,我们也前进不能,后退不得,只能和敌人对峙。
上午9时许,台儿庄和东幅山等地的敌人赶来增援,其中有两艘汽艇装载了四五十名日本鬼子,日伪军一百多人已渡过运河,在运河大堤上用轻重机抢和小钢炮居高临下对我军进行疯狂射击。我们两个排只有七十多人,后续部队县总队又被敌炮火阻击增援不上来,县总队参谋长张炯同志被敌人的炮弹击中牺牲了。
敌众我寡,情况非常危急。
日伪军在强大炮火支援下向我连发起多次进攻。我们的战士顽强战斗,英勇抵抗,杀伤了大量的敌人。在激战中,我发现两个日本鬼子掷弹手在那里忙着装弹,一个还撅着屁股,正好在我的射程之内。我迅速给了他一枪,那个鬼子倒下死了。另一个鬼子抱着弹筒就往后跑,我又给他一枪。那鬼子猛地蹦得好高摔下死了,掷弹筒滚落到堤下消失了。我虽不是什么神枪手,但只要在我的射程之内,是不会让敌人跑掉的。
敌军虽然被我们击退,但激烈的战斗使我方也开始减员,指导员郭诚也负重伤退出战斗,部队失去了领导指挥。副指导员程景武、三排长杨兆根和我一起仍坚持指挥战斗。
战斗到下午,三排长杨兆根及3个班长又先后牺牲了,副指导员程景武和我两人继续指挥部队战斗。坚持到下午4点钟,部队已是一天一夜没进食水,又饥又饿,精疲力尽。战士们依然咬紧牙关继续坚持战斗。这时敌人又发起了进攻,我们弹药已经不多了。看到倒下去的战友,大家眼睛都红了。我和副指导员程景武同志站起来,带领战友们勇猛地冲进敌群与日本兵展开了白刃战。经过一阵奋勇拼杀,敌在我们精神和意志的震撼下退缩了。我方也有较大的伤亡。
这时,副指导员程景武对我说:"我们不能再拼了,要为党保存些力量,为连队留点骨干,下令撤退!"我说:"好,撤退。"这时五班长陈汝行勇敢地站起来说:"我来掩护,你们快撤!"他立刻带着陈汝亮和另一名战士(他的名字记不起来了)奔向前方的一个小土堆,阻击敌人掩护部队撤退。陈汝行同志是我排的党小组长,出身雇工,他身高体壮,使用一枝俄国式步枪,该枪又称"板门立",所以平时大家都不喊他的名字而叫他板门立。
我和副指导员程景武同志马上组织部队撤退。刚走几步程景武同志腿上中了一枪,无法行动。我和一名战士就架着他在敌人呼啸的子弹声中撤退。这时有两个鬼子端着步枪上着刺刀向我俩冲来,嘴里喊着"死拉死拉的",距我只有一二十米远。我转身举起手里的盒子枪将两个日军打死。我们继续撤退。
可没走多远我的左臂关节就被子弹打穿了,血顺着袖口不停地流着,胳膊抬不起来了(伤好后胳膊也从此伸不直了,成了跑步式,从此号称"跑步式")。程景武同志这时又中了一枪,血从胸口涌了出来。他顺手抓了一把泥巴堵住伤口,艰难地对我说,"我不行了,二排长你不要管我了,快带部队撤退吧!"说完就倒下了。我扑下身子拉他,想把他背走,他猛推了我一把,厉声大喊:"你快走吧!"那一喊,似乎用尽了他平生所有的气力,然后,就再也不动了。
程景武同志,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我两眼通红,猛地站起来回头望去,看到五班长他们的子弹打光了,与冲上来地敌人扭打在了一起,用刺刀、枪托和敌人拼杀,战场的厮杀声和敌人嚎叫声交织在一起。我眼望着战友和敌人血战的身影,视线模糊了!一悲慨和愤怒冲刺着我的内心。他们打得是那样英勇顽强,我恨不得立刻冲杀回去。可是我左臂已不管用了,力不从心。
这时,五班长大声喊道:"排长,快走啊!不要管我!"看着这些为了中国解放而奋不顾身的我亲爱的战友,我心疼如刀绞,他们在用鲜血和生命阻击敌人,掩护部队撤退。
副指导员程景武同志已经倒下了。我告诉自己:"千万不能倒下!"忍着疼痛,我带领着部队撤退。
部队撤到了一片被水淹没的高粱玉米地,泥泞的土地使得行走非常艰难。有的战士腿陷在泥里拔不出来,腿出来了鞋子丢在泥坑里,只好光着脚走。一些伤员在战友的搀扶下,每前进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劲,有的则是拖着伤残的身体在泥水里忍着疼痛和饥饿爬行。最后,我们撤到了郁山村与连长会合了。此时,我们二、三两排只剩下三十几人。个个浑身都是泥浆和血迹,极度的疲惫使大家东倒西歪不成了样子。
我向连长简短报告了战况,连长看我也负了伤,非常难过。在听了我的汇报后,他随即叫一排长徐子健带部队上去,把伤亡的同志全部运回来,并严令一个也不能丢。一排长还未应声,连长可能考虑一排长不熟悉战场的情况上去有困难,就转过头来盯着我的胳膊问:"你还能上去吗?"我说:"轻伤,能上!"
我立刻就带着一排上去了。我们返回到原战地,这时敌人已经退走了,敌人的死伤人员也都运走了,只剩下我们牺牲人员的尸体。从敌人拖走死尸的痕迹和血迹看,在这次战斗中敌人死伤也有几十人。我们没有找到生还的同志,将所有牺牲的同志的遗体都运了回来。我们将他们放在一个空地上,先用水仔细清洗,然后辨认登记。
副指导员程景武身上被戳了数刀;三排长杨兆根的头被敌人砍掉半边,左手也被砍掉了;五班长陈汝行全身都是刀伤,肠子都拖出来了。
五班,全部牺牲!
二十多具遗体没有一具是完整的。残酷的场面真是惨不忍睹。这些牺牲的同志都只有十七八岁,都是大好的年华,为了反抗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献出了他们宝贵的生命。他们死的英勇壮烈,重于泰山。
同志们都无比悲愤,决心要为战友报仇雪恨。先烈的鲜血要敌人加倍偿还。我们在游击队员和民工的帮助下,将牺牲同志的遗体抬着随部队返回驻地。由于天气炎热,走了十几里路后发现遗体已经开始腐烂,实在不能再抬着走了。连长和我及一排长商量后,就在路边小山坡上将他们掩埋了。每人坟前插一个木牌子,写上他们的姓名。然后集合队伍向英勇牺牲的同志们三鞠躬,并每人向空中鸣放一枪,向死难烈士告别,以示哀悼。
这次战斗共打死打伤日伪军七八十人,活捉伪军二十多人,缴获步枪二十余支。我军共伤亡六十多人,丢步枪二十多支、轻机枪1挺。
总结这次战斗失利的教训是:一是低估了敌人,高估了自己;二是县总队战斗力较差,没有什么作战经验;三是天时、地利均不具备,我连在毫无后援的情况下孤立作战,因此遭受如此重大的损失。
部队回到邳县胡集后,举行了追悼大会。邳县党政军领导都参加了。追悼大会由县委书记兼县总队政委江亚民同志主持。县长兼总队长栗培元、我团政治处主任胡发祥,县参议长王昂千等同志在会上讲话。县参议会敬献了挽联与挽词。追悼大会庄严隆重。烈士们为人民英勇战斗、勇于牺牲的精神,坚定了战士们抗日打鬼子的决心。大家化悲痛为力量,决心为死难烈士报仇,不消灭日本法西斯侵略者誓不罢休!这次战斗虽然失利了,但也锻炼了部队。我们连仍是一支勇敢顽强、能攻能守、能打硬仗的队伍。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