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奈的一生：李秀成传

如果太平天国也算一个朝代，那么洪秀全在开国皇帝中，能力应该算是倒数，李秀成遇到洪秀全这样的呆瓜上司，注定是他一生的悲剧。

在后期，洪秀全对他的不信任已经达到极点。

李秀成将老母亲和弟弟送去当人质，稍有不慎，就会家破人亡。

他的一生是无奈的，称自己像被一把无形的网缠住，缠身难解，越缠越重，更难离身。

最后等于被洪秀全拉着一起死，实在是一个悲剧。

一

李秀成1823年出生，跟杨秀清同岁，比洪秀全小9岁，比陈玉成大14岁。

他家在金田起义北150里左右的一个村子里，跟陈玉成关系很好，俩人家上下屋离得不远。

李秀成家里很苦，穷得揭不开锅，只能开垦一点山地，并以帮工为生。

金田起义时，李秀成28岁。

8个月后，太平军路过李秀成家乡，萧朝贵和韦昌辉在此驻扎5天，将乡里的粮食、衣物，随意掠走，有的农民将粮食藏到山里，也被搜刮走。

萧朝贵说拜上帝的人不必逃走，全家有饭吃，李秀成正好没饭吃，就没有逃。李秀成全家就这么随大流，烧了房屋，迷迷糊糊地跟着走了。

起义前两年，李秀成只是一个小兵，没啥好说的，直到定都南京，李秀成被任命为一个小官，把守一个新兵营。

李秀成生性秉直，干活非常尽心，受到上司赏识。

在西征时，他被调到合肥，守郡安民了4年，职位不高，但他发挥了治理能力的专长，对穷苦百姓很好。

时间来到1855年秋天，清军围攻镇江。

李秀成、陈玉成等去救，这一仗打得非常漂亮，不仅收复镇江，还第一次攻破江北大营，逼得江苏巡抚绝望自尽。

他们一直打了4个月的仗，士兵们都很疲惫，回到南京城外，杨秀清却禁止他们入城。

杨秀清目空一切，要求他们必须再破江南大营，才准进城，气得将士们破口大骂。

李秀成、陈玉成等四人入城求见，杨秀清生气地说，不听命者斩！

他们只好跟石达开一起，攻打江南大营。

攻打江南大营只花了4天，石达开、陈玉成、李秀成都是猛人。

江南大营的老大是向荣，他虽然也比较勇猛，但不识字，脑子不太好使，再加上绿营兵也实在难带，最终被太平军四处包围，被打得大败。

镇南关大捷的名将冯子材，此时也在向荣手下，他虽然勇猛，但双拳难敌四手，只好跟着向荣一起跑。

最终在走投无路中，向荣自缢而死。

此时的太平天国进入全盛时期，南京周围清军被扫荡一空，西征战场形势也不错。

杨秀清开始威风张扬，不知自忌，最终发生天京事变，导致杨秀清、韦昌辉、石达开等满门被屠，大批广西老兵被杀。

虽说兔死狗烹历来如此，但兔子刚跑，狗就被烹了，实在是历史罕见。

最后石达开也忍受不了洪秀全的猜忌，又不愿意兄弟再次相屠，只好带20万大军离开。

这导致太平天国形势急转直下，一下变成国中无人的局面，各个阵地全线崩溃。

李秀成虽然很钦佩石达开的为人，但他和陈玉成都没有应石达开的邀请，而是选择留在了洪秀全这一边。

他们二人都被提拔上来。

二

由于洪秀全被兄弟们一次次地“伤害”，再也不相信外人了，只信他俩傻哥哥。

李秀成虽然被提拔，但他敢在洪秀全内外交困之时，犯颜直谏，上书说，要求削掉洪秀全俩哥哥的王爵，再次启用石达开。

洪秀全此时正恼火，一气之下，直接把李秀成罢官了。

这时候，就体现李秀成外柔内刚的一面，即使被罢官，也要再次上书。

这一次，他先把这份奏本给朝臣传阅，在满朝文武的支持下，洪秀全不得不屈服，先恢复李秀成职位，再派人带着满朝文武的求救信，以及“义王”金牌，送到安庆，企图挽回石达开。

但为时已晚，石达开出了名的硬脾气，拒不回朝。

这样做当然是对的，不要对一个固执的人抱有任何改变的期望，洪秀全其实一点都没有变。

在石达开离开的这段时间里， 太平天国地盘急剧萎缩，多地失守。

1858年，曾国藩在信中开心地说，不怕叛乱今年平定不了。

如果没有陈玉成和李秀成，这话确实没问题。但偏偏出来这两个人，硬生生将太平天国多延续了6年。

1858年，洪秀全和李秀成迎来短暂的蜜月期，洪秀全的确也无人可用，朝臣也都力举李秀成。

洪秀全封了三个掌帅，李秀成是最低的，算是除洪秀全外的第三把手。

但二把手陈玉成领兵在外，蒙得恩年老又没啥能力，群臣和洪秀全都依靠李秀成守卫南京。

清军围困越来越严，各城门都即将全部被围困，洪秀全却不准李秀成出城调兵。

李秀成是南京唯一的希望，李秀成好说歹说，终于说服了众臣。

然而，上奏洪秀全，洪又不同意。

李秀成在金殿上，从头至尾，一条条将情况说明，洪秀全仍然不肯，李秀成实在没办法，只好退朝。

过了几天，李秀成实在无奈，到天王府门口，来个“击鼓鸣冤”，强行上奏，洪秀全这才同意。

李秀成将朝内事安排好后，出城搬救兵。

从这里我们能够看出，洪秀全对李秀成态度很矛盾，一方面不信任，另一方面又极其依赖。

洪秀全好像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对家长寸步不离，死也得死一起。

这种事至少发生了3次，后面还有两次，一次比一次严重，最后终于如他所愿。

此时的李秀成初出茅庐，还略显稚嫩，他率领5000兵马，十天连克数城，但敌强我弱，仍无法打开局面。

不久，又吃了一个大败仗，一下损失2000多人，此时的李秀成极其焦虑，日夜流涕。

需要说明一点的是，此时的陈玉成21岁，李秀成35岁，但陈玉成的职位却比李秀成高。

陈玉成确实勇猛，但综合能力比不上李秀成，按理说洪秀全应该让李秀成当上司，但他没有。

关键时刻，还是李秀成比较成熟，他虽然位置不是最高，但认为大家有必要开个会，他写信给各将领，约好日期，到枞阳开会。

但唯独没有给陈玉成信，陈玉成得知消息，自己赶来了。

这里其实就有点尴尬，陈玉成是上级，李秀成是下级，下级对上级，不能通知，只能请求。

而李秀成没有请求，直接把他绕开了。

曾经的旧日深交，到现在略有间隙。

两人的关系比较复杂，最终反目，但错误的根源还在于，洪秀全的错误任命，本文不做深入讨论，以后再单独细说。

会上，大家发誓一心，约定打个大会战。

不久，李、陈二人就打了个很好的配合，歼灭清军1万多人。

这就是二破江北大营，南京之围暂时得到缓解，松了一口气。

江北大营至此消失，没有再重建，这一仗直接将咸丰的耐心打没了，把江北大营的番号都永久地撤销了。

虽然他俩大获全胜，但还没有打太平军真正的对手湘军。

此时，曾国藩的湘军正所向披靡，李续宾又是湘军精锐，攻占太平天国很多城镇。

太平军要想阻挡湘军势头，必须痛打李续宾。

接下来就是著名的三河镇之战。

三

李续宾已40岁，加上带团练的时间，有差不多20年带兵经验，强硬凶狠。

陈玉成也以勇猛著称，初生牛犊不怕虎，他上奏洪秀全，请李秀成跟他一起去打湘军。

这一仗很成功，陈玉成先开战，听到炮声后，李秀成支援，大胜李续宾，3天内全歼6000多湘军精锐，李续宾自缢而死。

这是太平天国中少有的大会战，双方都是痛快人，一战定输赢，没有像攻城战那样，动辄几个月，甚至几年，直到城内人饿死为止，非常low。

过几个月，由于叛徒投降，南京再次危急，陈、李二人合力解救，却没有成功。

这期间，洪秀全封陈玉成为英王，却不封李秀成，这就很尴尬。

不久，叛徒见不封李秀成，就写信想策反李秀成，恰好这封书信又被洪秀全派去的亲兵拿获。

这下南京大震，李秀成在江北，南京在江南，洪秀全封锁江面，不让李秀成过江，并扣押李秀成母亲和妻子。

清军以数倍兵力不断进攻，李秀成无兵无饷，又缺少弹药，苦苦支撑，内外交困。

过了20天，洪秀全见李秀成毫无动静，才封他做忠王，并手书“万古忠义”四个大字，送给李秀成，李秀成将封印在梁上吊了一个多月，都不受封。

李秀成和洪秀全之间的矛盾虽然暂时解决了，但这样一直守着等死，也不是办法。

而且，重建后的江南大营挖了130多里的壕沟，加紧围困天京。

1860年，李秀成回南京，向天王要求离开，去四处搬救兵，解救天京之围。

跟上次一样，洪秀全不准。

洪秀全的理由很简单，你就在这守着，等四处勤王部队来就行。

李秀成在金殿上跟洪秀全争辩：留我在这镇守，你救兵指望谁？

洪秀全说不出。

李秀成一一说明，每个将领都被牵制，不能移动，根本就没有救兵，谁人来救？我主意下如何？

洪秀全也说不出个一二三，只是把李秀成骂了一顿，退朝。

不久，李秀成再次强行上奏，一定要出京，洪秀全见无可挽留，也只好同意。

但凡李秀成软弱一点，太平天国的历史也将划上句号。

这是第2次洪秀全不准李秀成离开。

接下来就是二破江南大营，策略就是围魏救赵，具体执行者就是李秀成。

无论是性格，还是战法，李秀成对围魏救赵这一招，可以说是炉火纯青，执行得相当漂亮。

清廷和江南大营都被骗了，最后，陈、李2人合力，二破江南大营。

当时江南大营一片混乱，老大和春还在酣睡，部下唤醒他，还是不起床，再三唤醒，才穿衣上马出逃。

江南大营2年来搜刮的银两十多万，军火弹药，都搬到南京城内，一片欢腾。

破江南大营之后，洪秀全既没有下诏奖励，也没有接见将领。

过了几天，众将领主动登朝庆贺，洪秀全坐殿，召开最高级别军事会议，大家一起讨论下一步战略。

陈玉成主张救安庆，李秀成、洪仁玕主张打苏杭，李世贤主张打闽浙。

陈玉成的意思就是，先跟湘军打决战。

李秀成取苏杭意思就是，猥琐发育别浪，晚点再决战。

我个人觉得，打苏杭更好，先稳固根据地，再慢慢来。

客观来说，跟湘军比，此时太平军已然劣势，对劣势一方来说，晚点决战是好事。

几天后，李秀成率军东征，很快拿下苏州，一个半月时间，拿下上海外的大部分地区。

如果到此为止，其实就可以了，但接下来做个错误决策——进攻上海。

四、进攻上海

如果没有洋人插手，上海可以拿下，但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洋人。

上海有清军一万多人，洋人只有1200人。

就这么点洋人，上海还就攻不下来，可见当时科技差距之大，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

1860年，李秀成在青浦郊外，大胜洋枪队，缴获2000多条洋枪，大炮10多门，船只百余，打伤了洋枪队头目华尔。

最后，太平军士兵们聚集到上海城下，摇手示意洋人不要开火，但洋人仍继续射击，导致太平军伤亡几百人。

最后在洋人干涉下，进攻上海失败，加上嘉兴告急，李秀成转头救嘉兴，第一次进攻上海结束。

李秀成对洋人的做法非常生气，给洋人写了一封告知书说：

日后，你们在上海做生意也就罢了，以后如果再犯我地界，我将找你算账，我众军也要拿你问罪。

进攻苏南是胜利的，但湘军猛烈进攻安庆，需要去上游支援陈玉成。

此时，陈、李二人已经交恶，李秀成迫于洪秀全的压力不得不去，但他最后并没有救援安庆，绕了一圈，又回到浙江。

此时，李秀成可能真的有点飘了，关于二人的矛盾，在此暂不深入讨论。

李秀成没有管安庆城，独自回来拿下杭州。

1862年，距离上次进攻上海2年后，李秀成决定再次攻打上海。

这一次，双方都准备得更充分，英、法加洋枪队大概有三、四千人。

洋人率先发起进攻，太平军由于武器落后，吃了不少败仗。

李秀成亲自带兵反攻，打了几个胜仗，但最后洪秀全一日三诏，要求李秀成守卫南京，李秀成只好退兵。

不要小看李秀成对洋人打的这几个胜仗，这大概是鸦片战争以来，中国人取得的真正意义上的胜仗。（僧格林沁那次不算，那是洋人大意了，没想到会打，当了一次活靶子）。

李秀成说：那时候洋鬼不敢与我打仗，战其即败。

左宗棠也说：洋人害怕长毛，也跟我们一样。

五、守卫天京

1861年，湘军攻占安庆。

湘军解决了天京上游，顺流而下，要拔掉天京，暴脾气曾国荃只带2万多人，就敢进攻天京。

洪秀全害怕了，一日三诏，令李秀成回救。

李秀成觉得不着急，这么点人哪能攻下偌大的南京城？将粮食、弹药多多运回天京，等两年后，他们久而必惰，再跟他决战。

这个思路没啥问题，曾国藩也说，南京城大坚固，当年江南大营屯兵7万，历时8年，都没攻下来，这次只带2万多，难以取胜。

但洪秀全吓坏了，紧接着又来信问：

为什么三封诏书，你都不回京，你想干什么？知道朕法否？如果不尊诏，国法难容。

这是李秀成最艰难的时刻，面对洪秀全的无理取闹，李秀成非常绝望，称自己“无心在世”。

由此可见，洪秀全像恋爱中的某些女人，每天都要问很多遍，你爱不爱我，你爱不爱我。你要是爱我，就听我的就行了呀。

李秀成被他折磨的都快精神崩溃了，问题是听你的大家都得死。

在洪秀全的强烈要求下，太平天国历史上最惨烈的一次战斗发生了。

1862年，李秀成带二三十万大兵回救，历时40多天，却没能攻破曾国荃的营寨。

这是太平天国与湘军的大决战，本应该慎重，却在洪秀全执拗下，仓促地进行了。

这一败让太平天国进入倒计时，这次战役失败原因也是多方面的，本文不做深入讨论。

失败后，洪秀全不顾城下湘军，再出“奇招”，再来个围魏救赵，让李秀成北上，牵制湘军，最终导致损失十多万兵力。

由此可见，洪秀全也认同，天京城外的湘军不用急着进攻，他之所以逼李秀成回救，无非是担心他抛弃自己罢了。

在证明李秀成忠心之后，他再让他围魏救赵，但一切都太晚了。

李秀成回到南京，跟之前一样，洪秀全又不让他走。

死守孤城就是一条死路，李秀成要求先救苏州，洪秀全不允，最后想出个奇葩决定：

让李秀成交出10万两银子，才准出京40天。

李秀成将南京忠王府中金银首饰，一起搬入天王府，抵银7万两，洪秀全命他以后再将剩余银两补齐。

这是第3次洪秀全不让李秀成离开。

救苏州失败后，李秀成回到天京，第二天就向洪秀全提议，最后一线生机就是让城别走。

洪秀全愤怒拒绝，李秀成跪上再奏说：

如果不这么做，满城性命不能保了。

洪秀全再次像鸵鸟一样，活在梦里，最后，李秀成无奈地跪在殿前说：

求你一刀杀我，免我以后受刑，愿死在殿前，尽心酬你。

洪秀全仍不依从。

事不过三，最后一次李秀成屈服了，他无法再离开。

第2天，洪也觉得自己做得有点过，赐龙袍来安慰他。

接下来就是太平天国最后一场战役——天京保卫战，我之前有在文章中写过详细过程，不再赘述。

洪秀全也很绝望，但一直不死，一直熬到城破前一个多月才死，生生将最后的突围机会熬没了，害苦了李秀成，也害惨了一城人。

最后，李秀成在城破后，带着洪秀全的幼崽洪天贵福突围，又将好马给他骑，自己骑着劣马，算是尽最后的一点愚忠。

洪秀全以他的敏感固执，把太平天国拖入地狱，对李秀成以家人、宗教和忠义等方式，威逼要挟，无所不用其极。

洪秀全的命不值钱，却偏偏拉着李秀成陪葬，实在可惜。

李秀成在被俘后，依然不放弃，做了最后的努力，希望曾国藩起兵造反，拿回汉人江山，曾国藩说：不敢。

他那份被一些人称作是“降书”的自述，也算是他无奈一生，做出的最后努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