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产养殖也可以很艺术？

（图源：网络）

在这张照片中，你看到了什么？

鱼饲料袋、兽药包装瓶……

这些会让你想到什么场景？

用水产养殖剩余物组合的艺术品

这是艺术家奚雷在广东顺德进行的“流变之味：驯化中的塘与糖”展览中展示的艺术作品——《二鳗游园》。奚雷曾在珠三角地区进行了长达半年的田野调查与艺术创作，他走访了佛山被列入世界灌溉工程遗产的桑园围，及其周边的水产养殖业。通过对养殖户的深入调查访谈，结合自己对桑园围的现状与历史、水产养殖业态、周边自然环境等的理解，创作了这套艺术作品。

“我在这个作品里虚构了一个主题公园般的未来。在这个推想故事中，我描绘了两条从鱼塘中逃逸的鳗鱼来到龙母娘娘的诞生地，并由此习得了一些法力，但是依然需要洄游到海洋产卵。当它们回到曾经的鱼塘，决定上岸解救同类时，却迷失在了巨大的文旅项目中。”

两条鳗鱼的故事被投影在“庙宇”之上（图源：网络）

奚雷根据桑园围水产养殖历史与现状、民间神话等创作了系列绘画，并将这些内容配合旁白与背景音投射在由当地各种水产养殖剩余物组成“庙宇”之上。这庙宇就像珠江口地区的各种祠堂、庙宇一样，在调解人类、非人类、陆地和水域关系等方面，扮演了关键的角色。

桑园围的桑基鱼塘养殖

桑园围地跨佛山市的南海与顺德两区，始建于北宋时期，至今已经有900多年的历史，2020年成功入选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桑园围是我们古代最大的基围水利工程（基围水利：巧妙地利用珠三角地势低洼、河涌众多的生态特点，通过构筑堤坝、窦闸、水塘、沟渠，能够根据围内外、上下游水情进行调节的水利系统），也是珠三角灌溉农业发展的里程碑。

桑园围地区的养殖鱼塘（图源：网络）

桑园围的桑基鱼塘养殖，是先民们因地制宜，在开挖基围的同时，将洼地深挖为鱼塘，挖出来的泥土堆砌在鱼塘四周形成塘基，再在塘基上种植桑树，用桑树养蚕，再将蚕沙倒入鱼塘养鱼。每年在例行的鱼塘清淤时，将夹杂着鱼粪便的淤泥堆到塘基上培育桑树。这种有着“池埂种桑、桑叶养蚕、蚕茧缫丝、蚕沙养鱼、鱼粪肥桑”完整的生态循环模式，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誉为“世间少有美景，良性循环典范”的示范区。

传统桑基鱼塘的生态循环模式（图源：网络）

据史书记载，传统的桑园围内的乡村社会有着特点鲜明的“堤卫民，民护堤”的“乡治”情景。清代，在桑基围内涌现的大批士绅乡贤，在“桑园围总局”的组织下开展乡村的治水活动。每到汛期出现险情，负责管理的村民就要敲锣警示大家，共同抢险。锣声一响，桑园围不分乡镇县界，“五七千人力聚”，也是汛期常有的事。

清同治年间桑园围水利专志（图源：佛山市地方志办）

然而，被“万亩桑基鱼塘”吸引的奚雷，到达桑园围地区后却发现，今天的桑基鱼塘似乎只存在于文旅项目的文化主题公园中。而在主题公园周边的乡村里，他见到的是集约化的、种养分离的现代水产养殖模式，于是产生了《二鳗游园》的作品灵感。现代水产养殖技术的集约化管理，虽然可以更加科学、高效地进行水产品养殖，但另一侧面，奚雷也发现了快速发展的市场需求，对水产品的异化，以及对乡村自然环境的干扰。

同样的问题，也曾出现在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的浙江湖州桑基鱼塘系统。因为“传统桑基鱼塘的效益太低，要增收就只能扩大养殖规模”，养殖户们一边毁坏传统的塘埂扩大鱼塘，一边高密度地投放鱼苗，导致水体富营养化。直到政府组织力量将旧鱼塘清淤、堤岸修复，并引入外部专家指导技术，养殖户们才又养起“生态鱼”来。

浙江湖州的桑基鱼塘系统

（图源：《中国生态文明》杂志）

从养殖端看物的异化

自广州出发，沿西江逆流而上，艺术家选择了佛山的桑园围灌溉系统与水产养殖业作为自己对“人类中心主义与水陆等级制度”进行反思和艺术实践的地方。

佛山顺德地区的鱼虾养殖场（图源：大乾艺术）

在奚雷及其他艺术家看来，“人与自然的纠缠具有鲜明的地方和时代色彩，而在当下的中国，一种区别于全球发达国家的官方生态观念，也正在通过对自然的治理主导着人与自然关系的变革。”

奚雷在实地考察中发现，当地的经济发展、生态保护和文化保育之间的张力始终是一个艰巨的问题，而调解这些需求的欲望便被投射于“文化主题公园”、媒体对“万亩桑基鱼塘”的各种报道等文旅项目叙述之上。这便是文章开头提到的奚雷第一件艺术作品《二鳗游园》的由来——在鱼饲料袋、兽药瓶等各种水产养殖生产剩余物搭建的“庙宇”之上，讲述着迷失在文旅项目中的两条鳗鱼的故事。

调查中，乡村鱼塘中的曝气装置——增氧机给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增氧机是集约化水产养殖中非常关键的“生命支持装置”，增氧机发出的噪音颠覆了奚雷对乡村鱼塘的想象。鸟类、蛙类，以及各种昆虫发出的声音，很大程度上被这些机器噪声所干扰与削弱。

奚雷的第二件作品《商场一隅》展览现场

（图源：大乾艺术）

奚雷将这些噪音也视为水产养殖过程中的剩余物，他将这些声音与一些经典渔业歌曲编排在一起，创造了可以促进购物欲的背景音乐。配合着背景音乐，摆放了挂满空食品包装袋的超市货架。包装袋的设想源自近年来我国的预制菜工业，将难以出售的一些鱼类加工成方便食品，新产业方向正在深刻地影响着中国水产养殖业的发展。

而包装袋上画着“探鱼器”中出现的鱼群声呐视图。使用声呐装置是渔船为了高效捕捞各种“饵料杂鱼”的主要方式，这也是威胁海洋哺乳动物与鱼类生存的另一种噪音。这些杂鱼是淡水养殖饲料中“鱼粉”的主要来源，奚雷希望通过对消费端商品的再现，将“食物的食物”（养殖鱼的饲料杂鱼）的来源和公众的日常生活联系在一起，揭示现代快速发展的社会经济下，快速消费所带来的物的异化。同时，通过两种噪音的呼应，展示它们在当代渔业中扮演的不同角色。

鱼探仪上清晰精准的捕捉到鱼群定位（图源：网络）

用奚雷的话说，他希望用一种相对模糊的转换方式，“让多重的农业现实在不经意间与来访者的经验连接在一起”，表达他们真实的、地方的、鲜活的，以及跨越身份的创作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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