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世纪前,伍尔夫在她那著名的《一间自己的房间》里,写下了这个振聋发聩的句子:「千百年来,妇女一直坐在屋内,时至今日,这房间的四壁早已浸透了她们的创造力。」现如今,当我们重温这句话,细读她的作品,依然能体会到她所传递的女性觉醒呼声,也仍旧被她强大的文字力量所鼓舞。
作为「二十世纪女性主义文学先锋」,伍尔夫终其一生都在挑战社会的性别偏见,鼓励女性发掘自我价值,不贪恋温暖的泥沼,最终「成为自己」。正如她在《达洛维夫人》中多次援引的莎士比亚诗句:「不要再怕炎炎骄阳,也不要害怕寒冬肆虐。」
「女人想要写小说,她就必须有钱,还得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钱呢,要年入500镑,房间呢,还要能上锁。」
在上世纪20年代,伍尔夫的这句话,无异于一块石子投进了湖心,惊得涟漪四起。
一个世纪过去,伍尔夫的作品仍像照向巨浪的灯塔,与当下的争鸣如齿轮般契合。她的多部小说都入选了世界英语小说百强,入选数量甚至与莎士比亚同居榜首。
伍尔夫曾描述一种女性理想:
挣到足够的钱,去旅行,去闲着,去思考世界的过去和未来,去看书做梦,去街角闲逛,让思绪的钓线深深沉入街流之中。
须知大多数情况下,「去闲着」「去街角闲逛」「去做梦」并非易事——
我们绝大部分是母亲、是妻子、是女儿,是需要担起各种角色与责任、并为之奔波努力的普通人;
而理想化的「自由」,很多时候是一种需要女性自主营造的内心感受,是戴着镣铐舞蹈,是在琐屑的日常中,依然不放弃自我成长、自我滋养的内在强韧。
对今人而言,伍尔夫的价值更在于一种提示、提醒——女性自己,有能力为自我构筑更深邃、智性的内在世界。
如今,伍尔夫其人其事,仍不断因传奇色彩,被后人反复记起。
01 崩溃与自救
1882年,伦敦海德公园门22号,诞生了一位女婴。这就是日后在文坛享誉盛名的英国作家弗吉尼亚·伍尔夫。
伍尔夫出生于一个再婚家庭,她的父母都曾有过婚姻。母亲改嫁后,生下四个孩子,伍尔夫排行第三。
她的母亲漂亮、优雅,感情丰沛,是当时不少画家的御用模特。她的父亲是一位文学评论家和学者,常与哈代、丁尼生等文人名士往来。
伍尔夫遗传了母亲的外貌和父亲的聪明才智。置身于这样一个书香世家,她从小见惯了文人墨客出入的身影,也喜欢从父亲丰富的藏书中选书来读。
伍尔夫热爱阅读与写作的兴趣就是这样培养起来的。
不过,她的父亲重男轻女。随着孩子们陆续长大,到了该上学的年纪,却只有两个儿子获准进入学堂。伍尔夫和姐姐只能待在家里,接受父母两人的家庭教育。
13岁那年,母亲因流感离世后,伍尔夫经历了一场精神崩溃。更为不幸的是,小小年纪的她还长期遭受着来自同父异母哥哥的侵犯。
在晚年的回忆录中,伍尔夫曾对此有过记载:乔治常蹑手蹑脚走进她的卧室……扑到她身上,嘴里喊着“亲爱的”。
这一切,伍尔夫从来不敢说出去,只让它成为自己的一个秘密。她常躲在家中后院的小屋内阅读艾略特的作品,用文字抚平那些不可言说的创伤。
长久的阅读,使得伍尔夫在书卷中获得了一种内心的平静。
而家中,永远是父亲发脾气时的责骂声。自从母亲去世后,父亲的情绪便逐渐失控,人变得暴怒无常。
等到1904年,这位唯一的大家长也辞世后,伍尔夫再次旧疾复发,产生抑郁、自杀倾向。她甚至在后来的某一天,从窗户上跳了下去……
前后9年,父母相继离世,加上来自同父异母哥哥的性侵,伍尔夫在精神崩溃和自杀尝试之间反复折返。
为了逃离眼前的无助困境,小伍尔夫拿起纸和笔,在文字给予的梦幻世界里畅意游荡。
书写能让她忘记一切,也能消解自己的某种苦痛。
就在父亲去世的第二年,伍尔夫走上了职业写作之路。最初是为一家报社撰稿,此后开始创作小说、评论、传记等不同体裁的文学作品。
伍尔夫也在后来成为20世纪最伟大的小说家之一,被誉为现代主义与女性主义的先锋。
但她的每一部传世之作,却都是伴随着疾病的折磨,一笔一画书写下来的。
02 病痛与书写
父亲去世后,家里人为帮助伍尔夫治疗精神疾病,一起搬出了老房子。
伍尔夫住到了布鲁斯伯里戈登广场。这里通透、明亮,空间宽阔。她将房子布置好后,租给了几位朋友居住。
1905年,伍尔夫和她的姐姐在戈登广场举办了一次聚会,后来一批富有才情的知识分子便定期聚集于此,谈论艺术和参与各种活动。
“布鲁斯伯里文化圈”就形成于这个时候。
活跃其中的,包括伍尔夫的一位租户,这是一个同样喜欢写作,但“一贫如洗的犹太人”,名叫伦纳德,住在租金最便宜的顶楼。这个人也在后来,成为了伍尔夫的丈夫。
就是那次聚会,伦纳德深陷她的美貌。他曾用细腻的文字描写自己眼中的伍尔夫:
“她美丽绝伦,颧骨与轮廓带着一种素朴的才情智识之美,有着如同雕刻的眼睑、鼻子与双唇,其间镶嵌着一双忧郁的大眼睛……她习惯于将双手伸向火边取暖,它们被照得如此透明,您尽可以想象鲜活的皮肤下那长长的易脆的骨头。”
为了追求伍尔夫,伦纳德写过一封求婚信。他在信中承认自己自私、贪婪、残酷、好色、爱说谎。
也许是足够坦诚,伦纳德最终打动了伍尔夫。1912年,他们牵手步入婚姻殿堂。
无论是生活还是写作上,伦纳德都成为伍尔夫的得力助手。犯病时,他会给予她悉心的关照。同时,他也是伍尔夫作品的第一读者,会及时提出一些中肯的建议。
1919年,伍尔夫和丈夫在拍卖会上买下“蒙克之屋”。那里有花园、池塘、果园,房子朴素而矮。
伍尔夫挑中了花园尽头的工具房,她常把自己关在小屋里写作。
正是在那个地方,她完成了诸如《奥兰多》《达洛维夫人》《到灯塔去》等具有代表性的作品。
她形成了一种很规律的生活模式,上午写作,下午散步,晚上阅读。她的精神疾病也稍稍有所好转。
1928年,伍尔夫就“女性与小说”话题在剑桥大学发表演讲,后来,那次演讲的内容,以《一间自己的房间》出版成书。
伍尔夫在其中有着振聋发聩的言说,她指出,一个女人如果打算写小说,那她一定要有钱,还要有一间自己的房间。
钱,需要年入500镑。房间,需要能上锁。
这恰如伍尔夫信奉的人生哲学——独立而自由的灵魂是幸福之源,而聪明女性的独立方式,从拥有一间自己的房间开始。
经济和空间上的富足,成为伍尔夫创作的必要条件。写作,也成为她对抗顽疾的一种唯一有效的自我救赎方式。
然而,她的病痛激励着她的写作,却也如同魔鬼,慢慢张开爪牙将她吞噬。
伍尔夫在位于塔维斯托克广场的家中,拍摄于1939年
03 绝望与辞别
在生前的最后阶段,伍尔夫犯病越发严重了。长期卧床的她不承认自己患有精神疾病,也拒绝接受医生的问诊。
1941年3月28日,上午十一点半,天气有一些寒冷,伦纳德正在花园里忙碌。趁此时,59岁的伍尔夫携带手杖偷偷溜出门,来到了离家不远的乌斯河畔。
她努力捡拾地上的石头,一点点塞满衣服口袋。随后跳入河中,将自己沉底。
河面很快恢复了平静,那条她走过无数遍的河堤之上,只孤零零躺着一支手杖。
而此时家中起居室的壁炉台上,有一封她写给丈夫的绝笔信:
“我一定是又要发疯了。我不觉得我们还能再挺过一段饱受煎熬的日子。而且这一次我也不会恢复了。我开始出现幻听,无法集中精神,因此我要去做看来算是最恰当的事……我知道我正在破坏你的生活——没有我,你本可以做自己的事。很快你就能这样了……”
伍尔夫提到的“最恰当的事”,自然是指结束自己的生命。就在十天前,她曾有过一场预谋自杀,结果以失败告终。
而十天后的这场沉河之举,最终宣告了她的谢世与解脱。
在这之前,伍尔夫长期遭受着精神疾病的困扰。她的丈夫伦纳德曾指出,犯病严重时,伍尔夫常常会语无伦次,甚至出现幻听幻觉。有一次,她竟告知丈夫,自己听到了窗外花园里的鸟儿在说希腊语。
但不得不承认,伍尔夫错乱的思维同时也助益着她的写作,它常使得她处于极度兴奋的状态,从而抵达不同于他人的幻想空间。
这一点,在伍尔夫的外甥昆汀·贝尔那里得到了佐证,他曾写道:“她的想象力装有加速器,而且没有刹车;它迅速向前飞去,与现实分道扬镳。”
如今回看伍尔夫的一生,这个天才作家在她相对短暂的59年人生中,大约有三分之一的时间,穿梭和沉浸在错乱的精神世界。而越是被病痛光顾,越激发着她创作的欲望和决心。
许是预料到自己无法康复,也不想继续遭受病痛的折磨。1941年,伍尔夫在创作完人生中的最后一部小说后,无牵无挂地走了。
她一步步迈向乌斯河畔,给自己的生命画下句号。而她的作品却犹如无价瑰宝,一代又一代流传。
04 自由与呐喊
直到如今,作为女性主义文学先锋的代表,伍尔夫常常被提起。
卡夫卡评价伍尔夫时,说:“她用一只手挡住命运的袭击,另一只手匆匆在纸上记下自己的东西。”
保罗·奥斯特在读到她的作品时,忍不住感叹:它刺痛我,使我流泪,不停颤抖。我被深深地打动了,以至于我想要尽可能地读得慢些,再慢些。
中国作家萧乾对她如此评价:在意识流派的作家中,我最喜爱伍尔夫夫人的作品,她是诗人多于小说家。......我看到的是一位把文字当作画笔使用的作家。
生于19世纪的伍尔夫很早就意识到,女性在历史上属于从属地位,这间接影响了女性文学的发展。在《一间自己的房间》中,伍尔夫鼓励妇女们拿起笔,创造属于自己的话语。
在这本书里,伍尔夫鼓励女性走出厨房,去阅读,去写作,去工作,去探索世界,去周游各地,去思考过去和未来。
伍尔夫的讲述方式很打动人,她的话语诙谐诚恳,振聋发聩,启发听众和读者进行独立思考,直到得出自己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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