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地退化采砂开矿水库截流污染干涸，病入膏肓的滹沱河如何自救？

　　在我们这个上千年把“水”敬奉为“龙”的古老国度中，近几十年高速发展的工业化、城市化与西化的生活方式把我们民族生存基础之一的江河湖泊破坏到了亟待解决的地步。河南有一首民谣：“50年代淘米洗菜，60年代洗衣灌溉，70年代水质变坏，80年代鱼虾绝代，90年代身心受害”就是在反映淮河徘徊在“生死”之间的痛苦历程，但北方河流的悲剧何止淮河一处，河北平原上的滹沱河更是其中的典型。

　　滹沱河，从太行山而来

　　滹沱河别称亚驼，是海河三大水系之一的子牙河的主干支流，全长587公里，流域面积2.73万平方公里。滹沱河干流以泥沙多、善冲、善淤、善徙而闻名全省乃至于北方，它既是河北平原的缔造者之一，长期哺育了沿河人民，被称为河北省省会石家庄的“母亲河”；又在中下游不断决溢改道，曾给沿岸民众带来沉重苦难。

　　滹沱河发源于山西忻州繁峙县平型关镇泰戏山马跑泉，流经山西的繁峙、代县、忻州、原平、定襄、五台、盂县后出省境，进入河北后，一路流经石家庄地区的平山县，获鹿、灵寿、正定、藁城、无极、晋州、深泽，再流经安平、饶阳、武强、至沧州的献县老河口与滏阳新河汇合后始称子牙河，最后天津注入海河，东流到渤海。

　　滹沱河在五台县瑶池以上为上游，沿五台山向西南流淌于忻州盆地之中，水流缓慢；从瑶池至平山县岗南镇为中游，流经太行山背斜形成的山地，富煤矿，落差大，水流湍急；石家庄黄壁庄以下为下游，流经何必平原，水流缓慢，泥沙淤积，渐成半地上河，两岸筑有堤防。滹沱河流经的山区、山地和丘陵面积约占全流域面积的86%，河流总落差达1800余米。

　　石家庄的母亲河，却毁誉参半

　　在这种情况下，滹沱河中上游两岸山壁陡峭，河流侵蚀土层能力强，携带大量泥沙进入下游平原，加上雨量季节分配不均，这种“骄悍”的特性，使得人力治水难以实现。故而李鸿章曾上奏“滹沱河迁既无定，修亦徒劳” 。所以当时的滹沱河对于下游的民众而言，是一条毁誉参半的河流。

　　一方面雨季的洪水携带泥沙在下游两岸平原淤积，带来了肥沃的土壤，又被誉为“送麦河”。光绪年间束鹿县志称，“然泛滥可灌溉，积涝可水利，淤沙可肥田，一害一利，相反相生，操之在人。”要知道明清时的滹沱河河床宽阔，在雨季水量大时，河中船舶多达500只，水面可见天鹅、鱼鹰。

　　另一方面由于下游地势低平，河道淤积，很容易在一场连续暴雨后引发洪水，淹没庄稼和村庄，造成饥荒流民。但在如今，滹沱河的近三分之一流经石家庄、衡水地区，从这里更下游河段不少出现断流，除了一些采砂深坑还可存少许水，其余河道皆干旱如西北荒漠，很难想象曾是石家庄阻挡北方沙尘屏障的滹沱河，却成了城市沙尘污染的重要源头，据估算，石家庄市区总悬浮颗粒物的29%来自于此。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除了气候变化造成的降水减少的因素外，就是1958年为了治理滹沱河洪水，在中游修建了岗南水库、黄壁庄水库，之后又修通了石津干渠，水库拦蓄的水可以直接调往天津，而不用再经过下游河道排水，于是在20世纪70年代后，黄壁庄水库以下成为干河滩，只有在上游雨量过大时，水库才会放水，下游河道会有水来。

　　久而久之，黄壁庄水库就成了河北省会石家庄依赖的“水缸”，而不是滹沱河，所以在石家庄西北城郊有座太平河景观公园——太平河即滹沱河的城区段——其间河水盈盈，三五个人站在河岸钓鱼，小鱼咬上钩，无需等太久。但一出城，顺流而下，河道就逐渐变窄，地上河、半地上河的出现宣示泥沙淤积的厚度，再往下游走，滹沱河就出现了断流现象，河道里甚至种上了庄稼，盖起了村舍。

　　集北方河流的各种病患于一身
最终在“人定胜天”的观念和工业化、城市化进程的裹挟下，河流的湿地生态价值被忽视，于是滹沱河及其流域民众的生活面貌被彻底改变。从上游到下游，滹沱河分别遭遇了湿地退化、小水电密集、采砂严重、开矿污染、水库截流、下游断流、取水过多、废水污染、耕地占据河道等一系列问题，几乎是集中国河流的各种病患于一身，既是北方河流的缩影，也是典型代表。

　　在上游，本该在高山峡谷间奔淌的河流，在一些河段上密集的小型水电站、采沙场阻断了河水；还有一些河段，河流在宽阔的河床上蜿蜒前行，衬着长满青草、芦苇的河滩，以及一些农民栽种的杨树、柳树，景色很美，但在部分河滩地，很多也已经被开垦为耕地，每逢雨季，必然会加剧水土流失，增加河流含沙量。

　　从代县到原平，滹沱河由于流淌在忻州盆地之中，水流平缓，已呈现典型湿地景观，时常能看到黑鹳、灰鹳、白鹭、黄爪隼、野鸭等禽类，在源头繁峙县的孤山水库，有大群迁徙至此歇脚的白天鹅、大雁。不过这些地方的部分河段，也由于开垦耕地、开挖铁矿，导致滹沱河源湿地遭到破坏。

　　在中游，由于流经太行山区，由于水流急速且适宜开发水电，所以两大水库首当其冲，直接截留了大部分河水，尽管形成了新的湿地，但却让下游出现了水资源严重不足、水质恶化等情况。而且中游河段多煤炭资源，山体因开矿破碎面多，尾矿库密集，个别直接将煤矸石直接堆在支流河床上，致使流过的河水呈现浑浊的黑灰色。

　　至于下游则更为严重，河道断流，有些河段的河道被开垦成耕地，有些则沦为高浓度污水的排污渠。由于河床多砂性土，污水经年累月下渗，对土壤和地下水已造成严重污染。央视在2014年就报道过许多当地许多村民的口述，春耕时从深约100米灌溉井抽上来的水，经常是黑色或鲜红色，要放好一阵子，才会变成成透明的水色。

　　河流的干涸，迫使滹沱河下游的工农业发展不得不严重依赖地下水。但随着一口口机井对地下水的掠夺性开采，水位不断下降。如今河北平原上因地下水超采已形成地下水位降落漏斗26个，其中7个漏斗面积超过1000平方公里。巨大的漏斗区连带的结果是地面沉降，地面沉降引发地面裂缝、咸水界面下移入侵深层淡水、机井报废加快等一系列环境问题和地质灾害。

　　但这不过是华北平原严重缺水的一个缩影，时光倒退两百年，滹沱河却是另一番景象。据石家庄地方志记载，滹沱河曾经“雨季水势一望无际，旱季沙洲浅滩罗织，沿河渡口轻舟横渡，上下游则风帆相济。时至民国，河中船舶500有余，往来于正定高家营、深泽乘马等码头…河内鱼虾鳖蟹成群，水面天鹅鱼鹰游弋，两岸飞禽走兽栖息，河滨之地绿草繁茂，间杂牛羊…”。但这样的画面在下游基本已经彻底消失。

　　生态修复后的滹沱河石家庄段的景色

　　我们都知道河流一般都包括上游、中游、下游、河口等地理单元，涵盖淡水生态系统、陆地生态系统、海洋和海岸带生态系统，水是流域内不同地理单元与生态系统之间联系的最重要纽带。大河流域是文明的发源地，人类文明史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人与河流相互作用的历史。“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一江水”。宋代李之仪脍炙人口的《卜算子》，就生动描述了流域上下游之间的自然与人文联系。

　　但现在滹沱河下游面对的不只是断流，更有土壤和地下水污染的积重难返，所以全流域综合治理刻不容缓，但让滹沱河“起死回生”，让北方河流都恢复生态又谈何容易？！但只有更多人关注滹沱河，关注北方其他河流的生态，才能引发争论，进而直接或间接地推进河流的系统化生态治理。

　　备注：本文是《华北山河四省》系列的第3章，仅为一家之言，欢迎指正转发。另文中配图部分引自两江志愿服务中心官网，如有版权私联请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