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 | 如何让农村百姓懂健康有“医”靠？

　　蒙城县在紧密型县域医共体建设中，创新入户健康筛查、主动对患者分级、线上长期监测管理等医防融合手段，将疾病预防落到实处

　　自2019年以来，蒙城推动县级医院的设备、人才、技术等资源下沉乡镇、村级医疗卫生机构，充实基层诊疗力量。基层百姓看病不再动辄要去大医院，在家门口就有“医”靠

　　利益连接让县乡村医护人员都从医防融合中获益，打通了医防融合落地的关键环节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史湘洲 魏雨虹 戴威

　　皖北人口大县蒙城正因医防融合的医共体改革受到关注。

　　近年，蒙城在紧密型县域医共体建设中，创新入户健康筛查、主动对患者分级、线上长期监测管理等医防融合手段，将疾病预防落到实处。

　　在“防”见成效的同时，蒙城力求“医”有保障。自2019年以来，蒙城推动县级医院的设备、人才、技术等资源下沉乡镇、村级医疗卫生机构，充实基层诊疗力量。基层老百姓看病不再动辄要去大医院，在家门口就能得到“医”靠。

　　蒙城医防融合的医共体改革，尝试破解的是农村老百姓缺少健康知识和技能、乡村医疗卫生机构支持不足的共性难题。

　　这也是当前医改攻坚的重点难点所在。新近印发的《深化医药卫生体制改革2023年下半年重点工作任务》明确，要加强社区和农村医疗卫生服务能力建设，促进医防协同、医防融合。

　　安徽蒙城的探索能否在更多地方复制？

蒙城县健康管理团队深入农户开展疾病早期筛查诊断 蒙城县卫健委供图

　　让农村百姓更懂健康

　　蒙城县双涧镇王湾村杨庄的王二英一直不知道自己患有糖尿病。

　　直到2022年，健康管理团队入户筛查，发现其空腹血糖指数竟然在20mmol/L，王二英才得到确诊。

　　双涧镇中心卫生院随即为她免费发放智能血糖仪，并对其血糖进行动态监测管理。一年过去，王二英的空腹血糖指数基本稳定在8mmol/L。

　　蒙城在紧密型县域医共体建设中强化医防融合，让更多王二英这样的农村老百姓，开始明白需要关心、调理自己的健康。“之前对慢性病没概念。现在我知道，一来要让自己少生病，二来生病了不要拖，要抓紧治。”王二英说。

　　蒙城县卫健委紧密型医共体集团建设负责人王天告诉记者，村民更懂健康背后，是蒙城推动入户健康筛查、长期监测管理、中医“治未病”的三大举措。

　　入户健康筛查是蒙城做实医防融合的第一步。蒙城县卫生健康委党工委委员侯明明说，“三高”（高血压、高血糖、高血脂）容易诱发或加重心脑血管疾病，蒙城县医共体三家牵头医院组织县乡村三级医疗卫生机构人员、公共卫生人员等，组成323个健康管理团队，分包2770个网格，覆盖全县所有乡镇（街道）和村。“健康管理团队对之前公共卫生系统纳入的血压、血糖、血脂数值较高的人群入户筛查，然后分级开展诊疗。”

　　自2019年以来，蒙城健康管理团队已入户筛查出未及时诊治的“三高”患者9529人。

　　不只是筛查“三高”，侯明明说，蒙城健康管理团队还对全县常住居民分年龄段开展常见恶性肿瘤筛查，目前已查出恶性肿瘤早期患者187人。

　　双涧镇中心卫生院院长牛苏州表示，乡镇、村级医疗卫生机构的医护人员，习惯利用下午时间入家入户健康筛查。“筛查完还可以面对面向老百姓宣教健康知识，这种上门健康筛查、宣教的方式，提升了农村老百姓对后期疾病治疗的依从性。”牛苏州说。

　　对筛查出来的慢性病、癌症患者，蒙城通过县乡村一体化线上管理系统，对其进行长期监测管理。

　　王天介绍说，蒙城目前已结合健康网格管理体系，将县级医院信息系统、乡村医疗机构信息系统、基本公共卫生服务系统整合成“蒙城县全民全程健康管理系统”。“居民健康管理的前端是基层社区（村）医生，县医院专科医师兜底，他们在打通的线上系统支持下，共同为网格辖区内居民提供筛查、诊断、治疗、康复、健教一体化服务。”

　　监测管理慢性病为控制相关疾病奠定了基础。据了解，2019年至今，蒙城纳入一体化管理的高血压患者管理率从68.56%提升到81.68%，糖尿病患者管理率从65.53%提升到79.2%。“防治管理‘三高’，有利于把冠心病、脑卒中等疾病风险挡在门外。”王天说。

　　记者了解到，蒙城还在双涧镇先行先试，为纳入长期监测管理的“三高”患者免费发放智能血压仪和血糖仪，每次检测结果自动上传蒙城县全民全程健康管理系统。如果数据出现异常，后台会将预警短信发送至患者本人、患者家属及健康管理团队医生，方便医生及时干预、用药指导。

　　双涧镇周庙村村民陆亚是一名高血压、高血糖患者。他积攒了厚厚两大本笔记，记满了5年来在家自测血压、血糖的数值，以便医生参考。“现在智能仪器能自动记录检测结果，一旦检测出血压或血糖高，医生就会给我打电话。我跑医院的次数少了，就诊也不用再带着笔记本了。”陆亚满意地说。

　　着力发挥中医“治未病”的作用是蒙城医共体的又一特色。

　　蒙城县中医院是蒙城县医共体三家牵头医院之一，也是蒙城唯一一家三甲医院。

　　王天表示，蒙城以县中医院为龙头，对辖区居民开展中医体质辨识、健康调理，目前已服务16.2万人次。同时，全县25个乡镇医疗机构均建成中医馆，298家村卫生室（社区卫生服务站）统一配置针灸针、特定电磁波治疗仪、拔火罐、艾灸盒及艾柱、刮痧板及刮痧油5种中医诊疗设备。50%以上的村卫生室配备中药饮片100种以上。

　　记者看到，蒙城县双涧镇中心卫生院的“三高”基地里，不少镇上居民和周边村民正在这里贴三伏贴、拔火罐等。

　　“健康管理团队会向老百姓推荐县卫健委搭建的‘健康助理’微信小程序，大家定时测量上传血压血糖、控制饮食体重、按时服药等即可获得‘健康币’，累积一定数量‘健康币’，就可兑换三伏贴、针灸、拔罐、洗牙等医疗项目。”王天说。

　　在家门口得到“医”靠

　　“过去一想到看病就头疼。”说起既往看病经历，61岁的赵立芳不自觉地摇了摇头。

　　家住双涧镇赵巷村中心街的赵立芳，患高血压、糖尿病等疾病已有十余年。

　　“那时看病得去县医院，每次检查、开药至少要花三四百块钱。一年下来就是五千多元，赶上俺家好几亩地收成。去看病还要子女陪伴，给他们添了不少麻烦。”赵立芳说。

　　赵立芳看病的这些困难，现在有了新解法。

　　依托县域紧密型医共体建设，蒙城推动县级医院的设备、人才、技术等资源下沉乡镇、村级医疗卫生机构，老百姓在家门口就能得到“医”靠。

　　医疗设施设备的下沉是第一步。据了解，针对“三高”慢性病，蒙城三个紧密型医共体集团牵头医院在乡镇卫生院（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建设了26个“三高”基地，在村卫生室建起200余个“三高”健康之家，为其配置检测检查仪器6700台。

　　盛夏的早晨，记者来到双涧镇施湖村卫生室。一进门，“三高”健康之家映入眼帘，多功能健康一体机、五分类血球分析仪、十二导联心电图机一应俱全。不少辖区群众聚集在各类仪器前，一边消暑纳凉，一边自测身体状况。

　　设施设备下沉之外，更重要的是医疗人才和技术的下沉。据了解，蒙城依托中心卫生院和综合实力较强的卫生院建设乡镇区域医疗中心，三个医共体集团牵头医院对乡镇区域医疗中心进行包括医疗技能、感染控制等在内的多项帮扶。

　　同时，蒙城推动医共体三家牵头医院下派专家帮扶基层提升诊疗水平，目前共下派担任乡镇卫生院业务副院长25人、中层管理人员69人、其他下沉专家483人。

　　县级医院医生们的“十八般武艺”，正被系统性传授给基层。

　　以县中医院为例，截至目前，县中医院共帮扶成员单位开展49项医疗新项目，填补基层技术空白17项。

　　“过去我们开展阑尾炎、胆囊炎等手术，由于不掌握腹腔镜手术技术，病人痛苦大、病程时间长。”牛苏州说，蒙城县中医院重点帮扶其诊疗短板，派驻专家下沉乡镇进行腹腔镜手术治疗、带教、指导等。“一年多时间，在上级医院指导下，我们共开展微创手术300多台次，周边群众享受到了实实在在的便利。”

　　另据蒙城县中医院医共体集团党委书记王洪彪介绍，县中医院还帮助强化乡镇急救能力建设，分片区同步启动胸痛中心、卒中中心、创伤中心基层救治单元，基层成员单位已累计成功救治危重患者2000余人次。

　　设备、人才等资源下沉之外，蒙城医共体还在基层医药资源的均衡保障上下足力气。据了解，蒙城通过建设医共体智慧中心药房，对西药和中成药药品在目录、采购、配送、使用、监管上统一管理，为基层群众提供均质化药品供应服务。同时，蒙城还在医共体内提供中药饮片统一采购、调配、煎煮和免费配送等一体化服务，目前已累计面向成员单位提供1.6万张中药处方代煎服务，免费为患者提供1.2万次配送到家服务。

　　蒙城县健康管理团队分网格定期开展线下健康随访 蒙城县卫健委供图

　　县乡村医护人员在医防融合中受益

　　蒙城医共体“防”见成效、“医”有保障的重要支撑，在于其医防融合理念的布局和落地。

　　在王天看来，医防融合“投入小，收益大”。他跟记者算了笔账：以蒙城县为例，按需使用监测设备的高血压患者为2万、每台血压监测设备按300元估算，一共需花费600万元。世界卫生组织调查显示，达到同样健康标准，所需的预防投入与治疗费、抢救费的比例为1:8.5:100。“也就是说预防多投入1元，治疗就可少花8.5元，还能节约100元抢救费。据此测算，蒙城投入高血压预防，理论上可节约6亿元医疗费用，并将脑卒中等疾病发病时间延后，大大提高百姓健康生存的时间。”王天说。

　　预防为主、医防融合愿景落地的关键，在于通过利益联结让医护人员从医防融合中真正获益，以提升其从事医防融合的积极性。

　　蒙城的经验之一，是通过医防融合中的上门筛查、主动分级等，把更多病人留在乡镇、村级医疗卫生机构，带动基层诊疗量增加。

　　其次，医共体牵头医院设备、人才等资源下沉，使乡镇、村级医疗卫生机构能够开展更高级别的医疗服务，从而获得更多医疗收入。

　　医疗收入之外，蒙城医共体还注意兑现公共卫生服务的相关收入。蒙城将乡镇、村级医疗卫生机构医务人员开展健康管控、即时干预处置异常指标等工作量，以及辖区心脑血管意外发病率等指标纳入系统累计工分，兑现绩效薪酬。

　　据王天介绍：“乡镇卫生院、村卫生室的年轻医生，一般医疗业务比不过老医生，找他们看病的患者少、收入低，但如果上门预防搞得好，一个月也能增加几千元收入，这就使他们乐意下去搞预防。”

　　医共体中的县级医疗机构和医生同样能从医防融合中获益。据了解，在紧密型县域医共体建设下，蒙城年度医保基金打包给三家医共体集团牵头医院，包干结余部分，按牵头医院、乡镇卫生院、村卫生室6:3:1的比例在医共体集团内部分配。“也就是说，落实医防融合后的医保结余基金，分给县医院的占大头，它们可以按医院发展需要自行使用。”王天说。

　　紧密型县域医共体建设让蒙城县中医院的医生们在收入增加的同时，也得到治疗能力和团队管理能力等方面的提升。

　　“来找县中医院医生看重病的患者明显多了。”王洪彪解释说，更多基层老百姓在乡镇、村医疗卫生机构认识了县中医院医生，并对他们产生信赖。老百姓以往生了重病可能会跑去县外，现在他们更倾向来县中医院找自己熟悉的医生治疗。

　　此外，据王洪彪介绍，县中医院的医生去基层出诊，医院在保障出诊医生原有薪酬不下降的基础上，还可以获得“出诊工分”，纳入个人绩效，因此整体收入会有提升。

　　不仅仅是收入提升。王洪彪说，县中医院的医生下基层之前，只需管好自己科室的病人，到基层后，他们不仅对基层老百姓定期健康指导，及时发现潜在健康隐患，还要对乡镇卫生院、村卫生室的医护人员教学指导、督查医疗质量。这番历练下来，医生们的业务能力、管理能力都得到很大提高。

　　利益联结之外，蒙城还注意从人才和资金等方面着力保障医共体医防融合建设的可持续性。

　　据了解，蒙城近三年全县公立医院新招聘卫生类专业技术人员1003人，其中定岗村医916人，为村级医疗机构招聘医学本科毕业生25人。

　　资金方面，蒙城先是将医保基金和基本公共卫生资金“打包”投入医共体。继而，蒙城还得到安徽省连续两年拨付的共计200万元启动资金、县级配套资金100万元。

　　蒙城医共体的背后，还有安徽省、市级优质医疗资源的强力支撑。

　　今年3月，蒙城县医疗博士工作室在双涧镇中心卫生院揭牌成立。

　　自此，合肥市第一人民医院内分泌科主任医师、医学博士刘尚全开始利用周末时间，往返合肥、蒙城两地，在工作室接诊患者、带教基层医护人员。

　　“我一直有个心愿，希望看到基层群众真正把慢性病解决好。这光靠三甲医院、主任医师还远远不够，需要我们带着基层医护人员一同努力。”

　　当更多优质医疗资源“推门”踏入县乡村，基层百姓少得病、晚得病的健康梦想就会更近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