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网约车司机，不止困在系统里

“失业了大不了就去送外卖、跑滴滴”，这可能是很多职场人最后的退路，但是现如今，这个最保底的选择也没那么稳了。

近日，上海宣布从7月22日零时起，暂停受理网络预约出租汽车车辆营运能力核查业务；从9月20日零时起，暂停受理网络预约出租汽车运输证核发业务（新增）。目的很明显，就是为了控制上海的网约车总量。

有的媒体将其简单地解读为“上海不再新增网约车就业岗位了”，其实不然，这次暂停发放的只是上海网约车“双证”之一的网络预约出租汽车运输证，也就是俗称的“车证”。

至于“人证”——网络预约出租汽车驾驶员证，还是可以正常申请的。但是很可惜的是，这个证和很多真正想在上海靠跑网约车来养家糊口的失业大军没有半毛钱关系。

上海网约车司机，不仅要被困在网约车平台的系统里，还要被困在各种条条框框里。

在这里先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在上海打网约车的时候，遇到司机是上海人的比例高吗？

就拿我和我们公司同事的打车经验来说，外地司机的比例明显高于上海司机，尤其是晚上8点以后，基本全是外地司机在跑网约车。当然，车有可能是租的上海司机的，一个白班，一个夜班，人停车不停。

然而在2016年上海公布的网约车新政中，明确规定了“沪人沪车”，也就是只有上海户籍才可以申请网络预约出租汽车驾驶员证。在上海没有“双证”去跑网约车，属于违法行为。

换句话说，除非这些外地司机都通过“应届生打分”、“人才引进”、“居转户”等方式拿到了上海户口，成为了新上海人，否则他们就不可能拿到“人证”，合法合规也就无从谈起。

但是外地人想拿到上海户口的难度可想而知，有能力拿到户口的外地人，除了失业等突发变故，全职跑网约车的可能性应该也不大吧。

所以几乎可以这么说，如果你在上海打到的网约车是外地司机在开，那么大概率他只有单证，也就是车的运输证。甚至有的更大胆一点的司机，连单证都没有，反正不管是单证还是无证，理论上都是违法的。

关于“沪人沪车”的争议一直没停过，有的人觉得上海是个开放包容的大都市，而跑网约车的人基本都是混口饭吃，或者失业落魄的时候找个生计，不应该把户籍卡得太死，应该和很多二三线城市一样，只要有居住证就可以办网约车的“人证”。

当然，上海坚持“沪人沪车”也完全可以理解，一方面“沪人”对于上海的道路和交规会更加熟悉，另一方面“沪人沪车”也能最大程度地确保网约车从业者不会乱来，毕竟他们很难做到在上海出了事之后拍拍屁股走人。

如果讲得再深一点，当大环境不好时，优先保证本地人的就业机会，看起来也无可厚非。不过近几年来，东莞、深圳、南京、苏州相继放开了网约车“人证”的户口或居住证要求，不知道上海会不会跟进。

既然在上海跑网约车的外地人很多都是违法的，难道他们就不怕被抓吗？首先，网约车司机都默认机场、火车站为查车的高危区，单证或者无证的司机会尽量避免去这些场所；其次，如果第一次被抓到，网约车平台可以报销罚款。

很多人可能会有疑问，既然单子是网约车平台派的，为什么不直接从平台来清理掉不合规的车辆和司机？

我认为这里面有两方面考虑，首先如果完全按照上海的“沪人沪车”标准来清理掉不合规的车辆和司机，那么部分平台的合规司机数量将远远不能支撑起需求，会导致消费者因为打不到车而转投其它网约车平台。现在各家网约车平台之间的竞争空前激烈，大家肯定想多抢些司机在手上。

另一方面，被抓被罚总归是小概率事件，平台之所以敢承诺给到第一次罚款的全额赔付，也是基于概率学的最优解。商场如战场，开疆拓土总得有点小小的牺牲。比起上万辆车20%以上的订单金额抽成，个别车数万元的罚款也就洒洒水啦。

再者，我在和一些网约车司机攀谈中得知，很多人是从大的租赁公司租车的，遇到查车一般只查“车证”，没问题就放行了。这其中的道道不便细说，懂的都懂，毕竟上海那么大的网约车用车需求，总需要有足够的运力去满足。

不过不管怎样，如果你是一个没拿到上海户口的沪漂，失业后想去跑网约车过渡一下，那么“合法合规”就和你没什么关系了，风险自担。

就算你是上海户口，拥有申请“人证”的资格，上海的网约车也不是那么好跑的。

首先第一个难关就是“人证”的考试题，上海的网络预约出租汽车驾驶员证需要考全国卷+上海卷，其中全国卷很简单，刷点题就过了，而上海卷可比全国卷难了好几个级别。

比如上图中截取的一小部分上海路名题，大家可以自行感受一下。没办法，谁让上海是国际化大都市，交通路网自然也要比其他城市复杂很多。

其次就是上海对交通违章判罚的严厉程度，这里有一说一，上海的超速违章查得是比较松的，城区地面道路基本不会拍超速，但是其它违章行为就没那么好运了。

比较常见的有变道不打灯、加塞、违章停车、连续变道、违规使用远光灯、开车玩手机等等。由于上海开车都比较规矩，所以如果你因为开车不规矩而无意惹恼了后车司机，很容易被人家视频举报。

另外，在一些市中心地段，基本每个路口都有交警，而有些高架桥下来后必须通过“加塞”才能并入直行/转弯车道，否则你就在那里一直等吧。但是当你刚“加塞”完，前方的交警叔叔就会冲你招招手，3分200元就没了。

还有一些画了黄色实线的路段，只要你的车静止了一分钟没移动，手机立马就能收到违章提示短信，再不挪走的话就要吃罚单了。

就算你克服了重重困难，最后还是不得不面对网约车接单系统的精准“压榨”。

首先摆在网约车司机面前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跑单平台还是多平台？单平台的单价会高一些，但是对于养号的要求很高，最少需要保持每天12小时、每个月26天在线，而且需要积累很高的服务分才有可能接到大单；多平台适合跑兼职，或者服务分做不上去的司机。

如果只跑滴滴的话，那么养号就显得尤为重要。比如早晚高峰你必须上线接单，在平台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那么大单就和你没关系了；比如有些强制派给你的单子你不能拒绝，否则会扣服务分；再比如你不能偶尔休息几天不跑，活跃度一旦下来了，想再跑上去又得好几天。至于不能有投诉差评之类的，更是养号最基本的要求。

相比起在市区内兜兜转转的“小毛单”，网约车司机做梦都想接“大百丽”，也就是总价超100元的长途单。关于为什么叫“大百丽”，说起来还是个趣事，当滴滴平台发现行程较远的时候，为保证私乘安全，会用真人安全语音进行提示：我是滴滴安全员百丽，你的行程较远，请系好安全带。久而久之，“大百丽”就成为了无数网约车司机心中的女神。

接到“大百丽”到底能有多赚呢？我们以上海市区的“小毛单”作为参照，如果在市区接到一个5km的“小毛单”，快车司机到手大概在15元，起点可能距离你2km，市区均速大概在15km/h，即使不算油费/电费，相当于半小时赚了15元，时薪只有30元。如果是油车或者插混车，还要搭进去3-4元的油费。

如果接到一个50km去浦东机场的“大百丽”，快车司机到手大概130元，起点距离的两三公里可以忽略不计。而且在去浦东机场的过程中，大部分都是中环-华夏高架或者外环-迎宾高速这样的快速路，基本不堵车，1个小时足矣。即使是油车，油费最多30元，相当于时薪100元。而且从机场回到市区，就算拉不到“大百丽”，找个能停车的地方等个十来分钟，搞一两个顺风车轻轻松松。如果一天能拉10个“大百丽”，那么1000元流水妥妥的，人还不累。

正因如此，平台通常会将“大百丽”作为对网约车司机的奖励，只有忠于平台且服务分够高的司机，才有更大的概率接到“大百丽”。但是这里面的规则又不那么透明，所以网约车司机只能玩命地去堆服务分和活跃度，这也正是平台希望看到的结果。

此次上海停发网约车运输证，可以预见的是，上海的网约车保有量将只减不增，现存的“双证”网约车司机无疑是最大的受益者。

而对于打车的普通消费者来说，高峰期打车估计会更难，而且加价幅度也会更大。那么上海到底有多少网约车？又有多少单子呢？

根据今年一季度的数据，上海有证的网约车在7万辆左右。滴滴出行日均订单量约为77.79万单，排名第一；美团打车日均订单量约为16.91万单，排名第二；享道出行日均订单量约为9.78万单，排名第三。

而滴滴出行和美团打车合计占到了总订单量的近80%，由此可以得出上海一季度日均网约车订单量在120万单左右。如果这7万辆有证的网约车全部在线，每车平均能分到17单，这个单量还是比较可观的，毕竟很多二三线城市的每日车均单量不足10单。

根据2020年上海市交通委研究形成的本市出租汽车行业改革顶层设计方案，预测本市2025年出租汽车行业车辆需求总数约为8.8万辆（含网约车和出租巡游车），而目前上海现有的出租巡游车大概在2.75万辆。如果按照这么算，上海希望把网约车控制在6万辆左右的水平，届时每辆车的日均单量可超20单。

不过不管怎样，现在上海的网约车行业确实存在着饱和的迹象。通过走访多位网约车司机，大部分快车司机的单日流水在800元左右，工作时长大概在14-16小时，大家普遍反映没2019年前好跑了。

这800元里面，燃油车还要150元左右的油费，实际也就650元。电车虽然充电会便宜点，但是由于充电往往需要排队，再加上快充也要半小时以上，一天能跑的单量不如燃油车，收入很难达到800元。而且不知道是因为活跃度不如燃油车，还是担心电车续航不够，平台很少会派50km以上的“大百丽”给电车，这也会影响到电车车主的收入。

如果按照600元一天的纯收入来看，一个月跑满25天，似乎也有15000元的收入，乍一看不少，但是这里面车的折损或者租金还没考虑进去。如果是外地人来上海谋生，从租赁公司租的车，电车一个月租金在6000元左右，再扣掉违章罚款、房租、吃喝，一个月也剩不下几千块，而且这还是在没交社保公积金的情况下。万一中间出个交通事故，修车再耽误几天，然后再被租赁公司讹掉押金，情况就更糟了。

所以对于想来上海跑网约车的外地人，我只能说这个活儿既不合法合规，也不怎么挣钱。最后你会发现平台吃肉、租车公司喝汤、自己只能吃点渣，一不小心噎住了还要给医院送福利。只有本身在上海有住所和户口，自己有车的人，才有可能通过跑网约车实现月入过万。

然而，每个行业都有站在金字塔顶尖的人，我在打商务车的时候遇到过月入3万的司机，不过人家是“沪人沪车”，车也是他自己的。另外，他很少从平台接单，靠的是自己的情商和服务接私单，毕竟每天来上海旅游的土豪游客还是挺多的。当然，这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上海网约车司机，不止困在系统里。生容易，活容易，生活从来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