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聚落考古重构南海Ⅰ号航行轨迹 李岩：广东水下考古学术空间深广

■墨书“舟喬前公用、纲”酱釉执壶。“南海I号”沉船遗址出土。“纲”是纲首简称，此壶可能为纲首提供放在船舱公用的生活器物。潘玮倩摄于“从广州出发”展览。

■“南海I号”出土的咸鸭蛋。潘玮倩摄

■“霸南街东王助教□”铭款金叶子，南宋，“南海I号”出水。南越王宣供图

长风巨浪，望日披星，多少人的努力，正在使南海Ⅰ号“云帆重现”。

800多年前的这艘南宋大船，经过哪些地方、装过哪些宝贝、船上的人打算去哪里“赚笔大的”？沉船一刻又是怎样天翻地覆？

这曾是宗“悬案”。

日前，值“从广州出发——南海Ⅰ号与海上丝绸之路”大展举行之际，著名考古学者、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研究馆员、南海Ⅰ号打捞亲历者李岩，接受新快报收藏周刊记者专访，从“聚落考古”角度进入，生动讲述了科学“破案”、重构航行轨迹的过程。

李岩先生的研究成果，成为展览中“纲首日记”的学术基础。“纲首日记”以此为依托，以创新文学手法，从船长（纲首）视角讲述了他们的所历所见，与观众实现了古今对话。

■收藏周刊记者 潘玮倩

1 航行的聚落

一艘船的航行、沉没、睡眠及苏醒，被时间层层书写。

1183年（南宋淳熙十年）前后，满载各类金银、瓷器、铁器乃至咸鸭蛋和“鹅鹅鹅”的南海Ⅰ号沉没；2007年12月22日，在阳江东平镇对开海域被整体打捞出水。

船体保存较好，因此，在发掘计划制订之初，李岩就提出按“聚落考古”方法进行发掘和研究的思路。聚落考古，简而言之，是对古代人类聚居点进行的考古研究，“以物见人、见社会”。

李岩介绍，对田野考古而言，单个遗迹或遗迹群落（含遗迹所包含的遗物）构成聚落考古考察、研究与分析对象。而作为一艘船，南海Ⅰ号的独特在于——前者不移动，而它在“航行”。

因此，首先要区分三个时间段的遗存：正常航行、沉没过程与沉没之后。李岩举例：“不少舱位上边都有大块铁器凝结物，它们在首层甲板腐朽后直接‘坐’落船舱，理论上说，完整的船舷板和铁器凝结物之间的物件，可视为正常装船和航行的遗存。”

经由大量研究，“当解决了时间分期，就可根据实际状况，探讨部分船舱的船上功能，田野考古的聚落功能分析和聚落考古方法，就能较好移植到沉船考古中来。”

2 VIP们的金器被撞飞

对船体本身的初步复原，显示当年有“VIP房间”。VIP们的金器，揭秘沉船瞬间。

“南海一号船尾部，有二层楼式上部建筑”，其存在至少有两个证据——李岩介绍，从木船体后部几个船舱和隔舱板的结构及散落木构件推测，“在C12-C14范围内确定存在上层建筑”。另一证据是一件酱釉执壶，发现于T0502第四层，底部有“纲”字、壁近底部有“舟乔前公用”字样墨书。“舟乔”（编者注：左舟右乔）字前所未见，李岩认为其音同“轿”，字义相近，为船上尊贵之人住所。“舟乔”前公用即VIP公用。

“也就是说，船上有较高等级人物，住在‘舟乔’中。而一个重要线索则间接记载了海难发生时船只沉没过程——它来自南海Ⅰ号金器散落情况。”李岩说，金器在左舷C9、C10范围内分布最密集，其次是右舷C8-C10处。结合其他凝结物等分析，推测“船只沉没前，船艉曾被高高举起，在‘舟乔’内存放的金器被抛出，因遇到C9前方铁器，被阻挡在铁器之后，来到现在位置。因此，笔者认为这是船只遇险后严重颠簸所导致”。

船上有“舟乔”，“舟乔”内有金器，船突然沉没，金器被抛出“舟乔”外。

3 远行前在广州囤吃囤喝

“舟乔”中人眼皮底下关注的，还有“粮草”，而这与广州有关。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从广州出发”展览显示，2022年，广东最新考古发现明确“南海I号”沉船部分酱釉罐产自佛山南海奇石窑和文头岭窑，实证“南海I号”到过广州，并最终从广州港离岸。李岩认为：“船上大宗后勤补给，应是在广州进行。即将远行，人们才会备齐路上所需食品。”

“本次展出的9号舱和10号舱出土文物，如酱釉色大罐，除了装酒还装食品，如咸鸭蛋、各种腌制水果。左舷外侧还挂有几只被淹死的鹅。”

“9号舱10号舱的特殊位置也能说明问题，这些以装‘补给品’为主的舱位，刚好在‘舟乔’中人目视方便的位置，易于监管。”

“这是我们通过聚落考古方法，对船的基本情况和船货的一些解构或重现。”

创举：重构沉船航行轨迹

南海Ⅰ号装满金银铜货币、黄金奢侈品、瓷器、铁器、铜器、漆器等。“这些货是怎么置办上去的？船是怎么走的，经过哪些地方？我个人通过产地、集散地加聚落考古分析的方法，推断出船的航行路线。”李岩说。

第一站，到杭州买金子。

“亲切的金子”，像阳光一样温暖，是展览中如书页般被折叠的“金叶子”。它们分别有铭文“韩四郎”“王助教◇”“晋李四郎”，线索直指南宋临安，即杭州。“黄金货币中，可以提供产地和集散地信息的器物主要是金叶子。如‘韩四郎’金叶子传世和出土者为数不少，虽然未见店铺地址的戳印，但据对同款韩四郎铭文金叶子的研究，其产地就是现在的杭州。”李岩说。遵循同样研究方法，“王助教◇”“晋李四郎”金叶子及“杭四二郎”二十五两银铤等金银货币，都被推断产于杭州。“并且，杭州也是金银货币集散地。我认为，当时的南宋都城临安，差不多起到了海丝金融中心和政治政策中心的作用。”同时，李岩认为，按常情，这些贵重物品，包括几百斤重的银铤，都应是由“老板”亲自采办，是他们此行首要采办任务。“从南海Ⅰ号的出土文物并结合文献综合判断，其上货的第一个地点是杭州。”

“另一类大宗商品为瓷器。船上十多万多件（套）瓷器，产自江西、浙江、福建、广东等不同窑口，但其集散地才是我们关注的重点。”李岩介绍，宁波古港是宋元时期景德镇陶瓷的外销集散地之一；大榭岛的考古发现，还包含瓷器仓储遗迹和遗物，有发现南宋时期数量庞大的景德镇窑、龙泉窑瓷器，有些景德镇窑的瓷器与南海Ⅰ号所见者基本相同。结合其他研究资料，“我们认为船在宁波停靠时装载了浙江和景德镇（江西）的瓷器，在泉州停靠时装载了福建窑口的瓷器和一些铁器”。

从“潮起两浙”到“风华刺桐”，一幅宋代海上贸易历史图景逐步展现。而南海Ⅰ号放洋前经过的最后一个大港口，呼之欲出。

南海Ⅰ号，从广州驶向远洋。

李岩引用前述相关判断认为：“首先是C9、C10出土的数量较多的酱色釉多系罐、四系罐，给我们一个最重要的证据和线索，拉开了‘补给’的面纱一角，再结合文献和同理心推断，大宗的海上生活补给，甚至包括目前可见的出土咸鸭蛋、鹅，应都来自广州。我们今天也是在远行前才会大宗采购吃喝生鲜。”

“南海Ⅰ号的海上补给是在广州港完成。换句话说，C9、C10表面未曾堆放铁器的原因是预留出来装载补给品之用，补给来自广州。至此，南海Ⅰ号完成所有船载货品的装载，广州港即为其离岸港口。从现代贸易角度而言，此时，才是海关验货放行之时。接下来的航程就进入离岸航行并到达目的地阶段。”

“如上，对南海Ⅰ号这个航行的聚落，根据船载货品的集散地，大体可知其航迹为杭州-宁波-福建沿海-广州。”他总结道。

那么，船原计划驶向何方？李岩推断为阿拉伯或波斯湾地区：“主要证据一是曾在沙特塞林港遗址出土与南海Ⅰ号上一模一样中国产砝码；度量衡的使用，也是背后创立度量衡国家的实力体现。另一证据是船上的黄金首饰已出现一些中国与伊斯兰艺术风格融合作品。这些为推断目的地港口提供了大致范围。”

突破：体系化描绘真正历史图景

李岩的《航行的聚落——南海Ⅰ号沉船聚落考古视角的观察与反思》，2021年12月刊登在由国家文物局水下文化遗产保护中心主办的《水下考古》杂志上。

“当时，文章放在方法论探索栏目。方法论，谓之具普遍意义和价值。我们目前对南海Ⅰ号进行的聚落分析方式和航线研究，是开创性的。可以说，现在的广东水下考古，已不仅仅是依靠‘发现’来创造学术增长，而是有一定深度的思考和研究成果了。”李岩说。

“由于有了新的思路，所以打开了新的门和窗，让人看到更广阔的学术空间和领域。也就有了这次的‘三南’模式，把商品产地、集散港口和沉船关联。”

他表示：“我们所做的这些所有努力，都是试图描绘当时海上丝绸之路贸易的真正的、具体的历史图景。因为，沉船遗址考古本身，只是海丝贸易的很小部分，我们还要试图将沉船、船货、产地和陆上社会，形成体系化，如此，方真正成其为历史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