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成就，和性别无关 | 故事FM

2011 年，我在一个欧洲国家驻北京的办事处工作。有一次，我的老板——一位女性，去日本出差回来之后跟我讲一路上的见闻。她说她在当地包了一辆车，司机带她去了很多地方，包括一些很危险的地方。

当时我老板不经意地用了 she 这个词，我一听，下意识的感叹了一句：wow，竟然是女司机。

我老板当时就停了下来，非常严肃，甚至有点生气地问我：你为什么说「竟然是女司机」？司机不能是女的吗？

我当时就有点懵住了，我开始反问自己：是啊，我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个司机的性别？是因为女性的司机很少见？还是因为我潜意识里就觉得女性开不好车？

那是我记忆当中第一次严肃地反思自己的性别意识，这种反思一直持续到了今天。虽然有时候还是会不自觉的有些落后的性别意识暴露出来，但至少要知道时时反思自己。

前不久，雅诗兰黛联合 故事FM 发起了一次故事征集，我们专门收集了一些在各行各业里深耕自己的领域，为自己的工作感到自豪的那些女性。而她们所在的行业，往往在传统观念中是以男性为主的行业。

我看到这些投稿的时候，哇，真是什么硬核行业都有，有船员、消防员、军工研发、智能制造……

这里面第一个勾起我好奇心的就是——一位开挖掘机的师傅。

挖掘机司机

我叫汪春艳，我是湖北荆州江陵人，我是开挖机的女挖机师傅。我今年 46 岁。

2003 年到 2011 年我和我爱人是在浙江绍兴一个织布厂里打工，后来我爱人在 2011 年出了一点事情，瘫痪住院了，我就全程地陪护他，没有收入还要花钱，全部是借的。

汪春艳和丈夫都来自湖北农村，两边的家庭都不富裕，丈夫瘫痪之后，家里都帮不上什么忙。汪春艳照顾丈夫一方面开支大，一方面也没法去工作。后来她就带着丈夫回了湖北老家，这样公公婆婆可以帮忙照顾，汪春艳就可以腾出手来出去找工作挣钱。

当时欠了很多账，我要还账，我就跟别人打听哪些行业比较挣钱，然后他们就告诉我说开挖掘机挺赚钱的。

我以前没看到过挖掘机，我第一眼看到挖掘机的时候就感觉它怎么这么酷，那么灵巧，就跟人的手一样，很大的东西轻轻的一下子就能够抓过来，想让它干什么就能够干什么。我坐在上面，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巨无霸一样。

因为我本身是一个特别无能，特别无力的人，坐在挖机里面，我觉得自己好像女王一样，好像能够操纵一些事情了的感觉。

我见的第一个师傅他是不同意我学挖机的，他说我从来没有带过女徒弟，我也开了十几年了，一个女的的话肯定是干不了的。

首先第一点，你在工地上面全部都是男人，你上厕所的位置都没有。

第二就是有时候要在工地上住，没有一个女人可以住的工地。

这两点也确实是我们女挖机师傅的一个麻烦，大家都是很头疼的。后来我就找了个熟人的地方去做替班，用人家的机器来学我的手艺。

第一次开挖机的工地不大，我把挖机开起来的时候，工地上的人都不干活了，都从机械上面下来，来看我一个人表演。他们从来没看过女挖机师傅。

在学习开挖掘机的这段时间里，有人跟汪春艳说，开挖机挣得是辛苦钱，不如买个挖机当老板，往外出租挖机。

当时因为别人都说我打工的话手艺不行，给人家打工一个月只有几千块钱，怎么还账？只有买一个机器赶快挣钱。所以 2012 年我就从深圳买了个二手的挖掘机，32万全部是借的。借了高利贷，每个月要还贷款的。

因为工地上面都是赊账，我为了拿现金，专门去服务农户，给农户挖小龙虾塘，我们湖北荆州这一块盛产小龙虾，基本上家家户户的农田都挖成了小龙虾塘。给私人农户干的话都是现金，然后农户有的还管饭，所以我特别愿意做这种小活。

那个时候我天天拖着挖机到处跑，可担心了。因为十几年前农村的风气不好，好多人偷油偷电瓶。晚上停在荒郊野外，我就睡在拖车里，身上一根铁棍随身带着的，拿着个电筒，有一点动静就看一下。虽然说特别害怕，但一直都没事，这么多年电瓶也只被人家偷了两次，都是自己大意了。

汪春艳买的这个二手挖机老化的厉害，动不动就得修车，再加上这几年国产挖掘机也兴起了，不仅便宜而且速度又快。汪春艳开着老挖机就接不到活儿了，所以她在2019 年卖掉了这个挖机，去打零工，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挖掘机师傅。

2020 年过了年，当时一个工地的领导就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工地上挖基坑。

我老家距离工地只有几十公里，但我走了六个小时到那里。因为武汉疫情，我们这边村与村之间路都被挖断了。

到了工地我才知道，原来就只有我一个挖机师傅，加上一个工地的现场管工。而且，我挖的那个基坑隔长江不到一公里，隔得太近了。所以它随时会出现返涌现象，半天就能把那么大的一个基坑全部淹没。

我施工过程中经过了有大大小小十几次的管涌。都是一出现状况了，马上给他们打电话，他们就买新棉被，把洞堵起来，用特制的胶水灌进去，然后把洞口堵住。

当时也是很惊险的。事后我们的同行都说汪春艳你真的是不要命了，你的命太不值钱了。

干我们这一行，我很害怕失手，我害怕哪一件事情没做好，人家就会说「就是那个女的挖的」。人家可以一直记得，因为女挖机师傅很少。所以我会更细致一点，我不敢犯错误。

作为女性在结账的时候特别不方便，一些男的就想占你的便宜。人家说：一白遮三丑，一胖毁所有。所以我就让自己胖起来，我现在变 120 多斤，就是吃增肥药，吃激素药吃出来的。只有难看一点了，你才好去结账，你在工地上跟工人才好打交道，别人才会无性别的跟你交流。

这十几年汪春艳认识了很多挖机师傅，师傅们看到她是女性，就会把他们认识的女挖机手也介绍给他，日积月累，她朋友圈里的女师傅越来越多。

经过这十几年的收藏，现在已经有 94 位女挖机手在我拉的微信群里了，我给这个群起的名字是：全国女王群。抖音里面的各种挖机网红都在我这个群里。

这里面年纪最大的就是 71 岁的挖机奶奶，她现在还在开挖机，她是真的开。

技术最牛的是瑞雪，陕西的一个女孩子。她是手艺最好的，可以用挖机绣花的那种，很了不起。

这几年汪春艳家被纳入低保了、欠的钱她还得也差不多了，日子变得轻松了许多。汪春艳一有空就会憧憬将来的生活。

我对自己的命运，自己一些事情，我无法主张，无法主控。我只有在挖机上面，坐在这一平方的驾驶室里面，我才能做回我自己。

还完钱之后我想做我自己，我一辈子我都在为别人活，我想到时候为我自己活一次。我想到川藏线自驾游一下，到处走一走、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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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天遥感数据行业创业者

根据 2021 年发布的《创业企业调查(三期)报告》显示，女性创业者的比例达到27.1%，是三期调查中最高的一次，女性老板越来越常见了。今天的第二位讲述者 XF 创业的这个行业有点特别，它也是一个非常性别比例失调的专业。

我是XF，今年 40 岁，从事航天行业。

我是学图形信号的，进航天这个领域是毕业进了一个研究所，其实和研究图形图像的专业非常的对口，只是它的图形图像的来源是来自于卫星。

XF 在这个研究所的工作，是做运维工程师。XF 最重要的工作内容是灾害评估，像内蒙古雪灾的时候，他们就可以通过比较前几天的卫星图，来评估是否有牧民经过这里被雪灾困住。在这个工作中，最让 XF 记忆犹新的，还是汶川地震。

汶川地震的时候，民政部减灾委让我去识别一下卫星图。

我一进去大厅之后，就看到地上铺了 10 多张卫星图，因为当时的计算机能力没有那么强，没有大屏，他们就用最原始的方法把这些图像按照原始分辨率打印出来了，直接铺了一地。

我记得当时就趴在减灾委大厅的地上，跪在两个领导旁边讲这是怎么回事，那是怎么回事，结果我特别没用，一边讲一边哭。

我哭是因为当时我讲着讲着就发现图里面有一个小山坳，中间有个特别美的小村子。结果震后那幅图里就没有这个村子了，山谷两边的山合成了一座山，可能午休的时候一个村子就没了。所以当时我就一边擦眼泪，一边讲解。

但是从那幅图上我们确实能判断出哪个路能过什么样的车、这个地方的塌方大概多少、土方量需要多少叉车过来把它清理掉，我们的工程车才能过去，然后再计算还有多少时间可以救人，黄金 72 小时还剩多少……

当时真是觉得自己在说每一句话的时候，都带着一个生命。

我们从 5 月 12 日直接干到 5 月 16 日的凌晨，基本上每天晚上只睡一两个小时。不敢说我们当时救了多少人，但是我们尽力了。

2017 年，XF 的遥感数据应用企业创立，为政府、金融和保险机构提供了性价比很高的遥感数据应用解决方案。 举个例子，好比他们可以通过卫星遥感数据，来评估一片土地的粮食产量，数据精确到每亩只有 10~20 斤的误差。这种数据可以让农机公司和保险公司提前有个预判。 在这个创业过程中，XF 很少会意识到自己的女性身份，虽然也经常遇到大大小小的困难和挑战，但她总是以自己的专业能力赢得合作伙伴的信任。

我们这个行业的女性创业者的确凤毛麟角，都不用一只手，可能仨手指头就数过来了。

所以我在创业初期参加一些会议的时候，大家都不知道你是谁的时候，会觉得这种高级别的会竟然你来参加，他们会有这种表现。

有一次我们开线上语音会议，大家都不知道谁是谁，只有微信名称。当时有一个专家，是一个中年人的声音，大家都在诟病他的一个指标。他急了就说了一句：我当时做镜头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呢，你根本不会懂的。

然后我就默默地把他说的所有的镜头对应所有的型号说了一遍，我说您这些数据我都见过。

对方当时愣了有几十秒的时间，我们主持人小伙伴就问我，要不要问问那边是不是断线了，我摆了摆手。过了一会那边突然来了一句：行，这一次的指标请您给点建议。当我很稳的把所有的卫星状态都给他描述完了以后，他真的是服了。

其实我也很享受这种时刻，当别人先入为主去判断你之后，然后你令他折服，刮目相看，他就会进入一个「我想听听你的建议」的状态，因为我们这个行业的人对航天都有自己的执念，真的可以舍身取义，朝闻道夕死可矣。当他发现你知道一些我不了解的东西，ok，我绝对没有身价，我向你学习。

其实我们这个行业最大的作用不是赚钱，是救人。什么时候我们能把这种手段灵活地运用到保护生命的时候，这个手段就基本上可以妇妇孺皆知，老少都能用了。

2021 年四川水灾、2021 年江西水灾、2021 年河南郑州大雨、2022 年芦山地震、2023 年内蒙古矿难坍塌……XF 的企业总能在第一时间获取数据，快速完成数据处理和分析，并免费提供给救灾一线单位。 XF 创业当中虽然取得了不少的成就，但她觉得还不够，她希望等到自己退休的时候，我们对地观测的体系可以完善的自动化运行，让所有的普通人都能够收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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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科医生

外科医生，也是性别比例非常不均衡的专业。根据中国医师协会的报告统计，2019 年，全国女性外科医生占比仅有6%。

我是一名外科医生，我叫陈世凤，是来自广东一名医生，今年 38 岁。

其实学医的女生会更多一些，女性的韧性比较强，我们学医的书真的太厚了，堆起来比我个子还高，真的要静下心来慢慢的读。

但是渡过本科阶段，研究生选专业时我们就分流了，大部分的女孩子都选内科了，当年我们班最后做外科的只有我一个女生。我现在在乳腺外科，13 个外科医生里只有 2 个女医生。

说到外科医生里女性少的原因，大家第一先想到的可能是手术对于体力强度的要求。陈医生从自己的体会出发，觉得体力因素的确是有影响。但也有观点认为，男女在体力上的差别主要体现在速度和力量上，而手术要求的体力主要是耐力方面，实际上女性在耐力上并不逊于男性。 不管哪种观点，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是，如今微创手术占到了手术总量的90%以上，大大缩短了手术时间，再加上一些自动化辅助技术的发展，体力上的障碍，越来越难以阻挡女性成为外科医生了。 所以，目前最大的障碍还是来自于社会观念上。

我都到了这个年龄了，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带了一点资历的。但很多家属一冲进来还是会喊我「靓女」，可他们对男医生绝对不会叫「靓仔」，他一定会叫「医生」。

所以每次患者家属对我下面的规培医生住院医叫靓女的时候，我就直接叫住他们，很严肃的对他们说这是某某医生。当你这样很正式的跟他们讲的时候，一般他们就马上意识到了，会立刻说，不好意思医生。然后才会讲要问的问题。

作为外科医生，陈医生的工作非常繁忙，她其实很少在日常当中意识到自己的性别，大部分的时候，她的注意力都放在病人和手术上。

平时我是一个去菜市场买菜都不能看杀鱼的人，我是不能直接面对这种暴力镜头的。

但是当我站在手术台上，病人麻醉完了只暴露出手术局部的时候，我完全没有看到血会晕的感觉。我就是在做一件作品。

我下刀时考虑的就是切口要做多长、切口够不够隐蔽、切口对这个患者以后的影响有多大，我是不是能够开得更小一点、开得更漂亮一点。

当你把一台手术，很顺很漂亮地完成之后，你会由衷的觉得自己像一个画家，画了一幅自己很满意的画，完成了一件艺术品一样，内心会由衷的开心。

这十几年因为这把手术刀带给我的成长，我是非常感恩的。

我从小就是没有太多性别观念的人。进入了这个行业后，歧视、或者是说一些小的阻拦也是有的。但我觉得如果你真的是热爱这件事情，如果你以 130 分的姿态出现在这里时，大家肯定会不会选择 100 分的，会选择 130 分的你。

插画艺术家

在今天节目的最后，我们还有一个特殊的投稿，它来自于品牌雅诗兰黛。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叫Hueman，是一位菲律宾裔美国插画艺术家，今年 38 岁。

Hueman 之前本来是一个平面和网页设计师，偶尔做些艺术创作。2010 年的时候，她因为一些人际关系的原因，开始陷入抑郁情绪，进入了非常低落的状态。那段时间她每天都提醒自己、对自己说：I am human, not a robot。

慢慢地，这些话给了 Hueman 信心，她开始产生了一种冲动：我想画点儿大的，我想要在一面墙上画画！

当 Hueman 渐渐地在越来越多的墙上作画的时候，她越来越感觉自己是一个人了。她身高只有一米五五，面对着巨大的墙壁，在这个过程中她把全身都调动起来创作眼前的作品。她非常享受这种投入的感觉，每次画完之后，她往后退几步，看着眼前这幅作品，她会自己感叹：wow，这竟然是我创作出来的！

所以从那个时候开始，Hueman 就给自己起了 Hueman 这个名字。

第一个原因，是因为她非常感谢涂鸦壁画这种创作形式，它真的让 Hueman 感觉自己是个人了。

第二个原因，是因为街头艺术、涂鸦通常被人们认为是非常男性化的艺术表达形式，大家耳熟能详的街头艺术家都是男性。Hueman 不希望大家看到自己艾莉森这个女性名字的时候，过多的关注自己的性别，而不是自己的作品。

幸运地是，成为全职街头艺术家后，Hueman 的作品很快就得到了大众的认可。

当年的年底，Hueman 就接受耐克的委托绘制了科比的肖像。

2014 年 5 月，Hueman 被《LA Weekly》评为年度人物之一，并登上了该期刊的限量版封面。

2022 年，Hueman 为 NBA 金州勇士队设计了球衣。这个球衣的核心元素是一朵黄色玫瑰花，代表着无畏、大胆、改变各行各业历史轨迹的女性。

今天， HUEMAN 为雅诗兰黛设计了限定联名包装的樱花水和原生液。雅诗兰黛会想要请到 Hueman，也正是因为雅诗兰黛夫人创造品牌时的初衷 —— 把美丽和自信带给所有女性，这个和 Hueman 的精神不谋而合。在上世纪 40 年代的美国，一位由女性创立并且大获成功的品牌，也是凤毛麟角。雅诗兰黛夫人也一直贯彻「Every woman can be beautiful」的理念，让更多的女性发现自己的美丽。

其实最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这封投稿的署名，署名的最后写的不是：来自雅诗兰黛，也不是雅诗兰黛赞助，而是「来自雅诗兰黛的女性员工」。 除了前面你听到的几位女性的故事，在这些声音的背后还有着成百上千的雅诗兰黛女性员工，他们希望能把更多的力量带给中国的女性，希望能够让大家再次看到自己的内在力量，看到自己在所处领域里的成就。这些行业的轨迹，会因你们，而发生改变。

本期「故事FM x 雅诗兰黛」的节目中，几位女性讲述人在受限的职场环境中以强大的力量实现着大大小小的突破。故事FM 面向听众发起「你所经历的力量时刻」主题分享。

工作、生活中，你在什么时刻感觉到自己被限制了？你是否打破了这个困局，创造了属于自己的力量时刻？你对本期故事有什么想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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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中未注明来源图片为讲述者提供

Staff

讲述者| 汪春 艳 XF 陈世凤 Hueman

主播| @寇爱哲

制作人| 爱哲

文案整理| 化晶 爱哲

声音设计| 孙泽雨

实习生| 张玲

运营| Yoyo

BGM List

01.Story FM Theme - 彭寒

02.交错 - 桑泉

03.三叶 盆的变奏 - 彭寒

04.一粒 - 桑泉

05.长夜齐天 - 桑泉

06.纳川 - 桑泉

07.Life Circle - 彭寒

出品｜声音故事传媒「故事F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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