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集体朗诵、不杀秦桧，本就是最好的安排

电影《满江红》的结尾，易烊千玺用刀抵着秦桧，逼他领着全军背诵岳飞的遗言——满江红。随后，秦桧瘫坐在地上，知道死到临头。面对这个无数小人物用命换来的机会，易烊千玺竟然不杀秦桧，飘然而去。

这个狗血结尾，把人群分成了两类。第一类，热泪盈眶，电影散场了，还在放映室台阶上放声朗诵“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另一类，被张艺谋气得吐血，押沙龙有过精彩的概括，“满江红如果能看到，也气得颤抖，易烊千玺，你背我干嘛，你倒是捅秦桧啊！”

我当然属于后者，真受不了张艺谋自我陶醉式的宏大。小人物的命不值钱，搭上老婆、孩子、自己的命，搞那么多阴谋蛰伏，结果近在咫尺的报仇不要，却语文老师上身，搞一个集体朗诵？！

直到假期回来开始工作，遇到一些事。再想到2022年的经历，我突然想到，对于这部电影的鉴赏，应该还有第三种态度——不杀秦桧，全员背诗，恰恰是最好的安排。

01

张艺谋应该砍掉一些狗血低级的反转，而花点笔墨在这个话题上：杀了秦桧又能怎样。

其实，杀了秦桧，解决不了宋朝的任何问题。

岳飞和秦桧的争斗，不是个人恩怨，而是主战派和主和派的交锋。我们看历史有一个误区，只有赵构和秦桧要屈辱求和，除了这两个人之外，所有宋人都支持岳飞，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每个人都壮怀激烈，誓于金战到最后一个人，流干最后一滴血。

现实显然不会如此冰清玉洁。

大疫三年，见证身边“清零”和“放开”的有你没我，不难明白这样一个道理——灾难面前，一个群体的观点往往是非常分裂的。

“西湖歌舞几时休”的杭州人，很可能不想打仗。北宋末年，中华民族的经济重心已经完成南移。南方经济领先北方的经济格局一直延续到今天，且愈演愈烈。宋时期，江浙已经成为中国的经济重心。这里富庶，同时又远离政治斗争，江南人小日子过的很好。现在，眼看着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统治阶级，狼狈地逃难而来。亲眼看着帝国最精锐最骄傲的军队被打得丢盔卸甲，尸横遍野。古代的战争更残暴，每攻破一座城池，基本上都要屠城。进攻方为了鼓舞士气，许诺攻下城市后，士兵烧杀劫掠十天十夜。一旦战火烧到江浙，帝国最富庶的经济中心瞬间会变成焦土。这么一全盘考虑，习惯安逸的江南人肯定害怕，难免在民族大义前，也多考虑一些自己和家人的生活。

况且，求和派也很会包装自己的观点。没有人会宣传“当亡国奴真好，宋人本就低人一等”。那可太傻了，会被喷成筛子。求和派的宣传机器，是精心设计过的。求和派会说，自己也是爱国的，而且自己是理性爱国。当下，两方军事势力差距太大，现在主战，只是无畏的牺牲。中华文明讲究忍辱负重，卧薪尝胆。相比于北方蛮夷，我们的经济优势太大，别看年年岁银，但是金人收到钱就立刻买了我们的布匹、粮食、瓷器，金银出去转了一圈就马上会到宋。何惧之有，现在求和，是为了韬光养晦，休养生息，凭借江南的富庶，强大军备收复河山。

对战火极度的恐惧，加上求和派漂亮的说辞，不想打仗的人肯定是很多的。求和不是赵构和秦桧两个人暗搓搓的阴谋，而是残酷现实下真实存在的政治诉求。

杀了秦桧，没用。求和派只会再推举出一个秦桧。

02

杀秦桧唯一的安慰，是可以给岳飞报仇。可是，秦桧只是皇权的工具，难不成还要暗杀掉皇帝赵构？

其实，不杀秦桧的设计是对的。只是电影没有把这层深意展现出来——只有不杀，才能衬托秦桧的龌龊和彰显岳飞的伟大。

秦桧最大的恶不是求和，而且迫害反对派，压制反对者的声音。

而岳飞恰恰相反，岳飞始终在捍卫观点的纯粹。面对赵构十二道金牌，岳飞的选择依旧是很多的。兵荒马乱的时代，拥兵自立也很正常，苗刘兵变尚近在眼前。放手一搏，至少比直接丢了性命强。如果直接谋反有难度，作为当时最火的名将，谈判筹码也是很足的。出来自己创业，资本排着队投资你；腾讯干不下去了，就跳槽去字节，明星经理人绝对加薪挖你。即使这些都不想做，还可以和求和派谈，只要不杀我，我现在闭嘴，或者我帮你们吆喝两句？总之，相比于送命，岳飞能做很多。他那时只有39岁，来日一切皆有可能。

但是，岳飞没有。他没有叛变、逃跑、妥协，而是慷慨赴死。他捍卫了自己观点的纯粹。相比于秦桧这样的政治投机犯，岳飞伟大太多。

电影《满江红》无聊的反转太多了，应该砍掉一点。如果张艺谋非要选择易烊千玺不杀秦桧做结尾，那就应该花点笔墨给大家解释一下。张大（沈腾饰演）作为跟过岳飞的亲兵，恨秦桧，但是也明白，岳飞在在天之灵不想看到刺杀秦桧。

爱宋抗金，是岳飞一生的理想，不曾有一丝一毫动摇，并最终为理想慷慨赴死。求和派杀了主战派领袖岳飞，现在主战派的亲兵，又刺杀求和派的领袖。一刀插进秦桧身体里，确实很爽，但是岳飞在天之灵不会开心，这一刀下去，求和派和主战派的内斗就升级了，两股最强大的政治力量将在宋国掀起你死我活的斗争，大难当前，宋国内部却更分裂了。金朝的铁骑，应该会笑出声。这样亲者痛仇者快，岳飞应该不想看到。

其实，全军一起朗诵《满江红》就是对岳飞在天之灵最好的告慰。在底层士兵和百姓看来，求和派和主战派都是在用各自的方案解决当下的问题。历史关口，每个人都在挣扎，想慷慨杀贼保家卫国，这份热血是真实的。宋军废弛，金人勇猛常胜，兵败屠城，这样的害怕也是真实的。

世界不应该只有一种声音。秦桧迫害反对者，堵塞反对者的声音。今天被刀逼着，带领全军大声诵读岳飞遗言《满江红》，整个群体一起感受主战派的壮怀激烈。

文字的力量，没那么重，但也没那么轻。在集体朗诵的壮怀激烈后，满江红会流传出去。在很多个夜深人静的夜晚，一个普通人，躺在床上，思考大时代里个体的选择，轻轻吟讴一句“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求和和主战的天平，就轻轻倾倒了一些。个体的选择，国家的命运，时代的洪流，往往就是这样一点点倾斜着改变的。

只有局中人才明白，时代洪流之下的选择，很难很痛苦。不要道德绑架别人，更不要压制言论，谁反对是杀掉谁。把观点传播出去，让普通人倾听每一种方案，让他们结合自己卑微的生活，做出自己的选择。只有完成了这个过程，那时候，你的勇敢才是坚定的，而不是鲁莽。你的妥协才是可敬的，而不是愚忠。

现在这部电影《满江红》易烊千玺不杀秦桧的理由是，“我不杀你，因为你的命在他们眼里一文不值”。然后自顾自走了。这难免让观众觉得唐突，甚至很做作很恶心。

如果能按照前面说的这一层深意设计一下，逻辑上更融洽，电影的表达上也更高级。

毕竟，张艺谋是国师啊。70多岁了，还长期熬大夜，干着自己热爱的电影，我很敬佩。国师的上一部电影《一秒钟》，初看不知所云，随后我去了解送审之前的版本，瞬间热血沸腾。有一幕，张译被绑着坐在地上看电影，放的是《英雄儿女》。荧幕上，红军将领在革命事业里找回女儿，荧幕下，普通人张译因为举国大事业失去了女儿。张译痛苦不能自已。这场无声的控诉，表面很安静，底下很灼热。可能是我最喜欢的国产电影片段。这才是张艺谋啊，在这样的电影环境里还有追求，还在高级。

而满江红是投机的，导演张艺谋，演员沈腾、易烊千玺、岳云鹏，主打喜剧，不断的反转，什么“悬疑管够，笑到最后”。当春节档的观众走进电影院思考看什么，肯定会为这样的噱头掏钱，因此《满江红》必定成为票房冠军。张艺谋也就放弃了雕琢，捞一票就走吧。

大时代里，每个人都是挣扎的。张艺谋也是，既有艰难环境里《一秒钟》这样的坚持，又有《满江红》的捞一把就走。

放映结束了，观众还在不断回味，这才是好电影，经典隽永。因为观众从虚构的电影里看到了自己的现实的生活，这就是艺术带来的共鸣。

《满江红》距离好电影该有的共鸣，一步之遥。

宋朝求和派和主战派的对抗，多好的选题啊，要我说，不就是2022年里清零派和放开派之前的对抗吗？有你没我，互道傻逼。又或者，当2023年美国对中国的围剿升级，我们该战狼式回怼寸土不让，还是韬光养晦重回国际秩序。大时代里大国怎么前行，多好的话题。这样的挣扎，一脉相承。

差一点啊，《满江红》本可以给时代立个传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