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醉 故事——元朝画匠毛延寿

写在前面

绘画是一个很小范围的行当，尤其写真是一个更狭小的专业活动，而裸体特别是画裸体就更是极度私密的行为了。所以历史上这类故事常常或直接或间接地与一些大事件联系起来，甚至与宫廷王室、贵族沙龙扯上干系。因为只有这种阶层的人物和活动，才有被史书记载的资格和被野史流传的原动力。

这期我们继续通过著名学者、画家陈醉先生的论述，来了解发生在古代与绘画及宫廷王室有关的故事。

据《西京杂记》记载：“汉元帝后宫妃嫔很多，皇帝不能常见，就让画匠把妃嫔的相貌画下来，照画上的美丑来召见。妃嫔们为见皇帝便纷纷贿赂画工。可其中有个叫王嫱字昭君的皇妃不曾贿赂，所以她一直没有见皇帝的机会。一次匈奴来京城朝拜，请求皇帝赏赐宫中一美人为妻。于是汉元帝按画像选了王昭君。出发前昭君拜别皇上，皇上一见面才知道王昭君不仅容貌美丽、举止优雅，还善言辞，后宫没人能比。皇帝后悔了，但出于诚信他没换人。

陈醉 《邀你一起舞》纸本设色 138 X 68cm 2021年

陈醉 《秀腿堪骄》纸本设色 68 X 68cm 2014年

事后皇帝追究原因，京城画匠因受贿很多都被问责处斩，其中有个叫毛延寿的著名画匠也一同被处死。于是就有了“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的千古诗句。

陈醉 《深闺未眠》纸本设色 68 X 68cm 2013年

陈醉《春芽》纸本设色 68 X 138cm 2013年

透过这个故事我们可以还原出很多历史场景。首先，汉代的绘画已经很发达，分工已经很细。就专业而言，人物、牛马、飞鸟。就群体而言，史书记载，因王昭君画像事件被杀的画工毛延寿、陈敞、刘白等都应为京师大腕。显然，毛延寿是当时公认最好的人物画画家。正因为如此，他才有资格成为宫廷画师。虽然称谓还是画工，但能够进出后宫而且直接与嫔妃见面、写真，地位是非同一般的了。在清代，《红楼梦》中写元妃省亲时，自己的父亲都不得见面，只能在帐外答话。郎士宁能获准为慈禧太后画像，也说明这位洋大腕受青睐的程度。

话再说回来，王安石以极大的同情在《明妃曲》中描述了王昭君的凄凄切切和汉元帝的懊恼悔恨，并因此也留下了千古名句“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诗中显然有为毛延寿鸣不平和反诘汉元帝之意：人的意趣和神态本来就画不出来的，驾幸嫔妃这样的好事，“官僚主义”到“海选”画像来定人，这就未免太荒唐了。到头来出了差错反倒迁怒于一介画工，甚至还要了他的性命，太冤了。王安石在这里没有肯定或者否定毛延寿做了手脚，而是委婉地表示了皇上器量太小了，甚至太没文化、太不懂艺术规律了。

陈醉 《绣球》纸本设色 138 X 34cm 2015年

陈醉《轻雾湿薄纱》 纸本设色 68 X 47cm 2013年

值得注意的是，在这里道出了对有关绘画创作理论的一个见解——意态由来画不成。仔细思考，意态由来“画不成” 还是“画得成”，还是并不那么绝对的。诚然，就这个事件的本身，王安石的话是对的。全凭一幅画像去看人，纵是“神笔”也不过是一个瞬间的静态凝固，不可能有动态的、全景的、全面的效果。至于遇上末流画工甚至是有意丑化以讹诈钱财的缺德之徒，那就更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了。但就艺术实践的角度观之，此话又未免失之偏颇。至少，在王昭君出现以前的那些皇上驾幸的妃子的意态肯定是“画成”了的，否则皇上不会选上她们。只是见了王昭君后意外发现美貌，给她打了一个最高分而已。这也不过是一个“印象分”，说不定还有“失去了的东西更觉可贵”的心理因素。

陈醉 《暗喜金秋》 纸本设色 68 X 47cm 2010年

陈醉《山城秀色》纸本设色 69 X 37cm 2004年

另一方面，从更深层的意义言之，这句话实质上就是否定了绘画尤其是肖像画的功能和意义。事实上优秀的肖像画都应该是形神兼备的，这“意态”就是“神”的重要组成部分。古今中外很多人物画所描绘的对象的意态都是“画成”了的。敦煌彩塑中不少菩萨的意态刻画得楚楚动人，《蒙娜丽莎》的意态显然也是“画成”了的，就是这个微笑，不知引发了历史上多少人的遐想。当然，作为感情交往，还是亲历亲为更可靠。因为它需要有语言、动作等等交流。更何况欣赏“意态”本身就是很主观、很个性化的活动，各有所好、众口难调，非亲自观察体味不可。俗话说，情人眼底出西施。有了感情，怎么样都是美的了。这里的“意态”已经超越“人形好丑”了。

甘肃酒泉敦煌石窟中一千多年前的煌菩萨像

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画家 达·芬奇《蒙娜丽莎》

历史上议论、演绎王嫱的故事不少。上述王安石《明妃曲》的后一半：“一去心知更不归，可怜着尽汉宫衣。寄声欲问塞南事，只有年年鸿雁飞。家人万里传消息，好在毡城莫相忆。君不见咫尺长门闭阿娇，人生失意无南北。”古人大多塑造为一个受害者的形象。共和国时期诞生了曹禺的《王昭君》，王嫱已然一位自觉为民族团结做贡献的先进女性了。当然，毕竟是一、两千年前的故事，后人再创造的自然都是各自所需要的“王昭君”了。

陈醉 《风清月朗人当归》 纸本设色 68 X 68cm 2014年

陈醉《兴来休问平平仄》纸本设色 68 X 68cm 2017年

陈醉简介

陈醉，学者、画家。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博士生导师，学位委员会委员。系第九、十、十一届全国政协委员，文化部有突出贡献优秀专家，享受国务院颁发的政府特殊津贴。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画学会创会理事。侧重裸体艺术的研究与创作，代表作有专著《裸体艺术论》，荣获优秀科研成果奖、全国图书金钥匙奖、1988年全国十本优秀畅销书奖。绘画创作代表作有油画《火祭》、中国画《长恨歌》和书法《微雨田桑》。出版画集有《诗书画意》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