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南往事：童年的小竹椅，曾陪伴无数人度过炎夏

当竹遇上榫卯结构

——一把小竹椅

作者/包芳芳

要是你走在文成的乡村小道上，在农户家的小院或门前，就会看见两三张小竹椅静静地立在那，要是在村口的大树荫下或者戏台附近，看到的小竹椅会更多，无论老人还是村里的妇女或农忙回来的男人都会拿上一把自家的小竹椅聚在一起闲聊、下棋、搓麻将。夏天里，飞云江畔的风最是凉快，不愿意吹空调的老人就会骑上三轮车带上小竹椅，再将竹椅放在江边的桥上坐着纳凉，有些老人干脆还带上“睏椅”（方言音，躺椅），所幸趁着江风拂面小憩一会。

竹椅全身均取材竹子，采用榫卯结构制成，不使用一枚钉子，扣合严密，俗话说“榫卯万年牢”，一把竹椅子结实耐用，三十余年都不坏，在村里很受欢迎。在当地靠南田方向的人就叫小竹椅为“交椅儿”，珊溪方向的叫“构椅”。一把竹椅子，老人拿到家门口晒太阳，大妈们坐在上面织毛衣、剥豆子、洗菜，小孩儿们坐在上面写作业，慢慢地，岁月从椅子上静静流淌，经过与主人温度的摩挲，小竹椅也由青色变成了暗红，椅子上贴近人体的部位也变得越发光亮，仿佛每一把竹椅后面都有了主人的温度，有了主人的笑脸一般，每一把竹椅子都在讲着一个长长短短的故事。

从山间的青竹到一把有温度的竹椅，是匠人赋予了竹子新的生命。陈叔是稠泛村人，由于家里兄弟姐妹众多，白日里，大人们去生产队的地里干活，辛辛苦苦干一天才挣十工分，差不多一天一元钱，所挣的工分换取的粮食根本不够全家人吃，为了减轻家里负担，他14岁就跟随师傅到福建学习做篾手艺了。做学徒一年差不多有35元的工钱，加上师傅还给饭吃，这对少年的陈叔而言已经是最大满足。

那时，陈叔的活儿主要是跟着师傅帮竹器厂做簸箕、箩筐等用具，巧的是，在他们干活的房子附近有一群人在做竹椅子。我心里想，陈叔是不是那时候“偷学”的手艺。陈叔说，他哪有什么时间去看人家干活，每天起早贪黑，自己的活还忙不过来。原来竹器厂有一个仓库，大家都把做好的竹制品放到仓库里，他就是在搬竹器的时候看到竹椅子的，谁知，竹椅子的样子就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二十多岁，陈叔成了家，肩上也多了一份责任，为了养家糊口，他想到了竹椅子，没想到第一次在家尝试制作就成功了。从那之后，他每天都会做八把竹椅子，有时候会做“睏椅”。

从陈叔口中得知，做“睏椅”会轻松一些，所消耗的竹子也会少些，一天只要做一张。

陈叔做竹椅子按照流水线来，早上是磨刀，把昨晚用工的刀具重新磨锋利。之后开始劈竹子，他所用竹料都是从当地农户那里买来的。因文成位于浙南山区，水资源光照充足，竹林长得粗壮茂盛，农户们就会就地取材做一些竹席、竹笼等竹篾器具，所以陈叔家中竹椅子的所需的竹材料可以说应有尽有。

陈叔做竹椅子，一般挑选三年以上竹龄的原竹为材料最佳，老嫩适中，刮、切、削、刨起来最是趁手。他从早上6点开始做，早上半天是准备好竹管，搭好制作椅面的骨架，中午吃完后，就开始做椅面和倚靠，晚上将椅面和倚靠进行组装，再打磨修饰。五平方米的工作场地，敲打声、锯竹声此起彼伏，各个工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空气中也扬起阵阵山间的竹清香。

陈叔做竹椅子有自己的“法宝”，就拿做椅面的四只腿，也就是敲竹管的孔，凿子要倾斜角度对着竹管，不然木锤子敲下去，竹管就敲打不出圆孔，反而会开裂；挖竹管孔内的竹黄也一样，先要用凿子对竹孔两侧横切几下，这样在竖向挖竹黄的时候，内侧的竹黄就会自动断裂，且竹黄的深度不能挖太深，差不多去除三分之二的竹黄；对椅面刮青皮也一样，也要用齿子对着椅面的四个边方向进行切割，这样在用刨子刨椅面时，竹青皮会自动断裂。

我很好奇椅面为何会如此平整，原来椅面也是用圆筒的竹管制成，只不过，竹管劈开后，用凿子紧贴竹管内侧，再将木锤子对着凿子一寸寸敲打，这敲打过程全凭师傅手中的力道，恰到好度的力道才能敲出一张平整的竹面。

最喜欢看陈叔用火烘烤竹管，再将其弯成椅凳或椅靠，原先竹管的凿孔或凿薄是为了易于弯曲成想要的弧度，或便于另一个部件安装进竹孔内，利用榫卯结构让分离的部件连接处严丝合缝。

做好的竹椅面，陈叔都会在上部钻四个孔，插了竹钉再次进行加固。他告诉我，这样做好的竹椅子四个脚就很难散，最后将弯曲好的依靠插入椅面两侧，倚靠的两侧原先已经用刀削尖，直接可以嵌入椅面下侧的两端横杠，之后此处的衔接处用竹钉加固，最后用打磨机将竹椅子打磨至光滑透亮，一把竹椅子就做好了。整个流程下来是一气呵成，无不令人叹服。

十五年前一把竹椅子卖10元钱，一张“睏椅”是50元，现在物价飞涨，一把竹椅子是50元，一张“睏椅”260元，价格虽然上涨了，但人们还是喜欢买竹椅子。陈叔一年差不多要做2000张竹椅子，前几天有一个人一下买了6张竹椅子，连他刚做出来的“睏椅”也买走了，有一段时间他在珊溪桥头买椅子，半个小时就被人买去了三十多张。一年365年，陈叔除了学校有活儿要去做栏杆和毛竹艺术品，其他时间都呆在家里做竹椅子，每天八张，雷打不动，他干起活来干脆利落，磨刀、劈竹、打孔、火烤、拼装、打磨，三十多年的磨砺，每个结构、每个步骤都了然于心，麻利流畅。“咚咚咚”“砰砰砰”，细碎的竹屑散落四处，屋内萦绕着清淡竹香。

我问陈叔，这样长期做竹椅，累吗？陈叔笑着说，这在家里干活，不用吹风晒太阳，到点了还有热饭吃，哪里累了。陈叔嘴上最常说的一句：手艺人，吃不饱饿不死。简简单单的生活就如同阳光下摆放的小竹椅一般，那么清新、自然。

快到年底了，在外打工的、做生意的人们都陆续回来了，村子里人渐渐多起来，买椅子的人也多了。人们随手拎起，随处而坐，大树下，墙角边，庭院内，家门口……又多了好些竹椅子，疲惫的心灵随着小竹椅的轻摇声也一去全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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