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红超|《中国奇谭》一部被小镇青年推起来的动画，看到了自己

“无数打工人为之破防。”

这句话来自2023年1月份《中国奇谭》热播期间，网友们对这句话的评价。

该动画短片集由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以下简称“上美影”）和B站合作制作，由八个独立故事组成，自1月1日正式上线至今，《中国奇谭》很快就凭借“自来水”般的口碑走出了圈子并风靡网络。该片讲述了一个关于“奇谭”的故事，讲述了“奇谭”们在现实生活中的一些真实遭遇，以及他们对未来生活的期许和憧憬。到发稿时，节目已经更新了六集，播放量已经超过1.6亿人次，几次冲上微博热搜。

《中国奇谭》得到了主流市场认可，从根本上说，就是要捕捉到“小镇青年”的困惑状态。在这个群体里，“妖术”是他们最喜欢的标签之一，也是他们在社会上立足的关键要素。该剧虽取材于传统文化“妖”，而故事的背景更多地是以现当代的生活为背景：职场PUA，城镇化，身份认同、乡土眷恋......人人都可以在“戳”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个点。

从三线城市到北京，欣宜是第一次在抖音上看《中国奇谭》被热议。在她眼中，剧中的浪浪山“就像家乡的围城，里面的人想出去，外面的人想回来”。在这个故事里，工人、农民和游客一起，通过“不上不下、打群架、抢西瓜”等方式进行抗争。欣宜感受到的不仅仅是打工人的问题，凡是“不上不下”的小镇青年，都可以在戏中看到他们的身影。

作为一部口碑和流量双爆炸剧，《中国奇谭》的问世，意味着中国动画在原有受众人群中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作为国产动画片中的经典案例，《大圣归来》则是以其独特的叙事方式为观众带来了一场视觉盛宴。“小而美”短片形式还能降本增效，探讨艺术形式更加丰富的可能。

当前《中国奇谭》商业变现能力锋芒毕露春节，上影元文化文创产品销售总额同比增长45%；企查查APP显示，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有限公司也已注册“小妖怪的夏天”商标，它的类别有健身器材，服装鞋帽，教育娱乐等。

优秀IP对于内容行业来说，其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但是爆火不可避免地会伴有偶然性风险。从百度指数来看，《中国奇谭》搜索高峰在1月11日至1月15日春节后，随着热度的逐渐消退，有关论述回归理性。该剧播出后引起了热议，但其收视率和口碑均不理想，甚至在网络上引发了激烈争论。这部剧的豆瓣评分由9.9降到9.3，毁誉参半的议论也逐渐多起来。

“国漫崛起”的口号喊出了一年又一年，做为B站国创动画实验之一，《中国奇谭》，被小镇青年的共鸣引爆，它的影响真的可以长久吗，还需要时间的考验。

1、属小镇青年现代寓言

《中国奇谭》若不是第一集就会叫好不叫座？

也许没有。

《中国奇谭》当然是以它洁净新鲜的中国传统画风而问世，及从刻板训诫中解放出来的成熟叙述，使人们发现中国动画新的可能性。但第1集《小妖怪的夏天》这篇现代寓言却引起了几乎每个普通人的共鸣，它的故事内核，是实实在在引爆《中国奇谭》受关注程度的致胜法宝。

当一切中国人对《西游记》已经够耳熟能详了，主体视角由唐僧师徒转变为浪浪山中小妖，本来一路高歌猛进的英雄神话，顿时变得真真切切：

你去公司开会早了，听到直系领导在画饼，要说上有一个新的要求，那就是要吃唐僧肉。你不相信，结果是你吃到的唐僧肉里都有你的影子。赶需求期间，单位无数次的内耗，让人想到了逃避这些，却不知去了哪里回家，妈妈对你说：“别瞎想，能有个活儿干就不错了。”于是你开始在单位里做兼职工作。最后，你们还是决定投靠唐僧师徒，却差点被孙悟空一棒子打死。

动画中二十分钟内，我们很容易领略到当代年轻人最普遍的几种拉扯：横看，既有“家乡”，又有“外面”，是一条深堑；竖立起来就会有种职场挤压的感觉；斜着看，又会产生一种新的渴望。回到家，背后也承载着爱人对自己的期待。

承受这一切牵引的中心群体，恰恰是小镇青年。就像生活在浪浪山上的小猪妖，小镇青年在结构夹缝中也是不上进的：往上流，向较大都市，退而求其次的小城或者乡村。

基于短视频平台，“浪浪山”条目很快走红。它究竟是一个什么样子？很难给“浪浪山”下一个界限清晰的界定，有的人把它理解为无法离开的故乡，一些人把它视为一种见不到终点的职场内耗，还有网友觉得，浪浪山，一个“自认平凡”带给人们的伤痛，过去刻苦的学习会有收获，成长的过程中，却发现他并非齐天大圣，不过是个小猪妖，要用直系领导刷锅。

在B站，第一集里出现最多的弹幕之一是“家庭的顶梁柱、社会的边角料”。家内和外部世界之间的体验是没有互通的，在小猪妖母亲看来，子者，祖宗三代所出之惟一才也。在她看来，儿子是个“异类”，他是个“异类中的异类”。她不可能知道任何进一步的消息，只能让儿子多喝点水，以及“早日跟着领导好好修炼成精”。

亲人的爱情是柔情，但又是厚重，她在抖音博主“酷鹿Ave”获得74万赞的视频中写道：“我们的浪浪山，是不敢跨出的稳定，走不出的小城，离不开的孩子和螺丝钉一样的生活”。

《小妖怪的夏天》则成功地复现出“小镇青年”们在现代都市生活里所遭遇的碰壁，以及滞留故土时焦虑互相撞击所产生的困惑和无力，甚至是那种永无止境的，“抓不到任何东西”紧张。在小说里，主人公们在面对各种压力时并不盲目地寻求出路，而是以一种冷静和包容的心态来处理问题，最终走出困境获得重生。不管是停留在故乡，还是飘向前线，多数人能在其中寻觅到他们的身影。

不管是置身于动画中，还是在现实中，人们总是要有救赎之路。在这个世界上，人总是要不断地寻找自己的价值和尊严。《中国奇谭》给人一种略显无奈而又温情脉脉的结尾：齐天大圣并没真把小猪妖给弄死，还剩3根保命毫毛。故事看似简单，但其实很有意义，因为它在给我们带来温暖和希望的同时也让我们看到了成人世界里的种种困境和危机。故事一下子由成人寓言转变为人们所喜爱的传统结构：来自县乡小城的儿女们，体验着捶打和困惑，尽管最终只能做个普通人，却坚持做好人，终于有一份不错的报纸。

动画故事能寄托齐天大圣的希望，塑造了“善良的人自有善良的报应”这一典型结尾；但是回到现实生活中，很多年轻人都选择了“留在小镇”。“浪山外还是云”，这已不再只是一个简单的话题。在有关浪浪山的一段录像中，排在首位的热评：“如果有编制，我愿意一辈子留在浪浪山。”在这个世界上，谁不想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比起“浪浪山之外，依然是大山”云山雾罩，追求确定性和安稳，已成为时下年轻人比较主流的求解方式。

2、爆火后的小镇青年是否也买了帐？

第1集播完之后，在《中国奇谭》中，其他节目出圈程度渐弱。欣宜对我们说，周围的好友多因第1集引起的反响而“入坑”，下一部剧，对于他们来说，“知道是好片子，但没太多兴趣看。”“我喜欢看动画片，因为我觉得动画片可以把人变成动物来表现人，所以我一直都想看动画片。第1集是《中国奇谭》所吸收的群体，要想真正成为该动画的长久观众是非常困难的。

与第1集直击大众比起来，后续剧集有更鲜明的作者色彩。在第三集中，狼女与人类孩子共同生活于同一个村庄，并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战争和人性冲突。第3集导演把《林林》演绎成了一个身份认同故事，狼女林林想和人类村落融合，却最终跌落深渊。《狼图腾》则以一种隐喻式的方式讲述了一个关于草原文化和狼的故事。故事的最后是人类那年孩子的成长，扛着锄头，隔着一条河，和记忆里的狼女，还有人把它理解为农耕文明中的远古怀想。

第三集《林林》剧照

第4集《乡村巴士带走了王孩儿和神仙》，是民俗、地方神与无数现实农村意象，裹挟着一块中原温厚故土。在这个大时代里，村庄与城市的距离被拉近，而乡土文化却越来越淡薄，这是个古老的话题，一个让人困惑又无奈的现实问题。城市文明在20世纪90年代加快了向农村的航行，把最初的传说，神仙，影子，狗都拿走，田园诗般的岗刘村，也随着江边摔炮声，渐渐散去。

第四集《乡村巴士带走了王孩儿和神仙》剧照

同形容“碰撞”，相对于《小妖怪的夏天》，以上两集中，比较注重于对往事的感慨，第二集中《鹅鹅鹅》着墨“缘聚缘散”这一东方哲思，给观众带来的共情力度，必然比第一集中弱。

总制片人张圣晏还向经济观察网表示，把《小妖怪的夏天》安排在第1集，门槛并不高。在网友们的议论中也可以看到，第1集舆论点聚焦在“浪浪山”这个故事在他身上的投影上，而且第2集出圈议论更多是狐妖、兔妖仿妆以及各类CP，二创。

小红书中狐妖仿妆。来源：小红书用户@花蛤酱、@泽光君

毕竟，“小镇青年”最关心的问题，并非田园诗式的乡愁，却又是眼前的忧虑和出路。在这个浮躁喧嚣的时代，他们希望用一种轻松、质朴、自然而又不失深度的方式表达出内心对生活和命运的感悟。《中国奇谭》是否持续火爆还不清楚。

3、《中国奇谭》能否走出属于它的城镇？

爆火后长期化IP运营毫无疑问就是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前景。1月13日，上影集团发布正式公告，表示要建立独家IP运营公司，探索中国大IP开发路径，“把《中国奇谭》打造成一个‘IP宇宙’”。

围绕上美影厂正式生产

该动画不仅唤起普通打工人之间的共鸣，在动画创作边界上也做了一些多元尝试。在资本介入下，商业与艺术之间的界限越来越模糊。资本干预程度比较小，给创作者实验空间较大，假如《中国奇谭》成为IP的话，迅速落回动画工业“国创”背景，我们可能看到一个耳熟能详的IP发展产业链，那就是广告，用户付费和IP授权，内容生产由文创向大电影衍生、线上线下场景整合.

《狐妖小红娘》携手全家便利店

在过去的一整年中，爱奇艺，优酷和腾讯、B站4个平台上新国创作品210件；目前，国内经过备案的网络动画市场有222家。这些作品都是经过严格审核并获得授权许可才可以上线播放的，这就意味着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国产原创动漫产品将进入主流渠道。国创动画已成为一种新型IP价值放大器，同时给各个平台带来更大增长点。

然而小猪妖，狐狸书生和林林，是否真准备好制成盲盒，暴露于广告灯牌中？

在原着不饱满，迅速商业化，无疑存在着使《中国奇谭》中原有的批评和共情被消弭之风险。真正意义上的“中国动画”，并非化约为“国风”的象征，也并非资本市场关于年轻人偏好的空洞想象。

近年来，无论是动画创作者，还是资方和受众，都在努力打造或论证动画创作的中国特色。从《喜羊羊与灰太狼之牛气冲天》开始，国产动画电影就有了自己鲜明而独特的风格和气质。从《大鱼海棠》《哪吒：魔童降世》到《白蛇：缘起》，在风声鹤唳的“国风”之下，我们已在形式上有充分特点。《中国奇谭》使人们看到，我们有可能向故事内核——“中国特色”——转型。

进一步说，在中国动画走过“证明特色”这段时期时，面对出海传播，又会怎样在作品民族性和世界性之间取得平衡？这需要创作者们从文化认同、价值取向等层面来考量和思考。丢掉刻板印象中“国风”的羁绊，打破“自证身份”壁垒，使创作得以依靠现代中国土壤天然地成长，才能传达更多自信力。

希望向更宽广的方向发展、《中国奇谭》，成熟市场，也像是一个小镇青年，生活在浪浪山。在这个充满机遇和挑战的世界里，它能否找到自己生存下去的土壤？是颗珍贵的种子，怎样对种子进行防护，使其不断发展壮大，真正从浪浪山走出来？多了一条诱惑重重，危机四伏，更成为一个关键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