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康杂志》——今日盗匪之因果及救治之我见

按：本文1925年9月24日原载《抚康杂志》。作者卢世芹烈士，是原抚康乡独帽堡苏烟村人，现玉州区大塘镇籍烈士。《玉林市志》载：1926年夏，世芹中学毕业后，受聘于鬰林县商会。由于国共合作，国民党鬰林县党部成立了农民部。世芹回抚康乡开展农民运动。他和农民部的工作人员先后组织成立了农民协会。还成立农民武装——农民自卫军，领导农民进行“二五”减租。同年，被录取为在苏联莫斯科成立的“中山大学”首届学生。正当他准备北上转往莫斯科之际，蒋介石在上海发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疯狂逮捕杀害共产党员和工农积极分子。世芹返回鬰林县后，于1927年9月10日被国民党鬰林县政府逮捕入狱，后杀害于鬰林城西营刑场。

下期推送卢世芹烈士事迹传。

年来广西匪祸，日炽一日，年甚一年，如风之狂，如堤之缺，不可压止。举目内地，十室九空，几无净土。社会未始不有剿除之计划，但此种声浪，经已数年，卒未实见，使民苦依然，言之堪深凄梗。今日不欲治安则己，如欲之，则先锐意剿匪，固不待言。若既剿之后，继兴工业，亦属当急之务。使徒剿匪而不兴工业，不能绝匪根株，兴工业而剿匪，终无宁静希望，二者固相依为用，同时举行，不能偏重也。其详细理由，如左所言，兹先就我抚康乡之匪风论之。

我抚康现在已算透尝匪祸，团总非不时作呻吟太息，唯痛饮黄龙，终未实现，此真离奇可怪。虽然，处现在军阀专横之际，险象环生，祸机四伏，近而各乡各县，莫不变成一悲种境，非父哭子，则子哭父，非兄哭弟，则弟哭兄，非夫哭妇，则妇哭夫，哀鸿遍野，谁可告诉?各省且同一塌糊涂，何能单责我抚康乎!

近年抚康乱状，简言之曰:“一板烂豆腐”，亦即“现在广西缩影”，人民不下七八万，枪已有数千，地方团局二十余所，练勇游击时常驻扎不少，而匪竟迭扰不休，今日抢甲村，明日抢乙村，无日不抢劫，无日不拉参，已变成一个匪世界，罪究谁属?我则以当局固不能辞其辜，而社会亦鲜团体结合性，至团总更不堪说，只是敷衍了事而已。若夫当今军阀，专顾占据地盘，分张旗帜;官厅忙于麻将，遑念民间?其所谓剿匪等事，讵能计及?以此端言之，则可为广西前途悲，更可为我抚康哭者也。民粟供作寇粮，民庐变为匪穴。由此青年子弟，谋生无路，不得己将他刚毅之志气，由良转歹，操戈执戟，遁入匪途。且有等父兄见解，竟以作贼可冀将来发财升官。风俗愈趋愈下，设使长此以往，不及早加救治方法，根本解决，恐方来相率入于歧路，互相残杀而不止矣。故作者时切杞忧，闲常思弭匪方法，不揣固陋，草拟此篇，以为有心世事者告。今先溯因、明果，次述其救治之方法于下。

一、溯因

(子)南北分裂以来，纪纲凌替，民不聊生。民十又遭粤桂交哄，连年不息，疮痍未复。继以旱灾。无知愚民，为生计所迫，竟挺而走险，致匪徒遍地，抢劫频闻。加以饷项不充，兵变迭起，互相勾结，骚扰地方。此多匪之原因于兵燹者一也。

(丑)自军阀阶级成立，风俗浇漓，物质文明，欲海难偿。钻口之风气，布满社会，朝为寒酸，夕作富翁，所在多有，狡猾之徒，即妄冀非分。且以前作贼，今已发财升官有者之，遂至相兢成风，而萑苻日众，滋蔓难图，此多匪之原因于军阀者二也。

(寅)吾省近年，赌风发达，上而政府各机关，下而城市穷乡僻琅，几无微不至。考其传播功绩，政客官僚外当推无业之民，然民之嗜于赌者，迷恋陷井，戕贼身体，耗费精神败坏心术，道德堕落。种种恶念，由此而生，虽有家产，立刻消亡，饥寒并至，虽不欲越分苟为，蔑法情事，不可得矣。此多匪之原因于赌者三也。

(卯)今再就国家社会观察，生活恒习虚华，俗趋奢侈，殊不知消费之额，不可超过生产，已早为经济学定则。但今社会恒受资本阶级压制，缺乏经济，每难谋生。而富于资本者，又不肯出母财办实业，以容贫民，因而生活程度，日已增高。而一般贫民，绝难自立，不得不变易其天良，捐耻昧心，纠党行劫，初则不过三五成群，日伏夜游，继而互相援引，遂至盈千累万，到处屠掠而无惮。此多匪之原因于生计四也。

(辰)使国家政治昌明，用人行政不敢自专，悉本其良知，以行尝罚，刑狱得中，朝野翕然虽偶有越轨之行，尚易扑灭。然今乃政令腐败，歹人易消遥法外。故人心腐涣,风俗偷靡，俯视民间，戚戚生气，弱者填清壑 ，桀者 肆盗劫。此多匪之原因于无法者五也。

(已)招抚匪类。表面上，似招出一帮，减去一帮，未始非良法。但就实际观之，我绝不赞成。何以言之?绿林中几十匪枪，或数百土械，一经出山，营长司令等头衔，荣耀一时惊动闾里，嚣张之辈，顾望效尤，一旦蜂拥入山者，不知凡几，岂不是招一帮又添一帮?因有招抚门路，土匪终不断绝。此多匪之原因于招抚者六也。

斯六因者，非一时一地之事，其由来久矣。唯其由来者久，故其毒深中于人心，几如传染之病，永不漫灭，虽风俗醇厚之人，亦往堕于匪之波流。因此之故，而其所生之结果，遂致国家社会受绝大之影响，兹不厌其繁，更分述于下。

二、明果

(1)匪风猖獗，劫案愈闹愈凶，在前村落稠密，枪械较多，略有联结性之地方，不致受过份匪祸，若乡村辽阔，人民稀少，总有锐器，不能自守，一任其掳掠奸淫。有搬附大村，无如至终大村亦不保，放火燎乡，赤石与石 白玉俱焚，严霜夜降，萧艾并芝兰共尽，老弱转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民亦劳止，孰能康之乎?

(2)商人转运货物，冀收蝇头之利，养给全家生活，资本不过几元，或十数元，而竟拦途截抢，既取货物，复毙生命，一家吃着，从此俱休，妻子相抱，痛哭失声，天下可怜莫过于此。如农夫治理耕稼，家享小康者，万一被拉，则迫勒倾产取偿，无则立予枪毙，不稍通融。若拉到青年妇女，不许取赎，供彼淫欲，更不消说矣。

(3)地方劣绅官厅，乘剿匪作发财之机会，主诈西推，动辄架诬，往往一波三浪，累害无辜，重处罚金，以饱私囊，此皆其能事。若夫民间抢案，禀乞缉办申冤等，则他批词，亦其属堂皇痛切!呈悉，土匪日行劫掳毙命，财物两空，殊堪痛恨。仰候令团营查缉，迫赃给领可也。此等批语，时常用印版雕成山一字不差。鸣呼!作官长，既是文过饰非，苟且敷衍了事而已，能怪匪患不日深，民生疾苦不年甚乎。

(4)匪党常藉拉参，作发财无上捷法，所以拉参日见其繁。初择肥厚身家始拉，今则不拘多寡，一经拉去，家贫如洗，甚至揭债变宅以易命。荼毒伊于胡底，使无介绍赎参之人，恐尚未必惨极若此。是其罪与匪等，固不能辞矣。

(5)清乡之要，在安良除暴，本属美举。但匪巢未捣，根株未拔，区区枝节间着手，究有何补?虽然，以理言之，以为村勒其村，族查其族，自易平靖。然当警练下乡之际，匪踪未尝不稍息一时。既而警去匪又复回，其猖獗更甚于昔。尤有一种官绅，借清乡办匪之美名，猎取渔利，所谓趁火打劫者，一匪罪坐全族，数匪殃及全村，地方土豪，亦随之多方敲诈，竭泽而渔，良民遭难，其何以堪，默念桑梓，殊使人起无限之悲!鸣呼!孰意匪祸之流害，乃至于此也。

以上五端，所谓作贼所生之恶果者也。吾居恒亦常寻思，弭匪问题，社会讨论者固不乏，乃今匪氛未尝稍减者，大抵其见解都属皮毛，无关体要，犹之内腐未除，难生鲜肉，虽幸稍愈，能保其不再大发特发者乎?是故欲从根本谋杜匪源，不可无适当之计划。剿匪固当急，然继须兴工业俾免罪之匪，有谋生地位，不致复蹈前辙无业。游民有业，可杜匪源，几庶其收弥匪之效哉。其救治之法若何?兹更述之于下:

三、救治之方法

甲、先就抚康临时设法

吾乡偏处定城最北，东与北邑蓉山毗连,土匪啸聚山林，实为治安之梗，弥治之法，颇似棘手，然治则不难，不治则易者亦难矣。为今之计，唯有联结大团体，凡绅耆团总，务捐除私见，开诚布公，一视同仁，以图剿匪。然剿匪必须兵力，际此之时，民力疲倦，经济困难，使多养练，势必劳民伤财，难以为继。故我主张，不必再募常练，亦不用购什么贵枪，最要能把联结性坚持到底，便足以收效面有余。依壮丁调查册，编定预备练，倘有警耗，以锣为号，火急四起围捕，不出者罚;若匪窜人村庄藏躲，确因其村不能抵抗所致者，须禁止肄行搔扰，只宜捉匪;其村如通匪查有确证，亦不可藉洗民家，第拿窝主，惩以重罪，或罚巨金，以尝民练。如此团总一秉至诚，乡练严明，则内匪得以次第剪除，外匪日自闻声远遁，何难之有。此事关系合乡自治议员责任不轻，查团务原归并自治机关，奈因年来，地方多故，乃分立，暂不取消，是一乡之治安与否，均系议员身上，固不辞其责也明矣。今匪炙如汤火，事急于燃眉，极当速起筹之，勿徒知讥官吏之碌碌无能也。唯此专就临时着手，至于根本解决，则又非合全省不为功。

乙、昊天不吊，降此匪氛，我广西八百万同胞，奄奄无生气矣。推其致祸之由，军阀造下恶因。吾人不知挽救，故今欲为国家奠苞桑之基，为小民除倒悬之祸，宜立严明制度，兴师痛剿，使无漏纲，兵练所经，宜秉天良，锐意追击，杜匪粮食，绝匪弹子，然后一面出示晓谕，赦其死罪，彼等原非尽甘于为匪，绝对逢生，未有不倒戈来归，卖刀置牛，躬耕陇亩，由是父训子，兄督弟，妇劝夫，则匪踪可捐，当不期灭而自灭矣，更宜设工业场，以资安置，使其各就职业，免至无所归宿。其工业场之设立，条拟如下:

丙、经费筹划工业场之办法，应由省长通令各县知事团总，及乡中素具名望之人公同组织，拟具详细办法，呈请省长存案，批准执行。但现在府库空虚，国用尚虞不支，使一设立，资本何由而出?依我浅见，莫若从地方殷富之家集股，拟定每股票十元，够一百租者，须承认二股票，一千租者，须担任二十股之款，余仿此，集腋自易成裘。由此股东可藉母财生息,而作业之人，常蒙其惠，利润均分，又不必耗其母财，想各邑富翁，定必乐于入股，毋庸令迫，此实民生之要务也。

丁、工业厂之成立

大凡设立一工业厂，其容纳工人，必视资本之多寡为定率，大约筹集本银在十余万元，便可着手兴办，可收容四五百工人。预料广西土匪人数，平均每县约三四百，故每县各成立，一可载数百人之工厂，以备拔赦人入内作工，并随时施以通俗教育。至其工业要目，专注重适合于地方常用物品;教师则聘请专门人才，学识优良，授理精确者当之;则制品精美，可具特色，社会自信用矣。其无业游民，均实行勒令入内作业，唯人数既多，勤惰不齐，又须规定作业时间，休息与动作，有一定之标准，以资考查，勤则尝之，用资鼓励。如是而谓游民不减少，工业不发达，吾不信也。

四、结谓以上所谈，不过略述鄙意，识见有到不到之处，还希阅者共谅。唯目击匪难,迁延日久,蔓延偏地,不特藩篱不保,亦且堂奥堪虞。政府既不设法消弭，吾人岂忍终处于冷静之态度者乎?实望关心时局诸公，起而精密图之，不致社会长此腐烂也，幸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