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残荷余晖情

十月深秋。寒风阵阵，雨“哗哗”地下着。

离村子还有一段路，夫妻俩就下了车。他们撑着伞相互搀扶着从这儿走小路进村，前面是一片荷塘，走过荷塘即到村口。夫妻俩都想看看荷塘里的荷花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眼前的荷塘，一派枯枝败叶，满目凄凉。干皱细瘦的梗，立在明净的水中，卷缩的枯叶垂挂着，在雨中发出“滴滴答答”的响声，被寒风刮得摇摇晃晃，随时都能坠落泥中。
“荷花虽美，可是生命太短暂了。夏盛秋枯，在风雨中败落，生命也就是一瞬之间的事啊！”妻子感叹道。

“初夏，叶碧花鲜，秋末，则叶枯蓬干，继而在寒冷的风雨中结束一生。人的生命不也是很短暂吗？”丈夫不无感慨地说道:“唉！也不知道明年还能不能再看一次这缩卷的残荷了！”
“你这死老头，胡说八道，瞧你这张乌鸦嘴。”
妻子一时生气，眼眶里含着泪水，强忍着，没流出来。她太珍惜俩人相依相伴的日子。
丈夫见妻子生气，故意转移话题:“你看这路变得这么小，已经不是当年的模样了，看样子是没什么人往这儿走了。”
“是变了。”妻子看了丈夫一眼，揶揄道，“村子的后山已经修了水泥公路，谁还走这条烂泥小路啊。”
“你常常在我跟前赞美着，这一片荷花是天下最美的荷花，这片荷塘是天下最浪漫的荷塘，常常在梦中来这儿赏花游玩。”丈夫斜睨了一眼妻子:“所以，我才决定从这条小道走进村的呀。”
“想当年，蓝天白云，夏风轻柔，空气中弥漫着荷花的清香。”她又陶醉在回忆中。

妻子想起他们俩相恋时第一次来到这片荷塘的情景。
“我的天哪！这片荷花太美了，我好像进入了仙境。”
盛夏，荷花正艳。荷塘里满池碧绿，一朵朵鲜嫩的荷花，如众星拱月一般，有的洁白如玉，有的粉红娇艳。
微风中舒展的叶子，如翠玉片片，轻轻摇摆，淡雅的芳香扑鼻而来，沁人肺腑，心旷神怡。
她像蝴蝶一样快乐，在荷池边窜来窜去，采摘还未盛开的花蕾。男孩也开心地笑着。嘴里不停地喊:“慢点，别掉进池子里了，这里有十几亩的荷花，慢慢地采。”
此时的女孩开心至极，一串串笑声，惊起了蝴蝶和蜜蜂翩翩起舞，也惊动了一群小鸟腾空飞跃。看到这情景男孩总算放下了悬着的心。

从一开始走进这片荷塘，男孩就忧心忡忡地观察着女孩，她的一颦一蹙，都令他的心一颤一抖。
男孩拉着她的手说:“我很小就失去了父亲。”
“我记得你很早就跟我说过的，家里现在只有母亲一人。”
其实，女孩的心里像明镜似的，明白男孩的心思，也知道他心里的重重顾虑。
女孩想了想:“我坦诚地跟你说吧，我不惧怕贫穷和困苦，但有一个要求，那就是你必须至始至终都在我身边，这样我就觉得幸福。”
“你放心，我决不会让你后悔的。无论何时，我都会陪伴在你的身旁。太阳底下，荷花面前，我发誓。”男孩语气坚定地说道。
荷花也像能听懂男孩的话似的，在微风中轻轻地点头。
“走吧，你看，妈妈在村口等我们呢。”男孩指着村口那棵苍老的桂花树下的身影说道。
“妈妈在等我们呀，那赶紧走吧。只可惜我还没看够荷花。”女孩有些遗憾地说道。
“你这么喜欢荷花，那就在我家多住几天，每天都来看。荷花可以开一整个夏天的。”
夫妻俩走到村口的桂花树下，驻足良久。一片叶子缓缓飘下。

桂树下，再也见不到妈妈的身影了。”妻子喃喃自语。
丈夫长长地叹了口气，伤感之情掠过心头，两行泪水从眼角滴落。
“快点走吧，天马上就黑了。”妻子用纸巾帮丈夫拭去眼角的泪水，柔声地催促他。
丈夫好似依然在沉思中。
丈夫凝视这棵苍老的桂花树和满地干枯的叶子，仿佛那年夏天的那场雨依然下着。
那一年，他们已是中年，在荷塘边艰难地行走着。
池塘里的荷花在风中摇晃，头顶上电闪雷鸣，闪电的光照在他俩充满着恐惧、悲哀、劳累的脸上。
“这该死的天，就像漏了一样，雨下个没完没了。”

滂沱大雨疯狂肆虐，漫天雨柱，像利箭一样向他们俩飞速射来。荷花也在绝望地挣扎着。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的小路上。雨水与泪水和着汗水在满是沧桑的脸上交织，令视线模糊，他使劲地擦了一把脸。
她吃力地向前一步步地迈出脚步，在泥泞中艰难地跋涉前行，可是前面的路依旧泥泞坎坷。
“这路还怎么走啊？”她歇斯底里地吼叫道。
“快到村口了。”他忍住气应了一声。
“如果不是你妈平时那么疼我，我是不会回来的。从此以后，我再也不会回来了！”她嗓子眼里迸出的声音中既有对婆婆的爱，也有对丈夫的怨气。
今天，他们俩吵架，她本想回娘家的，可是，她听说婆婆生了重病，便和他急忙奔回来。
大雨一直下着，并且越下越大。忽然，她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他伸手要扶她起来，却被她拒绝。
他忍着气，看着在泥水里挣扎的她，心疼了，心软了，这哪还是当年蹦蹦跳跳在池塘边采荷花的小姑娘呀。
“別犟了，来，我背你。”
她愣了片刻，犹犹豫豫地趴在丈夫宽厚的背上，一丝暖意传遍了她的全身。多么熟悉的感觉啊，在这厚实的肩背上，她曾经享受过太多的快乐和幸福。每一次走不动时，他就把她背着走。
她忍不住啜泣起来。
“别哭了，我不是一直在你身边吗？”男人也更咽了。

百感交集的抽泣声，渐渐地消失在雨声中。
一阵风起，又有几片叶子在眼前落下。
雨，终于停了。
丈夫缓过神来，伸手拭去了眼角的泪痕，看向妻子。
她曾是满头乌黑的秀发，如今已经夹杂着许多白发，原本光洁如玉的脸庞也透着无尽的沧桑。
丈夫紧紧握住妻子的手:“真想这样每天牵着你的手，一直漫步在荷塘边，赏荷花渐开，看荷瓣渐落。”
夕阳，从云层里射出一束余晖，照在他俩微微佝偻的背上，照在渐渐枯萎的残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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