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直播认养一匹狼！动物园要重新定义了？

直播镜头下的众筹和云认养转型能否成功？

采写 | 南都记者 杨天智 郑璇真 余毅菁 实习生 丁乐

编辑 | 张亚莉 向雪妮

直播镜头里，出生不久的小猩猩正在饲养员怀里喝奶，长臂猿一家悠闲地享受早餐，考拉还是一如既往地在酣睡……直播间里的链接，则是网友们可以为动物园捐款的渠道。

红山森林动物园又火了。

2020年7月，南京红山森林动物园园长沈志军在一档节目中“求报复”的演讲，让他和他的动物园从此火出了圈。近日，这家动物园的直播和动物认养活动，再次吸引了大量网友的关注，高峰时观看量达数十万。

红山森林动物园的转型并不限于此。

三年来，他们持续推出了动物爱心认养，目前已有150只动物获得认养；创建网上商城售卖创意周边产品，力图以发生在动物身上的生动故事求得产品的好价格；今年6月，在持续开展网络直播的同时推出网络众筹，至今已收到264万筹款。

红山森林动物园深度“触网”，也是近年来多地动物园尝试转型的缩影。

多名从业者及动物们的“云认养人”告诉南都记者，当更多的动物通过网络镜头走进生活，对动物保持同理心、爱护野外生态环境的理念也更深入人心。

11月8日，红山森林动物园进行了3场直播。

上午9时许，直播间里首先亮相的是园内冈瓦纳展区长臂猴一家三口，早餐时刻，猴父母悠闲地进食，“放养”的小猴子则围绕身边的树干上蹦下跳不停；下午2时许，镜头来到室内，饲养员先后为细尾獴和新生的小熊猫逐个喂奶；当夜幕降临，两名讲解员“夜探”动物园，带网友收看猩猩、考拉的睡姿萌态。

不少网友留言：“小猴子好可爱 已捐”“喝完还要拍嗝吗”“不能刷礼物吗”……南都记者留意到，在高峰时段，直播能吸引数十万网友收看。

自10月29日，红山森林动物园发布公告称根据疫情防控最新工作需要而闭园后，红山森林动物园的直播便以一天3到4场的密度火速开启。

考拉、长颈鹿、猩猩、细尾獴、小熊猫等明星动物轮番出镜，让网友随时可“云逛”动物园。直到11月6日园区重新开放时，这样的直播频率也仍然保持。

曾有媒体报道称，南京红山森林动物园是全国省会城市动物园中，唯一自收自支的公益性事业单位。园长沈志军此前在接受采访时曾坦言，红山森林动物园收入的80%以上来自门票。受疫情影响，2020年该园共亏损3000多万，占往年收入的40%。最困难时，动物园账面上只剩下50多万。“很多员工的工资都只是三四千元，当时为了保证动物的饲料供应，甚至扣下了员工的半年绩效。”

“有人说疫情之后会有报复性出游，可我等了三个多月，还没有人来‘报复’我，这让我很焦虑。”2020年7月，南京红山森林动物园园长沈志军在一档节目中“求报复”的演讲，让他和他的动物园从此火出了圈。如今，该动物园也因独特的动物直播再次引发关注。

近日，一位红山森林动物园工作人员向南都记者表示，动物园网络直播最早于2018年已开始进行探索，“网络直播的工作我们一直在做，当疫情来临的时候，我们早已积累了足够的经验，我们也加大力度去做，从而吸引了更多人的关注。”

南都记者留意到，如今在红山森林动物园的抖音账号中，所有视频都附上了“距离动物野性之美”的捐款链接，点击上面的蓝色爱心，会跳转至捐款界面，观众可以选择10元、20元、50元、100元或自定义金额进行捐助。在直播回放当中，两位讲解员也不断感谢网友的捐款，并承诺捐助资金会全部用于保护动物。这是于今年6月1日上线的捐款项目，目前完成了264万的筹款目标，捐款人次多达18万人次。

直播众筹，只是红山森林动物园“花式”转型的其中一项。南都记者也发现，近年来，红山森林动物园的社交账号也上线Zoo商城，上架各种周边产品，从动物式样的毛绒玩具，日历、钥匙扣到印着可爱动物水壶、雨伞等，多达34种产品。

红山动物园资产经营部部长袁历曾表示，红山设计文创产品的标准是“有故事”：红山曾有一只名叫“乐申”的红毛猩猩，出生于红山动物园，2019年意外去世，这件事是红山员工和粉丝共同的伤痛。红山的微信商城为这只猩猩开通了一个专门的类目，叫“永远的乐申”，售卖按乐申生前形象定制的毛绒猩猩、塑胶猩猩、纪念贴纸、马克杯，已销售了数百件。“大家会觉得，这个东西是红山独有的，未来可能就会有一些溢价空间。”

近期，红山森林动物园还因推出“动物认养”项目，再次收获一大波关注。

在红山森林动物园的小程序中，认养分为了个人、家庭认养，学生团队、社会团队认养，云认养几大类，其中都详细介绍了认养所能获得的福利：爱心电子卡一张、纸质认养证书一份、定期动物生活情况反馈、专属纪念品一份……

认养需要收取数额不等的费用。比如，“云认养”一只川金丝猴需要1000元，一只考拉2000元，一只野猪500元。家庭认养与学生团队、社会团队认养的收费亦有差别。

随机点开“狼”这一“云认养”分类，里面便有对这只狼的情况简单描述。比如7岁的母狼小黑，介绍告诉认养人：“曾经得罪过狼，现在夹着尾巴做狼”。5岁的母狼露露是个“佛系少女，上班摸鱼”。14岁的狼王沃夫“争强好胜，勇于担当，保护族群”。

认养了多只动物的网友西瓜告诉南都记者，她第一次关注到红山森林动物园和园长沈志军，正是因为那次让他“爆火出圈”的报道。

作为一个南京人，西瓜小时候也曾去过红山森林动物园玩，但那时的红山森林动物园给她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水泥地面和刻板行为的动物，让她感觉很难受。

看到沈志军的讲话后，西瓜意识到了这座动物园的转变。随着对现在的红山森林动物园的了解加深，她也对红山越来越热爱。她还与爱逛红山森林动物园的小伙伴们一起组成了一个小小的“粉丝团”，一起认养红山的小动物。

西瓜还记得自己认养的细尾獴无名氏。在它的介绍里，无名氏“是不起眼的一只普通獴，普普通通没啥特点，所以起名叫无名氏”。

西瓜对这个简介心生怜爱，便选择了认养。但没想到，通过饲养员们陆陆续续更新的无名氏日常，西瓜发现无名氏“可能是细尾獴里故事最多的崽”。

网友麦子除了认养了考拉“梧桐”之外，还认养了南京的本土物种——獐子“桃叶”。麦子很认同红山森林动物园注重动物福利的布展方式，而在红山森林动物园的獐麂坡刚展出时，麦子一直很担心游客会觉得长时间地寻找等待后看到的动物那么“平凡”，而忽略了它们的“平凡”正是它们不平凡的求生之道。

不过，红山森林动物园这几年对展区的逐步改造，让麦子看到了园方的决心。对于她来说，认领桃叶的一部分生活开销，动物园就又多了几百块能够匀给其它没有进入认养名单的动物。“这些名单上的动物就像自然界的那些伞护种一样，如果它们的名声能够吸引资金，庇护的不只是它们本身。我相信红山不会辜负动物们，也不会辜负每一个帮助他们的人。”麦子向南都记者解释道。

网友“橘子味NaNa”在她与先生的结婚纪念日当天，认养了身材健硕、眼神有点像自己家拉布拉多的狼“布鲁斯”，作为特别的纪念：“认养可以帮动物园渡过困境，也可以了解更多动物知识，每年还可以去线下进行饲养体验，我觉得这也是难得的一次机会”。

在红山森林动物园再次爆火出圈后，前述工作人员向南都记者表示，2012年，红山森林动物园开放动物认养，既是为了科普，也是为了增强互动。成功认养后，认养人可以跟随饲养员一起给动物做丰容玩具，进行教育体验活动，园方每月还将把动物的健康情况、生活状况、照片等，发给认养人。对于部分年龄较大存在健康问题的动物，则不会开放认养。

上述工作人员认为，这是一项生命教育项目。红山森林动物园本着尊重动物、敬畏自然、为动物创造更好生活环境的初衷，通过动物展示，传递保护生物多样性的理念，受到公众喜爱和认可。爱心认养项目，让热爱动物的朋友也能够参与到保护动物的实际行动中来。“我觉得我们是相互奔赴，共同提升的一个过程。”

深度“触网”，试图攀着这张“网”迎来新的机会，这样的努力不只发生在红山森林动物园，全国多地的动物园，也使出浑身解术“求关注”。

比如，南通森林野生动物园的抖音账号，今年凭借分享本命年小老虎出圈，目前累积的粉丝上百万。一个小老虎憨态可掬的小视频就可以融化百万网友的心，其中一个饲养员摸小老虎肚子的小视频，在抖音获得了171万赞。此外，白狮、棕熊、小熊猫和海狮们与饲养员的日常互动，也成了南通森林野生动物园的“流量密码”。

西宁野生动物园的抖音账号则展示了一片纯净的“动物世界”，它们吃饭、睡觉、排泄、玩耍、晒太阳，它们窝进大型“猫窝”，它们久久注视着有阳光的远方。在西宁野生动物园的镜头下，“人”不见了，动物更多地与自己相处，时间仿佛原本就属于荒野。目前，该账号已突破300万粉丝。

2020年，青岛森林野生动物园也曾因疫情闭园。青岛森林野生动物园策划部部长李焕斌告诉南都记者，“为了保障动物们的正常生活，不管游客参观与否，我们园内各项工作还是要正常进行，各种成本还是一样要支出，2020年闭园期间我们大约亏损了1000多万。”

不同于自负盈亏的红山森林动物园，青岛森林野生动物园能够渡过亏损的难关，除了自身的努力，也有政府的帮忙。李焕斌坦言，“刚开始确实比较困难，幸好上级主管部门、林业局、文旅游局以及当地政府给了我们一定的扶持，运营状态恢复了正常。”

也在那一年，青岛森林野生动物园推出了动物认养活动。2020年3月，作家、导演韩寒就曾在青岛森林野生动物园认养了两只河马，在明星效应的带动下，更多人了解到这个认养活动。李焕斌向南都记者表示，青岛森林野生动物园目前共有560多位动物认养人。

在青岛森林野生动物园，认养小型动物平均一天需支付1元，大型动物的认养金是一年1000元。李焕斌向南都记者表示，虽然认养金还远不能覆盖照顾动物所需的成本，但通过认养活动，可以实现科普教育的目的，让更多人关注动物界。

李焕斌表示，今后动物园应更多地往科普教育的方向发展，面对游客量下降的情况，“通过宣传野生动物保护、科普知识来发挥余热。”

动物园外的世界千变万化，但在动物园里，有一样是永恒不变的：动物们需要照顾。

对于动物园的从业者来说，无时无刻都必须思考的问题是：如果闭园，谁来照顾动物、谁来提供食物？

坚守，成为他们共同的选择。

11月7日，南京市红山森林动物园发布了一篇文章，记录了近期一场紧急奔赴：今年10月中旬，动物园许多饲养员居住的小区被临时通知即将封闭，封控时长未知，但动物园里的“孩子们”不能失去照顾。为此，饲养员们连夜收拾行李，离家返回动物园。

“即便红山有可能成为一座‘孤岛’，他们也要和动物们一起守望解封的那一天。”文章记录道。该园水豚饲养员潘登宇、猫科馆饲养员陈嘉昕、食草区区长尹韬、小熊猫饲养员厉明叶、熊馆饲养员姜尧、救护中心的凌辉，都在园区住了下来，一住就是6-10天。

除了饲养员们，园长沈志军和分管动物的李园长、动管部的程部长、兽医院的邓院长，也第一时间返回了园区，并且坚守在此。为保障封控期间动物们的每日食物，饲料室的工作人员和返回园区的饲养员们无暇整理自己的行囊，连夜加班加点，从各个渠道采购新鲜食材，保证各个场馆饲料的正常供应。

“这些辛苦奔赴与坚持，源自对这份职业的责任感。它们就像我们自己的孩子一样，时时刻刻要对它们负责。”动物园考拉馆饲养员诸强说。

在红山森林动物园工作了8年的饲养员孙艳霞，始终记得《侏罗纪3》里的一句话：“我们人类仅仅是漫长历史长河中存在的物种之一，我们没有比其他物种高贵，如果我们不跟其他物种共生，可能会加速我们的灭绝。”她说，要把我们的心态放低，去尊重身边的每一种生物。

说起朝夕相处的动物们，很多饲养员都喜欢把它们形容为“同事”“朋友”“孩子”。曾有着10年饲养员经验，任成都动物园动物行为训练主管的邓俊如今已离开了这个行业，但谈及动物与动物园，他依然充满着热爱。

邓俊向南都记者表示，只要人类社会科学可持续发展，动物园就必须存在。“人类居住面积的扩大，我们已经没那么多原始栖息地留给动物了。动物园也承担着城市的野生动物的救护任务。现代优秀动物园是野生动物的异地保护中心，更是濒危动物的诺亚方舟。”

动物园的魅力和价值是什么？

红山森林动物园的园长沈志军曾在他的书中表达过相似的观点：“生活在城市动物园的野生动物是它们野外同类的宣传大使，需要传递‘野生动物属于大自然’的重要消息。我们对生命的理解，对于自然的敬畏，对于人与自然和谐发展的认知，需要通过欣赏、了解、关心进而转化为保护力量和行动。动物园就是这个认知转变为行动最重要的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