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不上不下的45°人生啊

夹在内卷和躺平之间的我们

如果只看字面意思，你觉得“45°人生”是一种什么样的人生？

豆瓣“45°人生”的小组简介这样写，“卷又卷不动，躺又躺不了”，夹在45°人生夹角里的组员，目前已经超过了1万人。从首页帖子的标题，甚至可以拼凑出一条属于“45°人生拥有者”的时间轴：挣扎于考研考公或是考教资，上岸之后，一边接着挣扎于更忙碌的学业，“临时工”的身份，或是劳动与收入不成正比的实习，一边为是否适合接着“卷”下去而自我怀疑，踏进一种不敢不“卷”，又“卷”得不明所以的循环里。

如果说十年之前在社会公共领域引起讨论的话题——“大城一张床，还是小城一套房”，代表着上一个十年摆在年轻人面前的一道关于生活的选择题，那么当下的“卷，还是躺”，看上去仍然是选择题，答案却似乎更单一，而且也不仅指向生活，而是指向生存。

最稳的角度

最“狗”的常态

45°是等边直角三角形中两个锐角的角度，三角形具有稳定性是数学常识，“45°人生”之于我们这些平凡的普通人，则是一种生活常态。如果把“卷”和“躺”当作人生选择的横纵坐标，那么可能在我们还不知道什么叫“卷”，什么叫“躺”的时候，就已经在过一种夹在坐标当中，稳定挣扎的“45°人生”了。

东京奏鸣曲 (2008)

不少人上学那时候应该都有过这种共同记忆，周末休息赶上父母不在家，想到班上考试总是第一第二的学霸，忽然得到莫名的觉醒之力，懒觉也不睡了，早早摊开课本，决心从这一秒开始来个“咸鱼翻身”。翻开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两道大题没做完就眼皮打架，先翻翻手机，再看看电视，打打游戏，吃吃零食，睡睡午觉，等到太阳西沉的下午五点半，在一日将尽的自然光线变化当中，忽然又萌生了不知所起的负罪感，支撑着自己捡起桌子上撂了一天的笔，把上午做了一半的习题写完。如此，在咸鱼翻身的决心作用下，咸鱼打了个挺，又躺下了。

扎布里斯基角 (1970)

这大概也是我们对于“45°人生”最早的体验，习题册的参考答案可以用三页半的篇幅，解一道没用的线性代数题，却不会告诉我们，“卷”和“躺”中间，最舒服的是什么角度。就像鸟鸟的脱口秀说的，人生很多重要问题，参考答案都是略。至于读书的时候曾经以为的，“长大之后就好了”，参考答案上当然也没写着，好不了。学生时代以为只有学霸在起早贪黑的“卷”，长大之后才发现，原来众生皆“卷”，仿佛周围所有人，不是在忙着考研考公，就是动辄996和007，就连双11购物攻略，都做得像企业年报。不变的只有自己仍然是一条咸鱼，夹在一群“卷王之王”中间，带着负罪感又一次点开视频软件里看过无数遍的电视剧。

美国旅馆 (1981)

“卷”和“躺”就像游戏里的主动技能和被动技能，不是每个人的操作，都支持你次次施放主动技能，可单纯依靠被动技能，又一定不能通关，除非你是氪金大佬。有经济学家之前指出，当下大行其道的所谓“内卷”，深究其模式无外乎一种囚徒困境。这是上世纪50年代普林斯顿大学的数学教授阿尔伯特·塔克(Albert Tucker)拟的博弈论模型，这种博弈后来被化用进诸多文艺作品，譬如《蝙蝠侠：黑暗骑士》中，小丑将炸弹分别安装在两艘船上，炸弹的遥控器由对方船员掌握，这一情节便有使用“囚徒困境”（囚徒困境：两个共谋犯罪的人被关入监狱，不能互相沟通情况。如果两个人都不揭发对方，则由于证据不确定，每个人都坐牢一年；若一人揭发，而另一人沉默，则揭发者因为立功而立即获释，沉默者因不合作而入狱十年；若互相揭发，则因证据确凿，二者都判刑八年。由于囚徒无法信任对方，因此倾向于互相揭发，而不是同守沉默）模型的成分。

绑架门口狗 (2000)

如今我们所谓的广义上的“内卷”，已然超脱了美国人类学家格尔茨对“内卷”概念的经济学定义，而步入了一种变相的囚徒困境。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原有的付出与回报模式难以维持，此时一定会有人率先打破原有的平衡，以更多付出为筹码，以换得对自己更为有利的回报，甚至“花更多的钱，换更少的蛋糕”。

而当一种非正当竞争的模式逐渐成型，大多数人并不会指出其不合理，反而选择迎合已有的模式与规则，即使“迎合”很大程度上一定不是该模式下的最优解，人们也会出于对自身安全性与利益性的考量，放弃策略性的经营，而步入一种为迎合而迎合，“为卷而卷”的从众逻辑，即使这种迎合的后果，多数时候是时间的虚度，人力的内耗。

不求上进的玉子 (2013)

格尔茨认为“内卷”是具有消极导向型的社会与经济现象，“躺平”则是对抗“内卷”的，更消极的抵抗。这么说也许能让处在“45°人生”当中，每次有一点想当“躺狗”的想法，都要在内心自责一顿的我们稍作心理安慰：躺平不可耻，那是我们在抵抗无谓的内耗。

在“卷”与“躺”的漩涡里

如果“躺平不可耻”五个字，仍然不足够让“45°人生”拥有者们跨过心理上的那道坎，那不如换个说法，世界上反正已经有很多“躺狗”了，多一只不算多；再换个说法，“躺平”未必不是一种高级而智慧的人生哲学。

“躺平”并非do nothing，解释为nonaction似乎更恰当。至于这种哲学，回溯我们的历史不难发现自古有之。老庄哲学所讲论的“大道无为”，历来被文士们崇尚，从五柳先生到竹林七贤，再到饮中八仙，随手一翻《世说新语》，能捉出一群像“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裤衣。诸君何为入我裤中”的刘伶一样的“躺平学大师”。道家的“无为”，显然不是喝酒望天那种“躺平”，而是更接近于“有所为，有所不为”的自我权衡结果，不作无谓的付出，跳脱出随波逐流的从众。

宽松世代又如何 (2016)

先贤的境界对于我们普通人而言难以企及，邻国日本一度经历过的经济低迷时期，或许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参照系。上世纪90年代前后，日本经济表象繁荣的泡沫破裂，衍生出包括就业困难、购房困难、生育率降低等一系列连锁性社会问题，波及到普通个体身上，也就有了从“昭和男儿”到“平成废物”的变化。在大前研一所著的《低欲望社会》中写到：“日本年轻人没有了欲望、没有梦想、没有干劲，日本已经陷入了低欲望社会”，这无疑是与“内卷”相对的，“躺平派”年轻人的真实群像。

哪啊哪啊神去村 (2014)

你甚至能看到这些低欲望的“躺平学家”，大量存在于近些年日本影视作品中。像是《不求上进的玉子》里“毕业即失业”的玉子，《哪啊哪啊神去村》中在山村做伐木工的平野，甚至《宽松世代又如何》那群每每都要被前辈们念叨一句“果然是宽松世代”的年轻人，多多少少都有点“躺平”的本事在身上。他们很像是纠结于“45°人生”的我们的对照面，只不过在相似的社会大环境与背景下，没有茫然地挤进“卷”的漩涡，在“卷”与“躺”之间，摸索着一个令自己相对舒适的角度。

轻松自由 (2014)

所谓的“躺平”也不是什么都不做，更多是不强求自己得不到的结果，而是更心安理得地做力所能及的努力，而不至于像“为卷而卷”的人们一样，“卷”的越身心俱疲，越找不到“卷”的意义。如同《轻松自由》里那个以“什么也不做”为人生信条的塞巴斯蒂安，他的“躺平”和无聊，是不被主流的焦虑所裹挟，得到自我和内心的舒展。

继续“卷着”还是“躺着”，这是一个问题

小说《余生皆假期》当中写了一句话，“面对着巨大的敌人，有时是顾不了太多的，就算在逃亡中舍弃了原本的自我，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就像被洪水卷走时，为了活下去必须舍弃行李与衣物一样，虽然失去了很多东西，至少没有完全失去人生”。为了活下去而必须舍弃的，或许就是“45°人生”当中的另外45°，想要跻身“卷王之王”，便不得不牺牲躺的时间，想在“躺平”里找寻真的自我，则要割舍卷才能得来事业或成果，生活没那么大度，大多数时候不会两全其美。

奇迹 (2011)

生活在别处是个永远通用的道理，“卷”还是“躺”，无论选择哪一方，势必意味着另外一方的让渡。说个有些伤人的结论，所谓“45°人生”的纠结，无外乎想得太多，做得太少，又没有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的定力。不管是“卷”成《爆裂鼓手》和《黑天鹅》一样的不疯魔不成活，还是舒服地“躺”着，躺成《白日梦想家》，说到底，无外乎一句“人生的意义，在于承担人生无意义的勇气”。

白日梦想家 (2013)

“卷”不可悲，“躺”不可耻，“45°人生”也更加是我们普通人无奈又无力改变的现状，这世界上也真的没有什么良方，能治愈“45°人生”的纠结心病，只能是“卷”累了“躺”会儿，“躺”够了接着“卷”，如此循环下去。

陷在“45°人生”中的我们，也衷心彼此祝福一句，余生皆假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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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Eurus

编辑 排版／夏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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