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公厕去哪儿了？

星巴克缘何想要“退圈”？取消公厕就能一并“冲走”公共卫生和安全隐患吗？保障如厕这项基本需要，还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出门在外，难免遇到内急。在美国，去星巴克等连锁咖啡店上厕所似乎是很多人的日常选择。20年前，当时任纽约市长迈克尔·布隆伯格面对修建更多公厕的压力时，他打趣道，这里有足够的星巴克。

进店买咖啡，使用卫生间。一个做了生意，一个解决内急，似乎双赢。这些年来，星巴克等私营机构参与了这项公共服务。

不过如今，星巴克似乎不愿再充当美国公厕了。公司临时首席执行官霍华德·舒尔茨表示，考虑到员工和顾客的安全，门店卫生间可能无法继续开放。

英国浴室供应公司QS Supplies和在线厕所查找工具PeePlace在2021年发布的“公共厕所指数”显示，美国每10万人只有8个厕所，而位居榜首的冰岛，每10万居民中有56个厕所。

当星巴克等私营机构退出公厕“市场”时，人们发现，在美国找厕所更难了。美国公厕为何如此奇缺？星巴克缘何想要“退圈”？取消公厕就能一并“冲走”公共卫生和安全隐患吗？保障如厕这项基本需要，还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2020年3月25日，加利福尼亚州伯克利市一座公园的公共厕所因新冠疫情而关闭。图源：彭博社

美国公厕去哪儿了？

缺乏公共厕所是美国长期的一大难题，彭博社在一篇文章指出，几十年来，美国城市长期关闭或忽视公厕，使数百万人无处“放松”。随着新冠疫情的持续，这一现象更为突出——尽管酒吧、零售店的卫生设施通常因为消费即可如厕而被认为是“公共”的，但疫情中这些设施纷纷被关闭的事实提醒人们，它们实际上不是公共的——“在美国城市中，真正的公共厕所已经很少了。”

美国公厕去哪儿了？从19世纪末起，美国公厕经历了争相兴建、发展放缓、私营加入、逐渐关停的过程。

早在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在禁酒令和公共卫生与社会改革运动的影响下，美国曾兴起建造公厕的浪潮。在此之前，随地小便很常见。在城市里，酒吧往往是唯一的选择。

康涅狄格大学历史学教授彼得·鲍德温说，由于人们担心酒吧关闭造成厕所短缺，在l920年禁酒令生效前，城市争相修建公共厕所。其中，较为精致的卫生间往往位于地下。1897年，纽约市建造了第一间地下厕所，之后，波士顿、辛辛那提、克利夫兰、丹佛、底特律、费城、匹兹堡、西雅图和华盛顿特区纷纷效仿，设立了各自的“地下舒适站”。

但此后，公共厕所的发展趋缓，这与社会贫富差距和种族隔离制度难脱关联。

那时，酒店、剧院、高端零售百货等私营机构推出更具吸引力的选择——装修更华丽、使用更舒适、隐秘度更高的厕所。如果你去那里消费，就可以使用这些高档卫生设施，而目标客户自然是那些富裕人群。

此外，在南部城镇，种族隔离所采取的“独立而平等”的规定给公厕建造带去了额外的成本。鲍德温说：“如果要建造公共厕所，你不能只建两个，而是必须有四个。”这使得公厕的使用陷入了更深层次的不平等。

不愿接纳所有公众的态度预示着一个忽视厕所的时代，彭博社这样写道。

20世纪60年代，美国南部的隔离式公共卫生间。图源：彭博社

二战后，越来越多的人选择驾车出行。随着联邦州际公路系统的形成，沿线休息站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为驾车者提供卫生设施和小吃。不过如今，随着公路部门削减预算，这些选择也在消失。

之后，加油站以及麦当劳、星巴克这样的私营企业开始填补这一空白。

20世纪50年代到60年代，市中心大多数真正的公共厕所是由城市运营的付费厕所，游客支付象征性的费用，通常是5美分或10美分，用以帮助维护设施的运行。根据太平洋标准公司的数据，1970年，美国有5万多间投币式公共厕所。

然而，在60、70年代，公厕因被用作吸毒和性接触场所而招致恶名，加速了其大规模消失的进程。

80年代初，纽约472个地铁站里的大多数洗手间都被锁上了，此后基本上不再开放。2001年的“9·11”恐怖袭击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促使美国各地公共厕所出于安全目的纷纷关闭。

2001年9月11日后，出于安全考虑，旧金山湾区地下捷运车站里的公厕都被关闭了。图为鲍威尔车站内一个被关闭的卫生间。图源：旧金山纪事报

星巴克不想再当“美国公厕”？

“没有公共厕所是这座城市的耻辱。”2004年，《纽约时报》一名记者为在当地参加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的人们写了一篇半开玩笑的指南，建议他们像当地人一样去星巴克解决问题。几十年来，这家咖啡连锁店的确成为急需厕所人群的一大解决方案。

作为私营商业机构，星巴克之所以愿意承担大量公厕职能，很大程度是因为这有助于它打造社区成员的良好形象，同时吸引潜在顾客。

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撰文指出，星巴克将其数千家门店定位为下班和离开家后的“第三场所”——一个随手买杯咖啡，或者一个可以坐下来喝杯拿铁，与朋友或陌生人建立联系的地方。

然后，另一方面，允许免费使用厕所也让星巴克感到了额外的清扫负担和安全隐忧。2011年，有咖啡师因为厌倦厕所被弄得一团糟，愤而将其一锁了之。对此，《纽约时报》指出：“在一个几乎没有其他选择的城市，当人们看到星巴克锁了厕所，反应得就好像这家公司正在撤销一项公共权利。”星巴克随后介入此事，要求员工开放卫生间。

无独有偶，2018年4月，在费城一家星巴克咖啡店，两名黑人男子在店里等朋友，其中一人向店员提出想借用洗手间，却被告知只有付费顾客才能使用。店员见两人没有离开，竟拨打报警电话。警方抵达后将两人带走。

这一事件在社交平台上曝光后，引发社会强烈抗议。同时，还有更多人上传了该咖啡店禁止非洲裔人群使用店内厕所的视频“罪状”。

后来，星巴克为此公开道歉，并向员工开设了反偏见培训。该公司还郑重其事地通知员工，厕所是为所有人准备的。“任何进入我们门店的人……无论他们是否消费，都被视为顾客。”星巴克在当时发给员工的电子邮件中这样写道。

如今，美国的星巴克对开放厕所的态度正在改变。

今年夏天，星巴克临时首席执行官霍华德·舒尔茨表示，公司可能无法继续开放其卫生间，“我们必须加强门店安全，为员工提供安全保障。” 星巴克称，出于安全考虑，它将关闭16家门店，并将“关闭厕所”列为保障员工安全所采取的措施之一。

星巴克考虑关闭门店公厕。图源：CNN

还能去哪儿上厕所？

公共厕所的窘境不能留给企业来解决，美国坦普尔大学历史学家布莱恩特·西蒙这样指出，“只有一个充满活力的国家才能解决这个问题。”

联合国卫生和全民供水全球伙伴关系首席执行官卡塔里那·阿尔伯克基也持相似观点，近期她在一篇专栏文章中写道：“与食物、水和住所一样，获得安全的卫生设施是一项基本人权。虽然私营企业可以选择为公众提供洗手间，但政府有责任确保所有人获得卫生设施。”

没有足够的公厕，但随地“方便”破坏环境卫生，还可能遭遇逮捕。数据显示，2016年到2021年，芝加哥警察对在公众场所大小便的人开具了29000张罚单，其中大多数来自黑人或拉丁裔社区。

而那些仅存的公厕往往很脏，不仅难以找到，而且开放时间有限，也缺乏对女性和残疾人隐私和安全的考虑。阿尔伯克基指出，这场持续的卫生危机凸显了美国的不平等和边缘化，政治领导人对改善基础设施没有足够投入，对最脆弱的人群造成严重伤害。

随着新冠疫情的持续，城市中仅有的公厕被上锁，酒吧等商业机构也限制了店内用厕，这对长时间奔波在路上的司机、快递员，有健康问题或残疾障碍的人群以及无家可归者，造成的伤害更大。有报道称，一些出租车司机不得不在瓶子里撒尿。

在芝加哥的一家博客网站上，不少网友写了公厕关闭后遭遇的“血泪史”。布拉德·纳格尔说：“疫情期间，任何类型的公共厕所都无法使用，包括加油站和那些友好企业。作为患有肠易激综合征的人，这样的改变意味着重重挑战。”

“当你怀孕时，这种情况（找不到公厕）会恶化百分之一千。”网友乔·克洛诺斯基说，“我的妻子正面临第二轮这样的情况。”

关闭公厕就能避免公共卫生危机、消除安全隐患吗？有网友一语道破：“不想要无家可归者使用厕所而关闭公共厕所，结果是所有人都无法使用公厕，而那些没有其他选择的流浪者仍然会使用公共场所解决问题。”

据报道，在那些无家可归人群的聚集地已经引发了包括甲型肝炎和志贺菌在内的其他传染病爆发，而它们都是通过粪便传播的。

阿尔伯克基在专栏文章中写道，政府称设置公厕成本很高，但糟糕的卫生政策往往导致更大的成本。去年，圣地亚哥花费数百万美元清理人行道上的粪便并治疗由此引发的疾病。“想象一下，如果这笔钱花在建造公厕上，是否就能避免出现此类问题呢。”

根据世界银行的说法，在城市卫生上每花一美元，就能给经济带来2.5美元的回报，体现在医疗成本降低和生产力提高上。

“美国政府必须确保公厕价格合理、私密、全天候开放、易于使用，并且适合所有人。这包括适当的安全功能，比如照明设备和锁，处理废物的容器，还有水和肥皂。”

阿尔伯克基指出，虽然提供公厕这项基本服务是美国政府的责任，但同样鼓励私营部门参与其中，世界各地已有不少此类模式。据了解，在美国本土，旧金山与户外媒体公司德高集团合作，为公共厕所的安装和维护提供资金，以换取在城市人行道上设立广告亭。

这会是美国公厕回归的一个新的开始吗？

出品 深海区工作室

撰稿 王佳烨

编辑 深海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