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消失之前：走进中国夏尔巴秘境

这是来自喜马拉雅的

第1475份礼物

2018年，水泥公路终于通到了日喀则定结县陈塘镇。

这片隐匿于珠峰东坡的“中国大陆最后一座孤岛”，是中国境内夏尔巴人主要定居点。户外爱好者、独立学者范久辉，自2005年初涉陈塘，便为其古朴传统的民俗、原始神秘的宗教吸引，并用十余年时间走访这片秘境。

由其著作、藏学出版社出版的新书《喜马拉雅深处：陈塘夏尔巴的生活和仪式》，向我们呈现陈塘小镇中夏尔巴的真实面貌。

负重的夏尔巴人

消失的仪式

冬季来临，也是该出发前往陈塘的时刻。一场远古的仪式，即将上演。

在夏尔巴的传统中，一年有三个年节：夏尔巴新年、藏历新年以及堆垛新年；长达36个小时的堆垛仪式，是堆垛新年的重要活动。祈求村落无天花等疾病侵袭、收成富足，亦或是个人的平安健康，这些愿望就像一块块积木，构建成了盛大的“堆垛”。

最初，人们往往会先花上5、6个小时制作各类法器，女人的法器被称为“哈玛锝”，男人的叫“交普锝”，未成年人的叫“格隆锝”，为后续的仪式做准备。随后家畜被宰杀以血祭供奉神明；洛苯法师头戴熊皮帽、身着法衣开始羌姆表演。弥漫在空中的血腥气、急促而暴躁的鼓点、法师狂舞时虚幻缥缈的衣襟……在一片血色与迷狂中，我仿佛穿越了时光隧道，千年前刀耕火种的原始社会就近在眼前了。

图1：大雨中的堆垛仪式

图2：抛掷火梭；图3：群众向洛苯法师敬酒

羌姆一直持续到凌晨1点，制作的法器开始派上用场。洛苯法师们口中念念有词，开始恭请神明入住法器，村落中的男女老少也将获得神明的祝福与加持。此外还有一项神秘的法术，同样可为村落带来庇佑。

夏尔巴人认为，如果灵魂不能得到调和正常超脱，就会化成徘徊世间的厉鬼。法师们便会用一只猴头骨作为容器，将游荡在村外的厉鬼收入其中封印起来。装满恶业的猴头骨被埋在进村的必经之路，任人踩踏，最终将怨念消解。

经历一系列的祈福活动后，堆垛在第二日下午5、6点迎来最盛大的环节——驱鬼。一位志愿者作为替死鬼，脸部戴着用红笔画着扭曲五官的藏纸面具，身穿黑山羊皮制的服装，右手持画满红叉的大刀以及乌尔多抛石器，左手握着用木头雕刻成的男性器官。他不停挥舞着手上的武器，并强行拥抱围观者进行“吸秽”，所到之处，惊叫声四起。

驱鬼仪式上的替死鬼

此时，扮演护法神的洛苯法师，手持单面钹与金刚杵，开始与替死鬼进行激烈的斗争。

“我没有形状。”“用干草给你做个米格。”

“我出行没有脚。”“给你做一只脚。”

“我没有心脏。”“用一个三角形的朵玛给你做一个心脏。”

“我身上没有衣服穿。”“给你黑色的羊皮，做成衣服吧。”

护法神用各种物品，把虚空无形的鬼的身躯、四肢、内脏、衣服等装扮好，让鬼“有形”。如此，便可将鬼驱离陈塘。当替死鬼身上的所有不详之物一件件被扔掉，也代表着邪祟的远离。

图1：制作猴头骨容器

图2-3：加持仪式

自2014年起，基本每年我都会前往陈塘拍摄堆垛，但仅凭一个人的力量总是难以完成；直到2017年与另一位朋友共同合作，我们总算完整记录下了这段鲜活的民族记忆。未曾想到，那竟是至今为止的最后一次仪式。

巫幻、血祭、神谕……神秘莫测的夏尔巴世界，也是它最初吸引我留下的缘由。

陈塘往事

直到现在，陈塘夏尔巴人看到我还是会喊上一句：“你是那个扛自行车的人”！

2005年，作为户外爱好者的我，开启了一场为期1个月的骑行穿越之旅。从拉萨出发，沿喜马拉雅东南麓，途径吉隆、嘎玛沟、亚东一路前进。从曲当乡到陈塘没有公路，我便背着大背包，扛着自行车，花了约一周的时间徒步进入陈塘。

2005年陈塘记录

走着走着，随身携带的5斤糌粑破袋而出，洒得满地皆是，我瞬间失去了唯一的口粮，进入陈塘时已饿得眼冒金星。正好是土豆收成的时节，路边田地里剩下些鹌鹑蛋大小的土豆，我顾不上那么多就捡起来生吃，至今我还记得小土豆的味道，入口竟是一股清甜的香味。

陈塘就在百米的台坡之上，经过几天的荒野生活，忽然与一座静谧的小村落相遇，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温暖。

对于我这个扛着自行车突然出现的异乡人，夏尔巴人新奇不已。他们大部分人，没有接触过外界，更不知道自行车为何物；时不时便有夏尔巴孩童蹲在自行车旁，让车轮轮空旋转，不厌其烦地听着齿轮唰唰的声响。

在这几乎与世隔绝的净土，我第一次品尝到鸡爪谷酒，大家围在酒坛边，通过长长的吸管咂酒喝，酸酸甜甜的酒香，与福建老家的米酒有异曲同工之妙；我也第一次看到堪卓玛的神秘仪式，头戴五佛冠、身穿民族服饰的女巫，为生病的夏尔巴人驱除污秽……

女性巫师堪卓玛

这段梦一般的旅程只持续了三天，回到家中我翻阅各种资料，想要对自己历经的奇幻进行理解，但关于夏尔巴的叙述只有寥寥数言。非科班出身、非人类学者的我，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我想凭借自己的微薄之力，记录下夏尔巴秘境的精彩。

2010年，正好《西藏人文地理》有一个前往陈塘考察的机会，我得以再次踏上这片土地。那时我随身只有一台三星的卡片机，在夜间拍摄的照片完全没法看；后来在朋友的赞助下，摄影设备不断升级，从入门级的佳能40D、佳能5D，到2015年朋友送的一台价值近五万的佳能1DX，我才得以拍摄下陈塘的高清影像。

陈塘洛苯法师多吉平措，也在考察中给予了我莫大的帮助。他无疑是陈塘夏尔巴最著名的洛苯法师，没有之一。

“采访我的报纸，垒起来得有1米多高。”

回想起初次见他的场景：他仿佛就泡在装鸡爪谷酒的坛子里，我们两次拜访他都喝高了，只能作罢。直待到第三次，他才从宿醉中醒来，藏在满面络腮胡里的双眼却异常清明，就如武侠小说中深藏功与名的大侠，四目相对，令人心颤。

洛苯法师多吉平措

从他的父亲——曾经陈塘最大的洛苯法师手里继承衣钵，如今的多吉也成为了全镇的意见领袖：教授其他洛苯法师以及堪卓玛女巫、为信众举行法事，包括像堆垛这样隆重的盛会，需要宰杀几只鸡、几只羊，各类繁琐的仪式规制也离不开多吉的确认。

了解我们前来调研陈塘民俗信仰的来意，多吉家里燃起了桑烟，而他则换上了陈塘只此一件象征尊贵崇高身份的黄色法衣，开始为我们演示古老的跳神，还有一段祈祷颂词：“伟大的哈玛女神，请保护家人长寿，牛羊越来越多，生活美满幸福，吃饭要有胃口……”

与多吉接触越多，我们的关系也渐渐熟络起来，关于夏尔巴民俗信仰有不解的地方，我就会找到他请教。还记得有一次我想要了解某个神明，但第二天就要离开陈塘，大清早7点多，多吉兄弟就拿着一张唐卡赶到我的住所，细致地为我讲解起来。

每次前往陈塘，如果没有第一时间去拜访多吉，他一定会来找我的“麻烦”；随后对着陈塘卖200-250元一只的鸡，干脆地说一声“杀”，来招待他的汉族兄弟。多吉一直认为我的前世就是夏尔巴人， 甚至 还想将自己的一块土地送给我，让我在陈塘盖个房子安住下来。

我们经常联系，畅想着关于陈塘的新书发布后，该怎么用稿费在陈塘举办一场庆功宴。他说一切都交给他。但没想到2022年9月份，我却接到了多吉平措去世的噩耗。

彻夜辗转难眠，我想起那些欢愉的过往，想起多吉洛苯法师操持法会仪式时的威严，我深刻感受到：仪式的消失，已无可避免。 仪式不会轻易举行，需要有人有发心，去承办这劳心耗财活动； 洛苯法师的修行与力量在其中同样重要。

随着2018年公路通向了陈塘秘境，这片土地上的平衡似乎在被一步步打破。

新生的夏尔巴

曾经在陈塘镇政府工作的小代办员告诉我，2018年他娶了老婆生了孩子，还在镇上盖了一幢4层楼高的房子。我打心里替他高兴，也感叹着陈塘日新月异的变化。想当初小代办员来拉萨找我的时候，还是一个害羞着说想尝尝鱼的味道的年轻人。

这样的变化还有很多，比如夏尔巴人供奉神明的祭坛里，出现了鱼罐头、柑橘等外来物品；互联网的影响更深，暂不说年轻人将直播玩得异常顺手，连村里的法师们也会录下几段仪式的视频，上传到抖音平台。

我在陈塘考察时，曾环夏尔巴生存圈徒步了24日，了解夏尔巴人狩猎、朝圣等民俗信仰。有一处名为次久的圣地，传说是莲花生大师见喜马拉雅冰天雪地，众多妖魔作怪，便从天上降下三朵花，其中一朵就降落在次久，而后这里一年365天每天都会盛开一种鲜花，长出了茂密的原始森林，还有圣泉可治疗特定的疾病。陈塘三大宗教形态洛苯、堪卓玛、喇嘛的诞生，也与此处息息相关。

这是老人们口中的信仰，但当我转身询问起年轻人，他们则告诉我次久是可以寻找到宝贝的好地方。

当封闭的圈层被打破，原始粗朴的文化信仰正在步步瓦解。如那已经消失了5年的堆垛仪式，随着多吉平措的去世，洛苯法师能量的削弱，以及商品经济下由群体到个体关照的转变，未来堆垛仪式的生存土壤或将不复存在。

图1：多吉平措洛苯法师向受访者示范竹哨

图2-3：洛苯法师多吉平措

现代社会入侵下，逐渐消亡的传统文化的保护，是全球都面临的议题。我认为这种消亡是不可阻挡的，夏尔巴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也无可厚非。事实上从民族意识来看，它是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在不断增强的。

1981年有学者曾在陈塘调查，并将当地1000多人口的夏尔巴人归为藏族人，因为在当时的走访中，仅有一户人家称自己为夏尔巴人；在当时并不发达的社会环境中，夏尔巴人是以自己的民族为耻的。当2005年我们前往陈塘时，几乎所有人都称自己是夏尔巴人。来到当下，夏尔巴的年轻人则开始关注一件事情：夏尔巴的身份证。在他们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居民身份证“民族”一栏写着：“其他”。

其他是谁？夏尔巴又是谁？在物质逐渐丰富的条件下，夏尔巴的民族意识也在潜移默化转变。2017年夏尔巴酿酒工艺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却引起一部分夏尔巴人的疑惑：为什么他们的酿酒工艺“颇羌”，在非遗名单里却是以藏语“芒羌”进行命名？

一直以来，我们都以刻板印象看待着夏尔巴人群：来自东方的人、高山上的背夫；在现代化的今天，夏尔巴或可为自己开辟新的道路。而那些古老的故事，并不会就此消散于历史。

图1：加持仪式

图2：婚礼；图3：祈请神明

有幸我曾在十余年间，见证并记录下了陈塘夏尔巴最初的模样。那是一个充满信仰的世界，纷纷杂杂的神灵在看不见的地方，以一种不可抗拒的超自然力量影响着世俗生活。夏尔巴与神灵相伴，不离不弃，直至终生。

这些信仰因交通的闭塞充满着原始粗犷、狂野的色彩，可能与千百年前先祖们的信仰大体相同，它可以提供一扇窗，让我们得以穿越时光，回到文化原乡，看一看“自己”过去的模样。

新书推荐

书名：《喜马拉雅深处：陈塘夏尔巴的生活和仪式》

作者：范久辉

出版社：中国藏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2年9月

ISBN 978-7-5211-0324-3

定价：130元

生活在我国喜马拉雅秘境深处的夏尔巴，长久以来几乎与世隔绝，一直未被世人深入了解。2005年作者因为户外穿越结缘陈塘夏尔巴，并在此后的十余年间持续深入到夏尔巴中间，以人类学式的参与观察和视角，详细记录了夏尔巴的日常点滴及仪式种种，为我们提供了关于我国夏尔巴和和这一区域历史文化的丰富资料。本书是一部关于中国夏尔巴的重要作品，兼具可读性和资料性，它对2021年陈塘镇通公路之前的夏尔巴风俗习惯、人生礼仪、宗教信仰等方方面面情况的系统呈现，尤为珍贵。

购书渠道

作者简介：范久辉，1973年生，福建省松溪县人，现居拉萨。独立学者、自由摄影师、撰稿人、户外领队。2005年因一次户外穿越进入陈塘，开始对陈塘夏尔巴进行持续拍摄与研究，以“街坊邻居视角”记录了他们十余年来的变迁。2013年起，对环喜马拉雅地区的苯教古代绘画艺术展开系统调查、拍摄及研究，相关成果将陆续面世。

文中图片版权均归受访者所有。

点击卡片即可转至购买页

查看醍醐开放职位

醍醐艺术中心·拉萨

拉萨市仙足岛环岛南路 0891-6626599

醍醐艺术中心·上海

上海市莫干山路50号3-108 021-63152563

醍醐衙门店·拉萨

拉萨市大昭寺清政府驻藏大臣衙门口 0891-6831926

醍醐古树店·拉萨

拉萨市大昭寺八廓街旁拉让宁巴古院口 0891-6549551

吉本岗艺术中心

拉萨市小昭寺路与北京东路交叉口东北侧 0891-66706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