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洪章：湘军中的贵州悍将，首破天京城，战后叙功却为何排名第三

1864年7月，湘军经过二十六个月的围困，终于攻陷太平天国的都城天京。

此时，面对金陵城中不可计数的金银财宝，秦淮河畔风姿绰约的美女佳人，外加平定太平天国这样的“不世之首功”，这些在血与火中饱受煎熬的湖湘子弟，顿时陷入了难以形容的疯狂和喜悦之中。

纵火、劫掠、奸淫、杀戮，劫后余生的大兵们用最粗暴、甚至非人的方式宣泄着对这场战争的不满，表达着对胜利的渴望，只是在天京城的狂热之中，有个人不仅未能欢呼雀跃，甚至还有些忿忿不平。

此人就是我们今天文章的主角，攻克天京的第一功臣，吉字营悍将朱洪章。

贵州悍将

朱洪章，1832年出生于贵州黎平，其先祖虽可追溯至宋代理学大师朱熹，只是到他这一代时，家道早已中落。

朱家生活清贫，外加子女众多，唯一的经济来源，就只有其父朱镒为地主佃种林地和做点小本木材生意换取来的微薄收入。

这种境况之下，一家人能维持基本的温饱已属不易，朱镒根本没有能力再供养子女求学，朱洪章当然也未曾读过书。

不仅如此，为减轻父亲养家糊口的负担，年幼的朱洪章便在家乡附近的亮江河上划船摆渡以补贴家用。

虽然没有机会接受教育，但朱洪章却生性强悍，尤喜舞刀弄枪，小小年纪更是立下了投军从戎的志向。

1850年，湖南天地会首领李沅发聚众起义，并波及贵州黎平府境，后来的湘军巨擘胡林翼，此时正在黎平出任知府，奉命募兵镇压起义，朱洪章经人推荐入伍，并做了黎平籍兵勇的统带。

很快，在战场之上，未及弱冠的朱洪章便表现出了强悍的一面。

1851年，奉命解救被起义军围困的运粮商队，朱洪章身先士卒，奋勇前冲，以长刀手刃数人，起义军慌忙败退，不仅商户的货物安然无恙，朱洪章更因此役的表现，受到了胡林翼的器重。

1853年，贵州黄平，苗民刘瞎么因抗粮起义，胡林翼采取抚剿结合的办法，劝退和瓦解了大部分暴动的苗民。

而朱洪章则带领手下三百黎勇，击溃了最后坚决抵抗的起义军，手刃刘瞎么，平定黄平叛乱，战后论功行赏，朱洪章得授额外外委之职，虽是从九品的芝麻小官，但终究算是进入了国家正规的官员体系。

1853年，太平天国攻克江宁（南京），随后太平军西征，战火遍及皖、赣、鄂、湘各省，湖南巡抚骆秉章心急如焚，上奏朝廷，请调胡林翼派兵驰援。

胡林翼于贵州为官多年，深知苗侗士兵骁勇，更欣赏朱洪章的凶悍善战，故派遣其在当地征兵，随即朱洪章于天柱、黎平、榕江募得黔勇千人，加上原领的黎勇三百人，此时身为从九品微末武官的朱洪章，却已经领兵达一千三百人之众。

转隶湘军

彼时，胡林翼正在湖南配合曾国藩湘军作战，朱洪章在随后的一系列作战中表现相当出色，每每临敌必身先士卒，浴血冲锋，因此也受到了湘军主帅的青睐。

1854年七月，适逢胡林翼母亲寿诞，朱洪章饮宴之际酩酊大醉，酒后因琐事与营员大打出手，胡林翼一怒之下将其革职，但又十分爱惜其才能，于是将朱洪章推荐给了好友曾国藩。

曾国藩知道朱洪章的能力，自是欣然接受，并将其安排在湘军悍将塔齐布麾下长字营效力，至此，朱洪章正式成为日后名扬天下的湘军队伍中的一员。

朱洪章这颗金子，果然到哪里都能发光，进入湘军不久，便在攻克兴国、大冶、半壁山、田家镇、龙坪、蕲州、黄州、黄梅、小池口、伏芦洲等军事要地中，立下大功。

因此不仅很快便成为营官的左右手，塔齐布更将其视为心腹。

1855年，湘军围攻太平天国重镇九江，塔齐布率军多次受挫，最终忧愤吐血而亡，随后长字营继任营官周凤山兵败去职，毕金科战死，1857年，朱洪章正式擢升长字营营官。

1859年，朱洪章率营众配合曾国荃攻打太平军重兵把守的景德镇，此役太平军死伤四万余人，被俘官员逾百名，湘军大获全胜，朱洪章率部作战英勇，功绩非凡。

景德镇之后，曾国藩命朱洪章挑选精锐之兵千余人，转投其胞弟曾国荃麾下吉字营，至此，朱洪章开始进入湘军核心部队，同时也开启了其从戎四十年中最波澜壮阔和惊心动魄的一段岁月。

1860年，湘军攻克九江，顺势东进安徽，兵锋直指太平天国西面最后的屏障——重镇安庆。三月，朱洪章率部攻克安庆外围太湖，因功擢升正四品都司，并统辖长、胜、焕三营。

1861年，安庆被围日急，英王陈玉成亲率五万人马由湖北驰援，岂料英殿大军在安庆城北立足未稳，朱洪章即统麾下三营拦腰杀到。

是役，朱洪章勇不可挡，手持长刀短铳，乱军丛中如入无人之境，身后一千余苗侗黔受此鼓舞，亦人人奋勇争先。

鏖战一个时辰，即使号称当时太平天国最强的陈玉成兵团，亦有千人毙命，剩余太平军士气受挫，四散溃退，陈玉成本人也难以稳住阵脚，只能无奈撤军。

安庆即克，曾国荃于整个战役中俘获太平军两万余人，不知如何处理，此时朱洪章竟献计“惟有杀最妙”，随后更是亲自指挥，将无辜降卒按十人一批全部斩杀，半日之内，一万余人全部屠戮殆尽。

虽是两军交锋，生死各安天命，但战后如此大规模杀降，确实为人所不齿。曾国荃曾云，平生最得意有二事：“挥金如土、杀人如麻”，朱洪章如此残忍嗜杀，观其所作所为，倒真不愧曾九帅麾下悍将之名。

首克天京

1862年8月，攻克安庆之后，曾国荃统率吉字营两万人，兵临天京近郊雨花台。

洪秀全急调忠王李秀成由苏州率二十万大军回京勤王，九月初，李秀成以重兵反围吉字营于雨花台。

吉字营此时孤军深入，已无退路可言，而太平军天京危在旦夕，自然也是寸土必争。因此兵败雨花台，对双方而言，都是无法接受的。

从九月开始，直到十一月初，持续四十六天的血战与反复厮杀，炮火枪弹连日不绝，冲锋杀戮时刻不息，战斗异常残酷而激烈。

最危急时，忠王大军已冲破湘军营垒，曾国荃亦亲自上阵督战，枪林弹雨之间，九帅左颊为流弹所伤，顿时血流如注。

面对炮火硝烟与鲜血残肢，朱洪章内心暴虐凶残的基因再次被激发，带领麾下一千多名精锐苗侗兵，迎着数十倍于己的太平军反冲而去。

漫天枪弹箭矢之中，其人血灌瞳仁、状若疯虎，手持长刀死守营门，斩毙来者无数，同时命人以开花大炮猛攻李秀成部队，忠王最终不敌后撤，大营方转危为安。

随后朱洪章又于十月中旬偷袭李秀成中军营地，太平军猝不及防，顿时被冲击溃散，而李秀成又分心于苏州战事，见雨花台实在难以攻下，只有无奈撤兵。

吉字营取得雨花台胜利，朱洪章因功再次被擢记名总兵，加提督衔。

1864年7月19日，天京战役进入最后时刻，湘军以穴地之法攻城，并以炸药轰塌太平门城墙二十余丈。

面对门户洞开的天京城，湘军却突然停止了进攻——其实也正常，苦战两年，眼看此时大功告成，谁不想留着性命享受最后的胜利成果，如今太平门虽破，但谁知道城墙之后是否会有大量伏兵，城池之内又是否埋有地雷，贸然冲入必是九死一生。

饶是吉字营猛将如云，又都是悍不畏死之辈，值此关键时刻，竟无一人敢率先入城。

要说最终还是朱洪章最狠，把心一横，带领自己一千五百人的苗侗“老本”，毅然决然地杀向了天京城内。

太平门由李秀成亲自把守，一见湘军前冲，城内众将士在忠王率领之下，拼死抵抗，炸药也由城头如雨掷下，仅仅第一波冲锋，四百黔勇精锐便命丧当场。

朱洪章怒火冲天，率领剩余一千余人再次发起第二轮更猛烈的攻击，挥刀猛砍直进，长啸声震周遭，周身浴血而浑然不觉，在其感染之下，萧孚泗、李臣典等悍将纷纷督兵来援，太平军渐渐不敌，湘军数万人马陆续由缺口涌入城中，天京告破。

叙功受屈

克复江宁，剿灭太平天国，对于当时的曾国藩、曾国荃兄弟，乃至整个湘军部队而言，都是无以复加的滔天之功。

清廷的赏赐也很快落实到位，湘军主帅曾国藩，封一等勇毅侯、世袭罔替并赏戴双眼花翎；前敌总指挥，吉字营主帅曾国荃，赏太子少保衔，封一等威毅伯，同样赐双眼花翎。

同时，吉字营的几大悍将，李臣典赐封一等子爵，萧孚泗赐封一等男爵，朱洪章赐骑都尉，赏穿黄马褂。

面对朝廷的赏赐，朱洪章傻眼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众所周知，他冒死第一个率队冲入天京城，论功行赏，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位列李臣典和萧孚泗之后呀。

现在这个不痛不痒的骑都尉，食之无味弃之有肉，关键是心内忿忿不平的这口恶气无法平息，朱洪章只得找到上司曾国荃，询问事情缘由。

岂料曾国荃的处理方法十分简单粗暴，告知朱洪章，叙功之时，自己本来是将他排名第一上报朝廷，但是负责起草奏章的李鸿裔自作主张，更改了最终排名。

随后更是半真半假地朝一脸怒容的下属递上宝剑，直言若是不满，可诛杀李鸿裔解恨。

朱洪章虽然凶悍，但明显不是傻子，谋杀朝廷命官，那是杀头之罪，只能苦笑着摇头而去。

正史之中记载，朱洪章得知自己仅获骑都尉虚职后，十分识大体的说道：吾一介武夫，由行伍擢至总镇。今幸东南底定，百战馀生，荷天宠锡，已叨非分，又何求焉？”

这种史家笔法明显是在为朱大人脸上贴金，抛开战争的正义性不谈，吉字营悍将哪个不是亡命之徒，理想与胸怀这种东西，根本就与他们格格不入，金钱、地位、女人才是这群人的终极追求。

要知道朱洪章大字不识，为国效力就是谋求封官进爵，攻克天京这种滔天大功被冒领，还能说出“百战余生，夫复何求”这种话，完全是硬把沙场屠夫按圣人的标准来对外宣传？

但如果深究起来，其实朱洪章的不公平遭遇，又十分容易理解，首先，第一个攻克天京的湘军将领，《清史稿》记载就有两人，分别是李臣典和朱洪章。

正史如此自相矛盾，并不是因为攻克天京的先后顺序有什么争议，关于这一点，曾国荃曾专门在南京立碑，明确表示朱洪章为首克天京之人。

只是李臣典在攻克天京后，日御十女，加之有伤在身，不足半月便暴毙于军营之中，而作为吉字营第一悍将，无论其死因如何，湘军必然要将李臣典树立成为国捐躯的典范。再说，哪有活人跟死人争功的道理？朱洪章位居李臣典之下，其实倒也不算冤枉。

但排在萧孚泗之后，则不完全是因为功劳大小的问题，仔细想来，朱洪章虽悍勇无匹，但在吉字营中却完全是个异类。

与其他成名的诸多猛将相比，此人是唯一的非湖南籍人士，而且转投吉字营之前又早已成名。这样的身份让朱洪章在湘军这个极其讲究出身血统的地方武装之中，很难成为嫡系。

李臣典已死，让一个贵州人在湘军中成为第一功臣，这恐怕是所有人都不愿意看到的事情，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朱洪章攻占天京的首功变成第三，就顺理成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