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税服务机构洗牌时代来临

经济观察报 记者 杜涛 9月7日，当宋果（化名）看到最近一系列涉税服务机构和互联网财税公司被处罚的新闻后，告诉记者：“被查是迟早的事情，他们(线上财税公司)设立的时候，计划实施的公司行为是合法的，但是在实际实施过程中经不起利益的诱惑，虚拟交易，弄虚作假，迟早会被查处。”

宋果已经在涉税服务行业有二十多年工作经验，对于行业近期频发的涉税中介被查等事件，他表示这种事情已经见多不怪了。

随着税务机关稽查不断深入，一系列涉税服务机构和互联网财税公司相继被处罚，引发社会关注。8月30日，威海市税务局通报，近期威海税、警、银联合开展“磐石行动”，成功破获一起利用“自然人代开”手法大肆虚开发票团伙案，打掉虚开团伙2个，抓捕犯罪嫌疑人22名。

在该通报中，威海市税务局称，该案涉及大量不法中介以“税收筹划”名义教唆企业和高收入群体通过“自然人代开发票”手段虚列成本费用、逃避缴纳税款，造成国家巨额税款损失。税务部门依法对下游涉虚企业开展延伸检查。

虚开是最典型的虚假交易，特指没有交易却开具了相关发票的行为。宋果对经济观察报表示：“涉税中介行业吃的是信任和专业饭，信任在前，因为税收业务涉及到企业大量核心数据，只有双方建立充分信任，涉税中介才能够得到真实的数据，而这个时候，专业并不一定是决定因素。”

涉税中介因何被查？9月7日，金杜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叶永青分析称，税务中介和线上财税公司被处罚的原因主要是两类，一类是在企业偷逃税过程中提供了不够专业的建议，甚至是违法的方案从而被认定为偷逃税行为的共同行为人；另一类是因为税务中介亲自下场开展违法税收筹划工作，构成了偷逃税或虚开违法犯罪行为的其中一个环节。

对于所有从事涉税服务的机构来说，每一次涉税案件发生后在查处纳税人的同时，也会对涉税服务机构进行检查，比如涉税服务机构对企业是否尽到应提示风险而未提示的风险，是否存在蓄意误导纳税人提供相关的涉税服务。

在宋果看来，这样做带来的结果就是，涉税服务机构的大洗盘。

原因

进入今年上半年，在被查处的涉税服务平台中涉及线下涉税机构以及线上财税公司。

2021年，浙江省杭州市税务部门先后曝光朱宸慧、林珊珊、黄薇等网络主播偷逃税案件后，河南、贵州、海南三地税务部门再次曝光一起文娱领域“黑中介”涉税违法案。其后，随着有关部门对涉税案件的不断深入，中介的违法问题也逐步暴露出来。

2022年初，深圳税务部门通过税收大数据分析发现，深圳一家涉税中介机构——深圳市德永信企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涉嫌偷逃税款，2020-2021年期间，该公司通过隐匿营业收入方式偷逃税款以及未按法律规定履行个人所得税代扣代缴义务，最终该公司被依法立案查处。

8月8日，公开消息显示，青海省海东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破获“4.13”新型虚开增值税发票专案，涉及全国14省100余家企业，发票金额高达1.6亿元。据悉，这起案件是某公司以便于管理、降低风险为由注册个体和独资企业一百多家，并将这些个体和独资企业营业执照 (正本)、税控盘、发票专用章控制在其公司内部，在营运期间集中为他人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增值税普通发票、增值税普通电子发票。

该案办案人员称：“作案手法是以数字经济、平台经济为借口的新型违法犯罪行为，目的是达到受票企业虚列成本、少缴企业所得税、抵扣增值税进项税额，损害国家税收利益。”

叶永青对经济观察报分析表示，税务中介和线上财税公司被处罚的原因主要是，涉税中介在企业偷逃税的过程中提供了不专业的建议，甚至是违法的方案，从而被认定构成偷逃税行为的共同行为人。

涉税中介和线上财税公司违规背后原因来自多方面。宋果告诉记者，涉税服务公司在为企业提供相关服务时最初也想过合规，可是合规需要核实发票的真实性，这也意味着机构要增加一定的成本，后续随着利益诱惑的不断增多，部分机构逐渐走上了违规的道路。

叶永青告诉记者，税收征管的趋势变化是违规问题暴露的根本原因，在过去几年间，由于个人税收征管交易的改变，以往普遍被采用的税收核定方式面临严格监管，其中特别是对艺人和明星的个税征管带来的全面税收梳理，导致之前因为税收核定的广泛存在借助核定主体开票偷逃税的行为成了税案重灾区，也就连带地造成了以核定为核心的不靠谱税筹或者违法税筹方案被发现并查处。

在智方圆税务师事务所主管合伙人王冬生看来，行业出现问题的原因应该是多方面的。客观原因，如社会大的法制环境有待进一步改善，行业管理有待更加符合涉税专业服务的要求等；主观原因估计就更多了，共性的原因或包括利益的诱惑，甚至生存的压力等。

近几年，相关监管部门面临的审计和廉政压力也在一定程度上推进了这些行为被发现的可能。叶永青认为，最近几年的反腐和内部监管，对税务系统内的少数内外勾结提供非法税收安排支持的税务官员也造成了巨大的压力，对这部分人的查处其实就连带出了相关的中介。

监管

伴随着中国经济和财政收入的同步高速增长，涉税服务市场迎来高速发展期。

叶永青告诉记者，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税收的市场其实一直在高速发展中，然而税务服务行业在这个过程中并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沉淀专业化的过程，往往简单粗暴的安排更容易得到客户和订单，从而造成了在税务服务提供者内部的劣币驱逐良币效应。

“认真解析专业不如‘吹牛’担保自己有关系，反正多数业务就是一锤子买卖，因为税务问题本身的私密性，很难形成公开的声誉市场，这也从一定程度造成了这个结果”。叶永青说，在此之前，基于专业服务市场发展的需要，税务机关也不愿意给税务服务者施加太大的责任和压力，从而部分不负责任的税收服务者得以留存在市场中，形成劣币影响。

随着涉税案件不断曝光，来自监管部门对税收服务行业的监管和规范行动正在进行中。

2022年的4月18日，国家税务总局、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就联合印发《关于规范涉税中介服务行为 促进涉税中介行业健康发展的通知》（下称《通知》），部署在今年4月至9月联合开展规范涉税中介服务行动，着力解决涉税中介违规提供税收策划服务、帮助纳税人逃避税，以及在各类自媒体、互联网平台发布违法违规信息招揽业务、歪曲解读税收政策、扰乱正常税收秩序等问题。

《通知》提出，涉税中介通过各类自媒体、互联网平台以对避税效果作出保证性承诺为噱头招揽业务，以利用注册“空壳”企业、伪造享受税收优惠资质等方式，帮助纳税人偷逃税款或骗取享受税收优惠为目的，违规提供税收策划服务的问题。

今年8月，国家税务总局上海市税务局、上海市互联网信息办公室、上海市市场监督管理局联合印发《关于规范涉税中介服务行为 促进涉税中介行业健康发展的通知》，进一步明确：自即日起至2022年9月底，正式在全市范围内联合开展规范涉税中介服务行为、促进涉税中介行业健康发展相关工作。

叶永青称：“税收征管的能力变化是这些问题暴露出来的另一个重要原因，过去几年，因为我国的税收征管在数据化层面有了飞速的发展，从而使得原来大量隐藏在交易和数据中的违法行为更容易显现出来，其中，最为典型的是虚开交易的查处。”

“这几年，大量的虚开交易被发现和查处并不完全是因为营改增之后虚开空间有所拓展的原因，更大的问题其实在于此前大量的交易因为缺乏数据分析能力有限，难以被发现。”叶永青说。

未来

监管风暴还在发酵中，面临洗盘后的涉税服务行业会带来哪些变化？

一家企业的税务总监告诉记者，对四大会计事务所或者5A税务所，影响不会太大。而一些出过事的机构肯定要规避风险，这样长期下去会导致业务逐渐向头部机构集中。其次，主要考查具体提供客户服务的合伙人和其团队间是否有问题，而不见得会波及整个所。

从行业的角度，叶永青认为，未来的行业必然是建立在更为合规和数字化的整体征管条件下的，法律责任明晰的市场，无论是来自税收征管的变化还是来自纳税人自身合规意识的提高，都会对税务服务市场的正规化、合规化专业化起到积极推进的作用。未来税务服务提供者自身还将面对客户的法律压力和追偿压力，只有综合建立在规则基础上的有责任承担的税务服务市场才能是健康而有效。

在叶永青看来，随着经济发展带来的交易日渐复杂，税务机关执法能力的提高和执法意愿的强化，未来无论是税收规划还是争议解决都势必会走到更为专业化的方向，对从业者形成更高的要求。

对于一些税务师提出来的会计和律师从事这个行业监管不到位的问题，叶永青认为，这一方面是经济发展速度过快而征管措施难以跟上的原因；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考虑到市场发展的情况税务机关不愿意对中介服务下狠手的原因。但是，这其实和会计师、律师进入到这个市场并无关联，只要监管措施是一致的就可以，在此基础上，实际上税务师准入门槛本身就不高，很难通过抬高准入门槛的方式来对会计和律师的进行限制。“某种程度上，税务师在税务专业市场的优势仍然是税务，毕竟只有极少数的律师和会计师是熟悉税法纷繁复杂的规则和适用。因此，本质的问题是税务师自己如何提高和保持在税务专业上的特色和优势，然后需要有监管均等化措施，从规则角度，这是可以实现的。”叶永青说。

行业面临洗牌，叶永青认为现在谈为时尚早，“未来监管对行业违规行为的打击力度能否持续下去，还不确定。更为主要的是，目前行业规则仍不清晰，我是希望监管能够持续规范，敦促行业慢慢建立规范，并逐步明晰相关方的责任问题，如中介应该承担怎样的责任，边界在哪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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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涛经济观察报部门主任

财税与环保新闻部主任
长期关注宏观经济，财政、货币政策领域。主要关注财税、金融、审计、环保、PPP、大工业等相关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