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效军：鎏金银壶何以见证“丝路传奇”？

中新社银川8月12日电 题：鎏金银壶何以见证“丝路传奇”？

——专访宁夏固原市博物馆馆长、研究员王效军

中新社记者 李佩珊

鎏金银壶是古代波斯萨珊王朝的一件金属器物，其制作工艺具有典型的萨珊金银器风格，但主题图案描绘的是古希腊神话故事。鎏金银壶现藏于宁夏固原博物馆，是镇馆之宝，也是中国国宝级文物。1500多年前古代波斯制作的鎏金银壶为何出现在西北内陆宁夏固原，并成为中国国宝级文物？鎏金银壶如何见证古今中外文化、贸易交流？宁夏固原市博物馆馆长、研究员王效军近日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对相关议题作出深入解析。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鎏金银壶从何处来？

王效军：1983年，鎏金银壶出土于宁夏固原市原州区南郊乡深沟村，为北周时期柱国大将军李贤夫妇合葬墓中的陪葬品。李贤夫妇合葬墓墓室被盗严重，幸运的是，因早年墓室坍塌，这件稀有珍品被掩埋了起来，后发现于墓室西北角一个不起眼的地方。

这种带柄的银壶，在中国古代文献里又称作“胡瓶”。当时汉族以外的周边民族都被称作“胡”，这里所说的“胡瓶”便泛指西方来的器物。鎏金银壶是“胡瓶”中最具代表性的佳作。

　　▲鎏金银壶。中新社发 固原市博物馆供图

自秦汉尤其是汉武帝时期以后，随着丝绸之路的开通，东西方贸易逐渐扩大，金银器贸易兴盛，以“胡瓶”为代表的西方各国物品不断进入中国，受到皇家宫廷、贵族大臣甚至平民百姓的热捧，在当时社会形成了一种风尚。

中新社记者：鎏金银壶的制作工艺有何特点？为何能成为中国国宝级文物？

王效军：鎏金银壶通高37.5厘米，重1.5公斤。高长身，鸭嘴形流，细颈、卵形腹，高圈足，环形把手两端成羊头，顶部铸1人头，高鼻戴圆形帽。这件器物集锤揲、焊接、雕刻、鎏金、锻錾等相关工艺于一身，造型别致精美。根据专家研究，该器物的制造地是中亚的巴克特里亚，即今天的阿富汗北部地区。

从外形上看，鎏金银壶具有非常典型的波斯萨珊金银器的特点。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个是凹槽柱式纹样，它源于希腊建筑中的凹槽形式的柱子；另一个是凸起的联珠纹，这种纹饰在中西亚地区非常流行，特别是在纺织品和钱币上多有出现，被当作分割的纹样来装饰主体图案。

鎏金银壶虽然从外观上具有萨珊王朝金属器风格，但准确地说，这种高圈足、带流线型把手的容器其实是典型的希腊、罗马风格制品。

观察壶身腹部，其一周突起的图案刻画着3组6人男女图像。所表现的是古希腊神话中著名的“金苹果”和“帕里斯审判”的内容，也就是“特洛伊战争”的故事。

　　▲鎏金铜壶腹部3组6人男女图像的平面图。中新社发 孙小伟 摄

总的来说，鎏金银壶腹部反映的题材是古代希腊神话故事，产地在中亚，出土则是在中国的固原。一只小小的银壶把欧亚大陆上的希腊文明、波斯文明和中华文明串联起来，在现阶段出土文物中，不但在中国仅此一件，在世界现存的萨珊金银器中亦属罕见，可以说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宝藏。

因此，鎏金银壶能成为中国国宝级文物，名副其实。

中新社记者：国宝级文物鎏金银壶为何出现在西北内陆宁夏固原？

王效军：固原市位于西安、兰州、银川三省会城市所构成的三角地带中心，是宁夏南部地区的中心城市，具有悠久的历史，古代文献中多有记载。这里自古就是西北边陲军事重镇，也是贯通中西的丝绸之路东段北道上的咽喉孔道之地，处在中原农耕文化和北方游牧文化的交汇处，所发现墓葬出土的遗物上可追新石器时代，下可至清代，时间序列非常完整。

　　▲宁夏固原梯田。中新社记者 于晶 摄

魏晋南北朝时期，中国进入民族大迁徙、文化大融合的阶段，各种文明的交流交往交融在固原表现得十分鲜明。

当时，通过固原的丝绸之路路线前后有两条。北魏前期，从平城(今山西大同市)出发，经行统万城(今陕西榆林白城子)，然后过固原继续西行，这条线路为鄂尔多斯南缘道；孝文帝迁都洛阳后，从洛阳、长安出发，沿泾水到固原，然后往西北行。可以说，固原是这一时期丝绸之路东段北道的必经之地，这也使得固原成为当时西北地区的商贸重地、交通枢纽和军事重镇。

因此，畅销于丝绸之路上的鎏金银壶出现在固原并不稀奇。

为何出现在李贤夫妇合葬墓中？史料记载，李贤家族是陇西的名门望族，他本人担任过河州总管、洮州总管、瓜州刺史、原州刺史等要职，长期在丝绸之路沿线州府主政，为确保东西交通贸易通畅作出了重要贡献，是当时关陇集团的主要成员。

同时，李贤与北周开国皇帝宇文泰关系十分密切，宇文泰之子还曾寄宿于李贤家中。因此，这件来自波斯的鎏金银壶出现在李贤夫妇墓中便不难理解了。

　　▲1984年9月，考古专家考察固原李贤墓出土的鎏金铜壶。中新社发 孙小伟 摄

中新社记者：与鎏金银壶一样的“舶来品”还有哪些？它们如何见证古今中外文化贸易交流？

王效军：从北周李贤墓出土的遗物还有凸钉玻璃碗、环首铁刀、蓝色宝石戒指等。同一时期，还有田弘墓中出土的东罗马金币。可以看到，西方货币在当时已作为交易媒介传入了中国，反映出古代东西方之间贸易往来的频繁。

同时，由于丝绸之路的通畅，佛教等外来文化也在固原得到传播。位于固原的须弥山石窟，就开凿于北魏时期。这些都反映出古代东西方之间的文化交流，也说明了固原在古代丝绸之路上曾经的兴盛。(完)

受访者简介：

王效军，宁夏固原市博物馆馆长、研究员，中国博物馆协会常务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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