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为本位”的中国历史学,不仅如上所说,是叙述与分析“人”(中国人)的历史学,还应当是“为人”的历史学,是为了“中国人”的历史学,其根本性目标,应当是为当代的中国人(“我们”)思考与分析“人”的本质、“中国人”的本质及其在人类中的地位与意义、“中国人”的现在与未来,提供更为丰富的历史素材及可能的分析理路,给今天的中国、中国人提供“解释”,探究或努力指明其可能前进的方向。
“古人”早已远去,“今人”依然活着,而且还要活下去。叙述、分析并理解历史上的人曾经怎样活着固然重要,更重要的却是“今人”为什么会这样生活、应当怎样以及未来会怎样生活下去。所以,“古人”的故事是由“今人”讲给“今人”听的,叙述、理解、分析历史的历史学者是“今人”,其对象是“今人”,目标也应当是“今人”。“人为本位”的中国历史学,就是以“今天的中国人”为本位的历史,是今天的中国人关于历史上的中国人的历史学。
如所周知,对于一个具体的个人,必须将之置于特定的空间、时间与社会结构、文化体系里,才能予以了解、认识及界定,而空间以及诸种社会结构、文化体系不仅具有时间性,而且只有在时间过程中才得以表现并形成。不存在脱离于时间的人,离开时间性也无从界定个体的人,而历史正是在时间里展开的。在这个意义上,时间性以及建基于时间性之上的历史性,乃是人的属性。乔斯· 奥特迦· 伽赛特说“人没有本性, 而只有历史”,何兆武进一步阐释说:“人的本性是由他的历史存在决定的,除此之外,人并没有先天的、不变的抽象本性。人性就是历史性,此外不存在历史性之外的人性”,“人是历史的动物,而其他生物或无生物则是非历史的。历史的积累使人一代胜似一代,其他生物则只是无意识地一代重复一代。作为一种历史动物,人就必须应付其历史环境。”然则,认识人性,就必须将人放在历史进程中加以考察,分析其历史性。
反过来说,研究历史的根本目的,就在于认识人性;其基本理路,就是通过分析历史上的人性,进一步认识今天的人性,明其所以来及所以然。司马迁谓“居今之世,志古之道,所以自镜也”。志古之道,乃是为了供今之世人以“自镜”。柯林武德说:“历史学是‘为了’人类的自我认识。……历史学的价值就在于,它告诉我们人已经做过什么,因此就告诉我们人是什么。”因此,“人为本位”的中国历史学,就是要认识“中国人”的人性——不仅认识中国人的特点,中国人与其他人的差别,更要认识中国人之作为“人”的本性。概括言之,认识中国人的人性,就是要弄清:
(1) 生活在中国这片土地上的人,是如何成其为“中国人”的?
(2) 所谓“中国人”,是怎样的人?成为“中国人”的是什么?
(3) 生活在中国这片土地上的人,为何是“中国人”而不是别的什么人?质言之,就是要回答:“中国人”是什么或者什么是“中国人”,以及一个具体的“古人”与“今人”为什么是“中国人”?
当然,所谓“中国人”并不是抽象的,而是由一个个具体的、有血有肉、有情感有思想的个人构成的。所谓中国历史,是由每个人组成的人群创造的。每个具体的个人,在自然性与社会性方面均会有很大的差异,其思想、性格和作风亦各有不同,从而体现为“个人性”。个人性在很大程度上是自我造就、规范或自律的,并且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人的创造性。盖人作为自由的主体,需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向何处去的问题,则要自己作出抉择。所以,创造多有赖于人为的、自觉而自律的努力,往往带有极大的个人性。每个人各不相同,每个人所创造的历史也各不相同。人性中主要源于个人性的创造性,乃是历史进程中最无法预料的部分。对于具体的个人来说,个人性及其历史乃是决定其所以成为自己的根本性因素。
因此,“人为本位”的中国历史学,绝不仅在于揭示“中国人”的共性,更在于揭示历史上生活过的个人的“个人性”,揭示历史过程中那些蓬勃向上、富有朝气的、活生生的“个人”的生存与发展,他们对美好生活的企盼,在生活中的挣扎与努力,以及在这一过程中所表现出来的各种各样的能动性或创造性。这就需要去分析生活在中国这片土地上的人,究竟包括哪些人,是些怎样的人,这些人又是怎样分别形成并展现其个性的,以及“中国人”的共性是如何表现在无数个人的“个人性”身上或者说无数个性是如何具有“中国人”的共性的,等等问题。
个人从来就不是孤立的存在,它永远是相对于人群而言的。
纯粹的、孤立的“自然人”实际上是无法分析的。由个人组成的人群及其生活的空间(地域空间与社会空间)虽然是一个不断变化的范畴,但仍然可能具有可供辨析的稳定性和边界(地域边界 和社会边界)。在相对稳定与明确边界之内的人群,每个成员各 以其独特的创造性而赋予了群体以朝气蓬勃的生命力,并使这一人群凝聚起来,进而表现出鲜明的特性来;同时,在这一特定的人群世界里,每个成员也可以更多地、更频繁地而且更方便地吸 取自身以外的营养,塑造、发展自己的个性。不同人群所具有或表现出来的某些同一人群共有的特性,亦即人群的共性,我们姑 且称为“人群性”。这样的人群可能是地域性的(以地缘因素凝 聚起来)、血缘性的(以血缘或拟制血缘关系相凝聚)、政治性的(以诸种政治因素相凝结,比如“国人”“城民”),也可能是以行业、利益为中心线索凝聚的,或者是以信仰、仪式、宗教等因素为中心凝聚的 ;可能表现为地域空间形态,也可能(更主要地)表现为社会空间形态(即在地域空间上是离散的,而在社会空间上是 凝聚的;不同意义的人群当然是可能叠合的,如一个具体的人,既属于某一地域人群,同时又属于某一行业人群,还属于某一信仰人群。无论如何,某一特定的人群均程度不同地存在着可供辨识的“边界”,其内部有程度不同的凝聚力,并表现为方式各异、紧密程度不同的结构或形态,蕴含着不同层面的共同性。人群性 虽然主要在政治、经济、社会与文化等领域表现出来,但其背后很可能具有某些根本性的、决定性的信念或信念体系。揭示人群性,不仅是要探究特定性质的人群在政治、经济、社会、文化领域所表现出来的特点,更重要的在于整理、分析这些表现出来的特点背后所蕴含的信念或信念体系。
也许,“中国人”的共性可以表达为生活在中国这片土地上的诸种人群共有的“人群性”。在这个意义上,“中国人”可以看作一种“地域性人群”。但历史与现实均远非如此简单。“中国” 不仅是指“中国”这片土地,更是一个政治实体,还是一种文化范畴。在讨论“中国人”的人性问题时,“中国人”更主要指向的应当是一种文化人群,而不是地域性人群,更不是政治性人群。作为文化人群的“中国人”的人性,我们姑且称之为“国人性”,虽然是建基于作为地域性人群、政治性人群的“中国人”的人性之上的,也仍然蕴含着超越地域性、政治性之上的信念或信念体系以及思维方式。同样的,揭示“中国人”的人性(“国人性”),重要的方面也在于揭示中国人共同或普遍的信念或信念体系以及 思维或思维方式。
概括言之,“人为本位”的中国历史学,根本性的目标乃是站在当代中国人(“今人”)的立场上,探究“中国人”的人性,包括曾经及仍然生活在中国这片土地上的无数“中国人”的个人性、不同意义与层面的人群的“人群性”,以及作为文化人群的“中国人”的人性(“国人性”)。显然,这三个层面的人性也是交织在一起、互为前提的,在具体的研究中很难将之区分开来,而前两个层面的人性的研究,应当是分析“国人性”的基础。在具体的研究过程中,由于受到资料与研究方法的限制,关于个人性的分析可能需要置于人群性中加以考察。所以,就中国历史研究的现状与可行性而言,对于不同意义与层面的人群的“人群性”的 探究,可能是目前研究的核心问题。
但是,在方法论上,对具体的概括并不意味着抽象的认知,对个人性、人群性的分析,并不能够必然得出对“中国人”的人性(“国人性”)的认识。问题的关键在于,“‘中国人’的人性”这一命题,是在“人类的人性”这一大命题的背景下存在的,其讨论的前提乃是人类历史与文化视野下的比较研究。人类学家保罗·拉比诺曾经提出要用“人类学方法观察西方”,尽可能从人类历史的立场上,揭示出西方历史与文化不同于其他国家和地区之历史文化的独特性,而不是以西方历史文化作为标尺,去衡量其他的文化。
所谓“人类历史的立场”,就是承认人类生存、发展及其情感、认知等方面的共同性或普遍性(人类的共性),而这些共同性的发展与演化, 则构成了人类历史的基本脉络,形成人类文化的基本架构 ;所谓“人类学家的出发点”,也就是排除了国家、社会与文化特征的“人类”的出发点。显然,“中国人”的共性,是相对于人类的共性而言的;而由于这个命题的出发点仍然是国家的或文化的,其所揭示的“中国人”之所以成为“中国人”的共性,对于人类的共性来说,恰恰是“中国人”的特性。
而在另一方面,个人性与人群性上,则蕴含了更为丰富的人类的共性,可以更充分地展现出人类共性多姿多彩的具体表现形态和内涵。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认为:虽然“人为本位”的中国历史学的根本目标是揭示“中国人”的人性,而在具体的研究过程中,中心议题却是生活在中国这片土地上的无数具体个人的“个人性”,以及不同意义与层 面的人群的“人群性”。
本文摘选自
有关中国历史的主体性、核心问题与研究路径的对话与思考。
这部作品中充满了历史学者的自我考问——何为历史?谁的历史?历史学是什么?历史可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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