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沙酒业—成都唯子《摘要》

2021年7月18日。上海到成都,三个小时航程。

一夜没睡好。本想飞机上睡到成都,却一合眼又醒来。走下舷梯,火辣辣的阳光像蘸满了成都火锅里的辣椒,与心中烦躁合二为一,让人窒息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打开手机,好几个未接来电,其中有个陌生来电拨打四次。回拨过去,一个深沉而沧桑的声音传来:“唯子,在成都吗?”

我一震,多么熟悉而久违的声音!这不是多年不见的大学恩师李教授吗?前不久还与毕业后留校的好友阿涛聊起他,阿涛说教授今年有半年时间在加拿大多伦多大学交流。应该是结束返回中国了吧。

“教授,我在!您也在成都?”我赶紧回答。

“你这几天都在吧?”

“都在。”

“我现在西安,这几天刚好不忙。下午就坐动车来成都看看你。”

“我准时到车站接您,晚上一起涮火锅!”

所有不快一扫而光,太开心了。李教授是我大学时最喜爱与尊重的老师,也是中文系最受欢迎的老师。他教比较文学,本人也是知名诗人、文学评论家,才华横溢。授课时行云流水沉浸意气,强大感染力常常让学生觉得他不是在讲课,是在现场创作。在学术报告厅上大课时,常常需要提前一个小时去占座,正式开讲时连窗台、讲台下方都会挤满学生。两年前大学新成立了文学艺术学院,李教授众望所归当选为学院院长。

我在大学时也喜写作,偶在一些刊物上发表诗歌散文,也由此获教授青睐,多次单独指点,还被邀一起吃饭饮酒。这次他来西南,不忘弟子且还专程乘车看望,让我受宠若惊也颇意外。

我给阿涛发电话,告诉他这个事情。阿涛从一个吵闹的地方换到一个安静地方,声音压得很低:“给你说件事,不要告诉别人。李教授出事了。”

“什么事?”我一惊,顿生不祥之感。

“他被人举报,说有经济问题,也被查实。他的院长职位被免,多伦多交流也被终止。他从北京来西安、成都,可能是为了散心。记住,你自己知道就行,他来了一定要假装什么也不知道。”

我心情沉重起来。同时不敢相信,一直敬重的恩师,怎么会出这种事情?回忆以前点点滴滴,我不愿相信这是事实。

“真的犯事?”我问。

“其实也不算事,是被人整了。你知道他的,做学问厉害,当官可够呛。顺便提醒你,可能是心情原因,听说他最近喝酒有点凶。注意别让他醉了!”

我明白了。世间事就是这样,难免有起落境遇。恰如我的仓皇当下。

我毕业后先在成都某媒体上班,现与人合伙开了家文化公司。业务蒸蒸日上,合伙人却突然带着大笔业务远走上海另立门户。突然的背叛让我进退维谷。这次去上海沟通,结果仍然糟糕,愤怒与沮丧塞满胸膛。

多年没见,见面自然是久违的热烈与亲切。李教授甚至比大学时还要热情,但当他目光转向别处,我能够清晰读到深藏的黯然与失落。

两个失意人坐进成都金沙一家火锅店里,开始聊起当年大学故事。说到趣处,哈哈大笑。又聊到当下创作,教授又如当年,敦敦教导“一定要坚持写作,不要辜负上天给你的才华”。

对于彼此当前境遇,我们只字未提。

我带了瓶家里收藏的白酒,大约一个小时就消灭。两人都已微醺。我想起阿涛的交代,心想也许差不多了。但还是礼貌性征询教授意见:“您看要不要再来一点?”

没想教授直接站起来,说:“你坐着别动,我去前台看看,刚才瞟到有种酒好像有点意思。”

看来还得继续。“也好,保护好他的安全就行。”我这样想着,也随他一起来到前台——万一不是选酒而是抢单呢,那可不允许。

真是选酒。在一溜长排酒柜上,教授径直点名一款白色包装镏金名为“摘要”的酒。仔细看过文字介绍,又询价格后说:“来瓶试试。”

我知道这款酒,但没喝过。以为教授喝过,没想到他摇摇头:“以前都没听说过。”

那干嘛要选这款,同等价格区间名酒不少,至少口味验证过。教授给出的理由却简单又好玩:“进门我就注意到了。平日写论文、指导学生做论文,‘摘要’都是关键起始部分。没想到还有酒以‘摘要’来命名,有意思,有勇气。我们尝尝,如果不行就当上个小当,以后不喝,叫朋友也别喝!”

我也乐呵了:“下次我们也开发款酒,叫‘关键词’,在论文里比‘摘要’还‘摘要’。”

玩笑之后,话题越发轻松。从校园、创作,到彼此家庭、个人经历。酒至酣处,教授坚决不让我叫他“教授” “老师”,要称呼他为“哥”。“酒好、人好、话好,好久没这样开心了。今天喝出了忘年交感觉,你干脆叫我‘哥’算了。”“好的,李大哥!”“干!”“干!”

自然而然聊起彼此近况。推杯换盏中,我也了解了教授被“罢免”的原委。

原来,身为院长的李教授,为激励学生创作,承诺说今年将从学生中选出十人,由学院出钱给每人出本书。学子们自然激情踊跃,可没想到因为没有过先例,资金申请没被批准。这可咋办,学生们都眼巴巴盼着呢,而且有些快毕业了。于是教授决定自己出钱,可还缺三万。无奈之下,只好挪用学院三万块其他经费。没想到被人以“贪污”为名大做文章四处告发。一次次申诉,一次次审查,终于还是被免了职,责令补齐费用,也停了国外学术交流。告发他的人当上了新院长。

一腔热血,换来如此结局,李教授自然气急,破天荒骂了娘。他告了假四处云游透气,自己也不知是否还会归去。把手机号也换了,不再想与那些名利熏心的人联系。

我也讲了自己的遭遇。他一边聆听,一边盯着酒瓶上的字,似乎在思考些什么。突然间教授大笑起来:“来,唯子,咱俩再干一杯!”

怎么也没想到,正是手边这瓶酒,严格来说正是“摘要”两个字,竟成了教授破解我们当下的关键语。

“这个酒口感不错,但我更喜欢它的名字。人生何尝不是一篇论文,也需要‘摘要’。”

“摘要摘要,就是‘摘’‘要’。选择对自己真正重要的事,忽略无关紧要的事。比如我,教了几十年书,然后当了‘官’。其实‘官’并非我的‘要’,本就不应该‘摘’。这次失去,严格意义上是对我人生的矫正,让我重新回到真正的‘要’,也就是做学问上来。好事啊好事,我这个傻瓜怎么现在才明白!”

“‘摘要’不是‘简要’,它讲究的是一种取舍,而舍是为了更精准的取。比如你这次合伙人的离开,表面看是损失,事实上是他不合适,早走也许是为了让你可以与真正适合的人早日走近。”

酒喝干了,火锅店也要打烊。离开的时候,教授坚持还要带一瓶摘酒,然后回到酒店继续喝。笑了,哭了。又笑,又哭……不知什么时候,我们在同一张床上沉沉睡去。

当我第二天醒来,已是下午两点。才发现教授已经离去。床头上,他给我留下了一页信纸。

唯子:

我回京了,马上去机场。本想在成都多呆几天 ,突然觉得昨晚就够。很多事情要做,不想再耽搁。

昨晚酒不错,如它的名字。摘该摘,守该守,舍该舍。这些一起构成人生路上的景致,希望你有相同感受。

路有坎坷,心有块垒。其实都是心有执念。这就对了。没执念的人如身处大漠,一望无垠却是荒芜。有了执念,也就有了可“摘”之“要”。会负重前行,但我们的心会更加简单而充盈。

我回了,认真教书,认真做学问,认真写几篇好论文。希望你也“回”去,认真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回去后,我想也许要戒酒了。但打算在书柜里放一瓶昨晚喝的那款“摘要”。它酒瓶形状不就很像一本书么,就权且当是一本书吧。

祝你安好,期望下次再聚。

李大哥 2021年7月18日

我一遍遍读着教授留下的文字,慢慢眼眶有些模糊。

我想,我也应该戒酒了。但在我的书架上,也应该会有一瓶“摘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