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天下第一的江与山？

北固何以冠三山？

“京口三山”是镇江名胜，也是长江下游第一流山水景观，它们是位于今天镇江市区北部，夹江相峙的三座小山，自西向东依次为金山、北固山和焦山。根据学者许彤的研究，在早期的镇江地方志中并无“京口三山”之说，而是将其与当地其他众多山岭混杂排列。“金焦北固”被关联为固定组合，要到十六世纪初即明代中晚期才出现，而一经定型，便脱颖而出，传播迅速，成为文学史和绘画史中被不断表现和述说的流行题材。国务院于2004年批准公布第五批国家级重点风景名胜区名单，“镇江三山风景名胜区”榜上有名，可见时至今日，三山依然被视作整体景观。

若要给京口三山排个座次，恐怕每个人的答案不一样。如果去镇江旅游只能选择一个景点的话，我相信大多数游客会首选金山，毕竟白娘子水漫金山传说无人不晓。二十年前，我跟着爸妈去江苏旅游，第一站就是镇江，因为仅能逗留半天，也只去了金山寺，记忆中殿宇森严，宝塔摩天，在少年心里定义了何为巨刹。而访古爱好者会说，焦山更值得一游，那里以“大字之祖”《瘗鹤铭》为代表的四百多块六朝以来的历代碑刻才是真古迹，它们以“焦山碑林”之名，于1988年被列入第三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是镇江市区第一处国保单位。

至于北固山，我猜在公众心目中的知名度最小。这座山海拔只有五十多米，即便走走停停，半小时也能爬到山顶的甘露寺，不大熟悉历史的人，途中看到“天下第一江山”石刻，不免一怔。在山顶北眺眼前的长江，也会犯嘀咕：万里长江并不宽阔嘛！实际上，北固山前的只是一段夹江，在地图上量一下会发现，其宽度只有区区一公里，江那边的陆地并非江北扬州地界，而是个巨大的江心洲，江面上也看不到多少船只，因为长江航道还在江心洲之北呢！

北固山是立于江苏镇江长江边的一座小山，但身藏的文化内涵丰厚，与其不高的海拔形成鲜明反比。 （视觉中国/图）

山不高，江不宽，现实景观如此，游人难免心生疑惑：吾国景点常见夸张的广告语，而这里敢称“天下第一”，怕是要碰上吹牛天花板了，连左近的金山和焦山也不服气吧！

然而，这种想法不仅冤枉了今天的镇江人，也委屈了这一处山水的前世传奇。这方“天下第一江山”石刻并非今日的向壁虚构，乃是清初康熙四年（1665年）镇江府通判程康庄勒石，这也不是他的原创，而是临摹南宋润州刺史吴珺的题刻，可见这一赞誉古已有之。

我也是在文字里与北固山相遇的。少时性急，读书甚快，觉得《三国演义》最合心气，一两回中便能赶上一场大战，还能做纸上神游，邂逅无限江山，以至于读到“刘备招亲”，也只被暗藏的杀机和“洪波滚雪，白浪掀天”的长江风光吸引，但那时对故事的发生地点没有概念。等到第二次镇江游，我已经读大学了，《三国》又重读不止一遍，这才留意到招亲地点甘露寺位于镇江北固山。作为“三国迷”，在重游镇江时，当然要把北固山纳入行程。

因为这番前情，当我在登山途中看到“天下第一江山”石刻时，眼前却是一亮，想起罗贯中有关北固山颇为别致的写法。在第五十四回《吴国太佛寺看新郎 刘皇叔洞房续佳偶》中，刘备在甘露寺里被吴国太相中后，“孙权送出寺前，二人并立，观江山之景。玄德曰：‘此乃天下第一江山也！’”接着罗贯中突然宕开一笔，让自己现身，似乎是从历史现场发回报道：“至今甘露寺牌上云：‘天下第一江山’。”仿佛要告诉我们这个故事有史迹可证，不是他的杜撰。

据元至顺四年（1333年）成书的《至顺镇江府志》记载，历史悠久的甘露寺曾经在元初忽必烈时期得到扩建，号称“碧瓦朱甍，荡摩星月”，“未有若今日全美而大备者也”，生活在元明之交的罗贯中可能到访过这里，想必对处于鼎盛期的甘露寺留下极深印象，不难推测，寺中匾额上的“天下第一江山”给罗贯中带去了创作灵感，不知他所见的，是不是吴珺的原作？

北固山“天下第一江山”碑刻 （视觉中国/图）

罗贯中借刘备之口嫁接了这句对于北固山的夸赞，但他并不是凭空编撰，而是另有所本。南宋乾道六年（1170年）六月，赴任夔州途中的陆游停驻润州，在《入蜀记》中写道，二十三日“至甘露寺，饭僧。甘露，盖北固山也。有狠石，世传以为汉昭烈、吴大帝尝据此石共谋曹氏。石亡已久，寺僧辄取一石充数，游客摩挲太息，僧及童子辈往往窃笑也。”（《入蜀记》卷一）在《三国演义》中，也有一块甘露寺中的巨石被演绎为孙刘两家定策破曹的见证地：“玄德拔从者所佩之剑……言讫，手起剑落，火光迸溅，砍石为两段。……（孙权）手起剑落，巨石亦开。至今有十字纹‘恨石’尚存。”陆游所见的“狠石”和罗贯中笔下的“恨石”应该是一回事，而今天在北固山上还有两块被一分为二的大石，裂缝平整如削，被冠以“恨石”之名，又有通用之名“试剑石”。

陆游说他见到的已经是山寨货，而今天的“恨石”变一为二，亦非罗贯中当日所见，在历史的流传中不知换了几个版本，但也说明，至晚从宋代开始，北固山已被认定为三国故地。我感兴趣的问题便是：为什么古人会相信孙刘两家是在北固山敲定的联手抗曹大计？

北固山在历史上控楚负吴，襟山带江。 （视觉中国/图）

江岸消涨观盛衰

刘备京口招亲的故事，是由两段真实的历史事件拼接而成。赤壁破曹巩固了孙刘两家的关系，战后不久刘备娶了孙权之妹，也曾去京口见过孙权，不过地点却不在一处，而是先后发生的。《蜀书》对此有明确记载：建安十四年（209年），名义上的荆州统治者刘琦病死，“群下推先主为荆州牧，治公安。权稍畏之，进妹固好。先主至京见权，绸缪恩纪。”可见，孙权是看到刘备迅速做大后主动向其通婚示好，而婚后刘备前往京口拜会孙权，进一步巩固双方关系，这应是两位英雄人物一生中唯一的会面。《三国志》里记载的政治联姻，被《三国演义》演绎为一出有惊无险的美人计。而历史上，赤壁之战前去到江东劝说孙权抗曹的是诸葛亮，但见面的地点是位于今天九江一带的柴桑，那时孙权驻军于此，属于战时状态，这也是“舌战群儒”的故事来源。

寻常印象中，东吴政权的都城是建业，也就是今天的南京，而刘备与孙权的会面地点为何是在镇江？

这需要捋一下孙氏集团统治中心的时空变化：汉末建安初，孙策平定江东，被朝廷任命为讨逆将军、吴侯，治所在吴郡（今江苏苏州），吴地是孙氏势力的大本营，孙坚一族的老家就在吴郡富阳，从此后的历史进程来看，孙吴政权的核心力量便是吴地大族加江淮豪杰；建安十三年（208年），孙权从吴郡迁徙治所到京城（今江苏镇江），也就是这一年发生了赤壁之战，三国鼎立的格局初步奠定；建安十六年（211年），孙权听从张纮建议，将治所迁到秣陵（今江苏南京），第二年在此筑造石头城，并将秣陵改名为建业；此后为了争夺荆州，孙权一度把统治中心迁至长江中游，以新建的武昌城（今湖北鄂州）为中心，兼顾荆扬二州。由此可见，孙氏集团的统治中心是沿着长江从下游向上游逐渐迁移。黄武八年（229年）四月，孙权在武昌称帝，正式建立吴国，同年九月还都建业，再未迁徙，建业成为此后半个世纪的孙吴国都，直至280年被西晋所灭。

因此，刘备在建安十四年（209年）顺江而下，理所当然会前往当时孙权所驻的京口与其会面。此后虽然京口再也没有成为政权的中心，但地位依然不可小觑，在漫长的魏晋南北朝时期，南京是前后相继的六个王朝的都城，而镇江一直被视作拱卫南京的门户，两地距离不到一百公里，东晋后期最具战斗力的北府军便在镇江练就。

北固山上的东吴古道 （视觉中国/图）

镇江不仅北临长江，还靠着大运河，长江自古便是东西向交通的主干道，而中国东部地区由于地形缘故，缺乏南北向的天然河道，所以大运河这样的人工航道尤为稀有。镇江与对岸扬州的崛起，与它们地处万里长江和千里运河两条黄金水道交叉点的位置关系莫大。今天的人对此没有理解难度，因为从大的地理空间来看，古今同一，长江上依然是巨轮如梭，而镇江境内的谏壁船闸号称“江南运河第一闸”，是京杭大运河苏南段的通江口门，承担着南方十多个省市的船只通行任务。

但是，具体的地理景观发生了巨大变化。在明代文徵明《金焦落照图》中，金山、焦山还是江中孤屿，而今天金山早已与长江南岸相连，焦山和江岸之间的水域也只剩下窄窄一线。江面的不断变窄和运河航运在清末以来一度衰落，成为改变镇江地位，变成今天外人看来不过是长三角一个普通地级市的根本原因。

宋代以前，镇江还不只是上述两水交汇，而是三水聚合，另外一“水”是海。今天扬州镇江之间的江面，最窄的是1978年所建镇扬汽渡采取的路线，即镇江鲇鱼套到扬州瓜洲镇，直线距离不过1.5公里，最宽的地方，即便算上横亘江中的沙洲，也不超过六公里。而成书于九世纪初期的《元和郡县图志》里说，润州与扬州之间的“江今阔一十八里，春秋朔望有奔涛”，换算成今制，江面宽达十公里以上。这是因为在唐代及以前漫长的历史时期里，长江入海口就在这一带，是个喇叭口，而镇江正处于喇叭口的南缘上，我们可以用今天的杭州湾地貌来进行想象。

同样，那时候长江口也有如同“钱塘潮”一样的大潮。早在秦汉时期，长江口的“广陵潮”已是天下名胜，这是从长江北岸看到的潮头，波澜壮阔的景象被西汉枚乘记录在《七发》中：“春秋朔望辄有大涛，声势骇壮，至江北，激赤岸，尤为迅猛。”在南岸，当然也能观潮，唐代诗人王湾曾泊舟南岸，在冬末春初的黎明，他看到“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潮水涨满，长江水面尤显宽阔，顺风吹来，白帆高悬。夜色将尽，海上旭日喷薄而出，显然也是一派海口风光。实际上，镇江著名的旧称“京口”，就有海口边高地的意思，生动描绘了镇江作为长江口门户的地位。

从内陆交通来看，正因为镇江、扬州以东已是大海，就很难再设立渡口，所以镇扬之间拥有长江最东边的一个大渡口。而之所以能够形成渡口，得益于镇扬之间江中并非尽是波澜，而有一个巨大的沙洲作为跳板，否则海潮对于横渡长江是极大的危险，这就是经常在古诗文里出现的“瓜洲”。

瓜洲的形成有一个过程，它最初是长江中流沙冲积而成的水下暗沙，在汉代的时候形成，大概形状像个瓜，从而得名，当时随着江水涨落时隐时现。到了晋代，攒够了沙子的瓜洲露出水面，成为长江中的一个沙洲，岛上逐渐有人居住，出现了聚落，也自然成为渡江的中继。由于泥沙不断淤积，到唐代中期，瓜洲已经与北岸陆地相连，成为长江北岸的渡口，人来人往，留下了无数诗句，白居易的“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张祜的“潮落夜江斜月里，两三星火是瓜洲”。王安石的“京口瓜洲一水间”，陆游的“楼船夜雪瓜洲渡”，说的都是此处。

长江南岸与瓜洲渡相对的，是蒜山渡，它的位置在今天镇江市区的云台山一带，也就是热闹非凡的西津渡古街以北，它的东边两公里处便是北固山。长江南岸多为滩涂地貌，而从蒜山到北固山一带，因为山体深切入江，环抱出一个天然的深水港，所以成为长江南岸渡口的不二选址，也是优良的避风港，这一点，凡是看过北固山陡直山体的人，都会有直观感受。唐代诗人王湾所乘船只停泊的地点见于诗名《次北固山下》，这里也适合停靠吃水更深的海船，所以从海上来的人，同样会选择在这一带登陆。

俯瞰北固山和长江水道 （视觉中国/图）

东晋隆安五年(401年),聚众起兵的孙恩率领“战士十余万”,由海入江，直抵镇江。孙恩亲自“率众数万，鼓噪登蒜山”，战略目标显然是为了控制蒜山渡口，先切断南北联系，再进攻东晋都城建康。二十年后当上刘宋开国皇帝的刘裕，此时还是北府军的中级军官，他“率所领奔击，大破之。投巘赴水死者甚众。恩以彭排自载，仅得还船”。刘裕赢得了这场以少胜多的成名战，开启了“气吞万里如虎”的戎马征程，蒜山及北固山的战略地位也在此战体现得淋漓尽致。

虽然宋代之前的史志中几乎不见将北固山与三国历史联系起来的记载，然而，但凡涉及镇江一带地理形势的论著，必言及北固山战略位置的重要性，甚至置其于卷首。如成书于九世纪初期的《元和郡县图志》卷二十《江南道》开篇讲到浙西观察使理所“润州”，提到的第一处地点便是“北固山”，说它“下临长江，其势险固，因以为名”。往前上溯，南朝的宋高祖、梁武帝曾先后登上北固山视察军防，更早的东晋时期，镇守京口的蔡谟、谢安，都在山上作府库，储军资。可以说，北固山便是理解镇江何以成为“用武处”的焦点所在。

大约从唐代中后期开始，随着泥沙的淤积，长江口不断下移，镇扬之间江面逐渐缩窄，终于空留潮痕。

北固湿地保护区 （视觉中国/图）

刘备招亲是在甘露寺吗？

在文学写作中，刘备招亲的地点在北固山顶的甘露寺，今天在这座寺院里行走，还能看到刘备与孙权之妹孙尚香相会的多景楼，以及孙尚香在听闻刘备病死白帝城后，西望遥祭而后投江自尽的祭江亭，甘露寺的宗教功能可以说早已让位于历史纪念。

但是，学术界认为吴地第一座寺院是孙权于赤乌十年（247年）在建业为僧人康僧会营建的建初寺，而按照一般的解释，甘露寺因建于东吴末代君主孙皓甘露年间（265年四月-266年七月）而得名，上据孙刘会面已经过去半个世纪。

甘露流芳 （视觉中国/图）

既然建安年间尚无甘露寺，那么孙刘见面的地点还会在北固山上吗？

我们可以先岔开一下话题，看一看江南地区早期城市是怎样的面貌。但凡一想到江南，人们眼前总是会浮现小桥流水人家的画面。固然，水润的平原具有良好的人居环境，但无定的洪涝灾难也构成对生存的严重威胁。极具江南韵味的城市，如扬州和杭州，今天给人的印象是城内水网密布，地势平坦，我们一想到那里的风景，首先是西湖与瘦西湖，实际上，这两座城市诞生于山上。

考古工作已经表明，隋炀帝为开发扬州所建的江都宫居于蜀冈之上，这是今天扬州主城区一带唯一的天然高地，原因是蜀冈之下便是长江滩地。唐代才在蜀冈以南的平地上圈建起颇具规模的罗城，也就是大城，此后扬州发展成为面积仅次于当时长安与洛阳的城市。唐代之所以能在平地建城，主要得益于前面说过的镇扬之间泥沙淤积，沙洲并岸，江面大幅缩窄，原来的滨江滩地得到了开发。杭州也是一样，隋代州城选址凤凰山，这是西湖南山的东段，城址依山而筑。

虽然扬州和杭州城都扩展到了平地上，但山上仍然是权力中心所在，宜于居高临下进行统治。唐代扬州以蜀冈为子城，设大都督府，而凤凰山麓的吴越国子城故址，被北宋杭州衙署和南宋皇城所沿用，为杭州留下千古名句的长官们，像白居易和苏东坡，那时的办公地点都是在山中呢！

在山岭更为密集的宁镇地区，情况也如出一辙。今天所说的镇江北固山，实际上是北固山的后峰，也就是主峰，而在其南还有海拔稍低的中峰和前峰，三峰之间有长岗相连。文献记载和多年来的考古工作，已经明确孙氏集团在北固山前峰筑造了一座“京城”，“京”即高丘之意，当地有山名“京岘山”，这座城充分利用了天然地理条件，据高而建，依山就形，此后长久作为治所，今天的镇江城区也是发源于此，因为十分坚固，后世习称为“铁瓮城”。孙权在镇江时，肯定也在此城中办公，因此刘备见孙权，作为正式的外交场合，应当也在铁瓮城内，而非今天甘露寺所在的北固山后峰上。

在山上建城，这对于军事安全和防范洪水都有作用，可以说是三国时期长江中下游滨江城市的一个特点。

甘露寺铁塔 （视觉中国/图）

我们都听过辛弃疾的感叹：“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寥寥两三句，便赋予在北固山上，目力所及便可感天下兴亡的大格局，但更多的，恐怕是站在历史维度上的评判。到了晚近时期，北固山的气势更是大不如前，也从军事要塞转变为纯粹的风景区。

耿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