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鹏：在衣服里看见世界

2022年2月4日， 北京冬奥会开幕。开幕式上，有5个环节、1880套服装由陈鹏带领团队设计并完成制作。陈鹏觉得这次参与冬奥会的经历除了不仅是时间效率上的突破，还有创意上的突破。在参与冬奥会开幕式的工作之后，很多人在问他感想。大家觉得他心里应该很为此激动、亢奋，骄傲、自豪。陈鹏觉得这些词语都不能形容他的感受。

陈鹏30岁，江西景德镇人。本科在苏州大学学美术，研究生在伦敦时装学院学男装设计。

毕业之后，他创建了以自己的名字命名的服装品牌CHENPENG。这个品牌的理念很特别，奉行“平均时尚主义”（One-Size Fashion），号称要设计不限于性别、肤色及体型的服装。其中，品牌最核心的服装品类是羽绒服。陈鹏设计的衣服很有辨识度——膨胀的且有轮廓感的造型，解构感强烈的整体和细节，颜色在他的设计里常常是淋漓的。看了他的服装，你就会感受到这个人有非常强烈的、有点“反叛”的话语想要诉说。

虽然是强烈的、反叛的，但这种话语偏向理性。强调平常、均衡，但又想在平常、均衡里讲出个性和特别。这种特别是让人极具安全感的特别——在他的服装里，它变成了那种不受阻挠的，并且被很好地保护着的东西。

陈鹏从小在景德镇的一个陶瓷世家长大，按照家里人的计划，他长大之后是要继承家业，继续做陶瓷的。这也是为什么他在本科阶段学习美术。他们希望陈鹏去学习国画再深造一下，为未来去从事陶瓷专业做个铺垫。但陈鹏不愿意接受这样的规划。本科进入学校之后，他就开始自学服装设计，在本科4年学习当中，积攒了很多作品，并且开始参加国内的设计大赛。有了这些积累之后，他开始计划出国深造，并最终改变道路，开始做起了服装设计。

陈鹏的品牌不大，没有天猫旗舰店，到现在整个工作室还不到20个人。但他的设计受到很多品牌认可，李宁、MONCLER、BALABALA童装、GXG男装，这些品牌都曾与陈鹏的服装品牌CHENPENG一起推出过联名款服装。成为这样的人，做出这样的东西，听陈鹏讲自己的经历会让人想起皮克斯的动画《心灵奇旅》。究竟是什么塑造了真正的你？这个在景德镇陶瓷世家长大的孩子，长大后其实在用另一种方式做陶瓷。在他的作品里，其实能够看到瓷器的影子和神韵。

这是之前很多人对陈鹏的印象，2022年，他的经历里又多了一项。

2022年2月4日，北京冬奥会开幕。开幕式上，有5个环节的服装设计及制作是由陈鹏带领团队完成的。开场倒计时《立春》举杆员服装，《冰雪五环》未来冰球队服装，各国国旗举旗手服装，《致敬人民》24个轮滑演员服装，以及主题曲《雪花》放飞和平鸽儿童的服装。作为北京冬奥会开幕式的主力服装设计师，冬奥会上有1880套服装由陈鹏带领团队设计并完成制作。冬奥会开幕式让很多人出乎意料，它采用了比想象中的盛会更平实的叙事。这种叙事关于包容，关于未来，关于信心。陈鹏进冬奥会开幕式的剧组的时候只有29岁。这样的盛会愿意接纳新的创意、新的设计师。经历下来，这是他觉得特别重要的值得开心的事。

陈鹏的采访在他去往巴黎的途中进行。冬奥会的工作告一断落，他还是很忙。他入选了LVMH PRIZE 2022，去巴黎是去参加比赛。LVMH PRIZE是由法国奢侈品集团LVMH主办的，面向全球 40岁以下的青年设计师，要求报名者至少已经推出和销售过两季成衣系列作品。2022年的LVMH PRIZE共有超过 1900位设计师提交了申请，2月，LVMH Prize公布名单，来自13个国家的20个设计师入围半决赛。名单公布后，LVMH 集团执行副总裁Delphine Arnault有一段公开发言：“我们被这20名参赛选手的乐观与创新愿景所打动。他们都将生态责任作为创意的核心，选择回收原料或升级改造等方式，愿意去整合一个更加道德的生产系统，并尊重当地的传统技术。此外，女装和男装的流动性是本届大赛的一大特点。”

显然，这是时尚产业的巨头公司想要看到的服装的未来。20位入围者的名单里，来自中国的设计师有两位，一位是设计师戚玥琪，另一位则是陈鹏。

在新冠肺炎疫情的影响下，远程出行是很费周折的事。暂且不说为了比赛去准备的时间，光是参加比赛，2月23号出发，15天比赛，等到回来完成隔离，已经就是4月份了。陈鹏好像很习惯这样高强度的工作行程。

这得益于冬奥会的经历。陈鹏的工作室现在还没有任何投资人，小而独立，整个品牌其实是是一种“慢品牌”的状态里。说到品牌未来，他总是这样说：“我们根据客观现象去不断地做升级。比如说我们现在这个阶段，公司将近20个人，大家在有效的时间和团队合作里去做到我们力所能及的事情。我倒不希望我们快速地下一步融资或者扩大。我还是希望慢慢来，不希望那种为了让别人知道我们而知道我们（的营销）。对于我来说，那种做品牌的方式是无效的，那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做品牌。”

所以高强度的工作状态更像是他在冬奥会工作的时候。在冬奥会的筹备阶段，他的日常就是来来回回在上海和北京之间飞——两天就要飞一次。“以前自己做品牌，做一季的服装可以花半年时间，都是慢慢做，越做越有感觉，但是跟张艺谋导演在沟通的时候，他要你非常迅速地每天都有新的想法给到他。”这一次见面和下一次见面，中间相隔两天。就这两天时间里，有的时候陈鹏需要给到张艺谋导演几百张的图纸。

“我觉得跟他（张艺谋）在这个过程当中，你会发现他真的是事无巨细。你会发现他作为一个大导演，他要把控的是整个冬奥会开幕式、闭幕式里面的各个环节，一个螺丝钮该怎么装，他都会去关注和沟通。”在服装设计中，也是如此，张艺谋和他的沟通会细致到一件衣服上面的扣子是什么样的颜色，什么样的材质。

在确认参与到冬奥会的服装设计工作之前，张艺谋曾安排过一个匿名比稿期。“我记得是5月20号，那时候已经有两轮的比稿——第一轮结束，选出了6位设计师。第二轮结束，又在6位设计师里选出了三位设计师。”在新一轮的比稿中，剩下的三位设计师会同时接到一个设计任务——为冬奥会节目当中的人物角色服装。设计图完成后会进行匿名比稿。后来陈鹏听到张艺谋解释为什么设置这样一个环节。

“你的灵感来源是什么？你的设计是在讲什么？他说如果我从你的设计图里面都没有看懂你讲的是什么的话，你坐在我面前你给我讲半个小时，也没用。因为你的图其实就应该讲明白了一切东西。张艺谋导演说如果我作为一个导演，我从你的设计方案设计图当中都看不出来，你向世界观众展示展示了你的想法和故事的话，你通过任何的解说词都是没有用的。另外，他说我们要做的是中国老百姓也好，世界老百姓也好，都能一眼能够看明白的东西。图纸能说得清的才是对的。”陈鹏觉得很受用。在最后，在这一轮的选择中，陈鹏所设计的图纸被选择的是最多的。但在真正参与到冬奥会的工作当中后，有一点陈鹏不太理解。

正因为张艺谋的设计构想包含这样的一个标准——要做中国老百姓和世界老百姓都能一眼能够看明白的东西。所以什么莫兰迪色，什么高级时装化的那种什么很讲究的细节线条。这些张艺谋都不要。陈鹏说：“那个时候我是觉得，导演你是不是要尊重一下我们作为一个设计师的设计的专长和职业经验。”

但整个开幕式结束之后，他发现张艺谋是对的。“我们在开演前有10次大连排，每彩排一次我就对他最后的呈现和想法了解多一点。”

“我们有一个千里江山图的衣服，那是我从画完图到做完衣服， 整个Look完全没有被改过，连设计图都没有改过的。我当时很惊讶，我说为什么你一眼就要这个图。后来等到快彩排的时候，我就理解了。这个千里江山图它是个青绿调，因为冬奥会开幕式的开始是立春，就是生机勃勃，万物复苏这种生命状态，在加上低碳环保的那种概念，这就是为什么会选择绿色的原因。”

最开始的时候，陈鹏其实一直觉得把绿水青山这种东西往身上的衣服上去做会不会太直白了。对于一个设计师来说，他会觉得这体现不出自己的设计水平。但后来节目开演的时候，他才发现好的设计要跟整个节目的呈现，以及导演想要讲的大故事背景下形成联动，而不是为了去凸显一个服装设计师在单个服装设计上的创造力。当时这套千里江山图的这套衣服是由中国人民公安大学的学生举着来自100多个国家的国旗去演绎的。陈鹏说：“我当时在台上看到这个的时候，我终于就想明白了，他的想法和寓意太准确了。我当时就想老谋子太厉害了，用力好老道。”

陈鹏觉得这次参与冬奥会的经历除了不仅是时间效率上的突破，还有创意上的突破。以上就是陈鹏参与这次冬奥会开幕式服装设计工作的一些体验。在参与冬奥会开幕式的工作之后，很多人在问他感想。大家觉得他心里应该很为此激动、亢奋，骄傲、自豪。陈鹏觉得这些词语都不能形容他的感受。

“我觉得还是客观看待一个事情就好了，国人可能会觉得我已经能够做到现在这样一个层面，能够为国做贡献了。但是我是觉得我又不是世界冠军，应该客观地去看待这个事情，我们用了一年的时间做了一个项目，而这个项目它可能展示的舞台会更大一点，你说它能给我们带来什么？我觉得对我更重要的还是它让更经验化地学习到了一些东西。

陈鹏说，这种客观冷静的态度是他在英国读书期间学到的。那时候他们学校就在伦敦最繁华的牛津街正中央。上完课，大家就会下楼一起聊聊天。聊聊最近整个状态，聊聊这个世界发生什么事。在那种氛围里，他学会了如何看待世界的视角。不会片面，要客观，在这样的情况下不会有沸腾的压倒一切的情感。

监制：佟宇

采访、撰文·晏文静

责任编辑·李祺

图片来源·CHENPENG工作室

设计·郑健男

【本文刊登于《芭莎男士》2022年4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