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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按辈分,我算是丁俊的小姑。 虽然他还大我两岁,我们两家的亲戚关系也七绕八绕,但依照礼数,他还是不能直呼我的名字。 小时候听话,他还肯叫我小姑,稍微大一点,他就再也不愿意叫了,他总是扯着大嗓门喊我,张小宁,快点儿要迟到了。
然后就骑着一辆大二八自行车冲到门口,我跳上他的后座,车子像箭一样飞出去。 我们一起长大,一起漫山遍野疯跑,形影不离上学,一起在秋日的阳光里分吃一包饼干,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说的就是我们。 那个时候,大概谁也想不到,我和丁俊的日后,会有那么多的纠葛吧。
02
丁俊高我两级,我上初二时,他去了县城读高中,一个月回一次家。 长大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无所顾忌地一起疯跑,但他每次回来一放下书包就来找我玩,有什么新奇的东西,也一定会带回来给我。 有一次,他回来时神秘兮兮地给我一个四方小盒子,我找开一看,只有一滩褐色的黏稠的东西。
我问他这是啥,他一看也傻眼了。
原来他们学校搞晚会,参加游戏的奖品是巧克力,他赢了两块,就给我留了一块,没想到夏天天气热,时间一长,巧克力融化了。 那天,他用筷子把巧克力挑起来给我尝,虽然有点苦苦的,但我的心却很甜。
我能感觉得到丁俊的心意,但那时我俩还小,谁也没有勇气捅破那层窗户纸。 高考后,丁俊落榜。 他跟着他爸爸做了代理人,我们那边盛产土豆,他们替全国各地的客商汇报行情,代收土豆。收土豆就得到处跑。
但不管多忙,他一定隔一周就来看我,那时我读高二,功课繁重,而我爸生了场大病,家里经济很紧张,为供我读书,家里甚至得去贷款。
丁俊知道后,总怕我在学校舍不得吃,每次过来都给我送一大袋吃的。 当时我的压力很大,有次没考好,他来跟我说了会儿话,我没忍住哭了。
他手忙脚乱地给我.擦眼泪,擦着擦着我俩就都有点儿尴尬,甚至不敢抬眼看对方。
我们都知道,此刻的我们看起来太过于亲密了。 虽然彼此都知道没有血缘关系,但小时候毕竟他管我叫过小姑的,那声称呼和身份一直像山一样压在我们身上,但这一次,短暂的尴尬过后,丁俊突然握住了我的手。
他说,“小时候我以为你真的是我小姑,长大了才知道我们根本没什么关系。我不管别人怎么看咱们,小宁,我喜欢你。” 面对突如其来的表白,我又惊又喜,耳根发烫,我也鼓足了所有的勇气回答他,我也喜欢你。
然后我就任由他的手牵着,所有的不安都散去了,只有小心翼翼的紧张和甜蜜。 那之后,我和丁俊就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了。 他会来看我,我会在街上偷偷挽一下他的臂膀,他也会在没人看见时悄悄拉紧我的手。
当年瘦小的他长得高高壮壮,站在我身边,我的心稳稳的。
03
但好景不长,我俩的事就被我妈发现了。 我妈大发雷霆,她先说影响我的学习,毕竟当时已经高三,又说我俩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辈分不同,就是我考不上,她也坚决不会同意。 我说,那辈分都拐了九九八十一弯了,根本没有血缘关系,就你记得那么清楚。
我妈更气了,她说,反正你不能和他在一块儿,他家没一个好东西。 相比我妈的激烈反对,丁俊父母就平和多了,我妈去找他妈说这事,他妈却说,你家闺女你管,找我干啥。 丁俊妈这样,我妈更加怒火滔天,她在背后说丁俊妈,不就仗着有几个臭钱嘛,那钱怎么来的,谁知道呢? 当时,丁俊爸做了代理人经常在外面跑,商贩来了就在丁俊家住着。
丁俊妈心思活泛,她带着丁俊的两个姐姐把家里的空房子盖成了小旅馆,因为商贩大部分都是男的,来来往往的,村里的闲言碎语就多起来。 我妈怕我和丁俊在一起,正好我爸的病正在恢复期,不能干重活,他俩就在学校边租了个房子陪读,又找了个商场打扫的活,贴补家用。 可爱情来的时候,正值青春的我们,谁又能挡得住呢? 为了见丁俊,可以用奋不顾身来形容我。 周末我妈怕我出去,上班走时直接把我锁在家里,我家租住的是自建楼的二楼,我打开二楼的后窗直接就跳下去。 丁俊知道我跳窗后,又担心又感动,他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让我下次别这么傻了,万一摔着怎么办,我们日子还长,不急在这一时。 高考后,我考到了河南农大,在郑州,离家五百公里。 我走的前一夜,正在家收拾东西,丁俊和几个同村的初中同学突然来找我,他们带了些吃的,说送给我路上吃。
因为好几个人一起来,我妈也不方便发作,好在他们坐了一下就走了。 第二天上了火车我才发现,在他们给我的袋子里,藏着一封信,是丁俊写的。
在这之前,我和丁俊顾及我妈,本来是说好到学校再通信的。那时是1998年,手机还没有普及。 信里,丁俊说,他已经打听到了,这一年有招兵,恰好也是郑州,他说不放心我一个人在这么远的地方读书,让我等他,他要参军。 我在车上抱着那封信,反反复复看了几十遍,每看一次,心里都像灌满了蜜。 丁俊参军同样困难重重,他家只有他一个男孩子,父母不想让他吃苦,而且他的体重也超标,为了尽快瘦下来,他一天跑五公里只吃一顿饭,同年十一月,丁俊不顾父母的阻拦参军到了郑州。 披荆斩棘,双向奔赴,我以为爱情从此应该一片坦途了。 但事与愿违,那年寒假,我回家后没多久,丁俊家就出了事。 我和村里几个妇女去丁俊妈家串门,几个人同时看到丁俊妈从一个外地人的房间出来。
虽然丁俊妈百般解释,说是那个外地人生病了,她过去送点儿吃的,但整村哗然,乱七八糟的话满天飞,事情还是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
04
我并不相信丁俊妈会做那样的事,而以我当时的阅历,也实在想不通我妈为什么要那样一口咬定丁俊妈有问题。 现在想起来,其实事情早有端倪。 我妈和丁俊妈同样争强好胜,她们还曾经在做商贩代理人这件事上,有过争抢。
我妈争不过丁俊妈,后来我妈也有意办个小旅馆,无奈又被丁俊妈抢了先,而我又不听她的话,一门心思要和丁俊在一起,她积怨已久。 出了这件事后,丁俊父母闹起了离婚,正当我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丁俊时,丁俊突然回来了。
我这才知道,丁俊爸把电话打到了部队,丁俊请了假回来。 村里人的指点让人难堪,丁俊回来后我一直没见他,直到第三天晚上他才约我出去散步。
还是那条蹦蹦跳跳走了无数次的小路,丁俊一直沉默,我想替我妈道歉,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我们都明白,是非对错不在我俩之间,可是,大人的恩怨一样能把我们压得喘不过气来。 丁俊的父母很快就离开了,丁俊返回了部队,他走后没多久,我也回了学校。 一切似乎都没变,丁俊还是每个周末都雷打不动地把电话打到我的宿舍来,事无巨细地关心我。 但一切似乎又都变了,我们都心照不宣地不敢再提未来,因为除了我妈的阻拦,丁俊妈也不同意我们的事了。
丁俊离家时,性格刚烈的她甚至说,如果丁俊敢跟我在一起,让她和我妈做亲家,她就不活了。 我大四时,丁俊退伍回了老家,他在部队学了开车,丁俊妈就买了一辆卡车,让丁俊跑运输。
因为父母都是代理人,他的生意一直不错,很快就在市里买了房,那年丁俊25岁,丁俊妈妈开始张罗着给丁俊相亲。 丁俊不肯去,她就以死相逼。 丁俊顶着压力痛苦不堪,他打电话和我诉苦,而那时的我,正在焦头烂额地找实习单位,下岗潮还没有过去,农大的专业不吃香,实习单位很难找。 我不记得,我们在电话里的第一句争吵是从谁开始的,反正一旦开始就是开始了,争吵冷战和好,再吵再和好。
距离可以产生美,同样,也会产生说不清楚的误会。 大概是在一起太久了吧,我们太早地耗掉了对彼此的激情,而且我妈和丁俊妈那样说一不二的强势,谁也没把握能说服她们。 我突然特别地失望,所以,毕业前夕,同学给我介绍了一份不错的工作,我有了留在郑州的想法。 我和丁俊商量,他在电话里长久地不说话,我把他的沉默当成了默许。
那个晚上,我流了一夜的泪,我知道,一旦我留下,我和丁俊也就走到头了。
从小到大,我们经历的一切走马灯似地在我眼前不停闪现,点点滴滴的爱都变成了钢针,扎在我的心上,一下又一下。
05
第二天是周末,因为头天晚上没睡,我直到下午才起床,刚起来,就有人跑进来说楼下有人找我。
我随便拿了件外套就下去了,没想到,居然是丁俊。 他的眼睛比我的还肿得厉害,他不顾路边来来往往的人,一把就把我拽进了怀里。
他说,小宁咱们结婚吧,再这样下去,我真怕咱们走不在一起,父母的工作咱们一起去做,只要咱们不放弃,没人能拦得住咱们。 我泪如雨下。
爱情不仅要靠缘分,也得靠事在人为。 大学毕业后,我回了老家,安顿好后,我就和丁俊商量好了对策,先回家做各自父母的工作,然后再一起到对方家里去。
结果,我还没到家,我爸就给我打电话,说我妈确诊了乳腺癌。 我在医院照顾我妈手术化疗,日子因为未知和恐惧而显得遥遥无期。 那段时间,是丁俊一直在鼓励我,他趁着我妈睡着来看我,怕我在医院陪床睡不好,托了人特意给我们把四人间换成了两人间。 他知道我家的情况,还给了我一张十万的卡,我不肯要,他就开玩笑说,这本来就是我攒的彩礼钱,你就拿着吧,反正最终也是你的。
他总怕我吃不好累坏,不管出差在什么地方,只要有空就督促我吃饭休息。 我和我妈每天待在一起,丁俊所做的一切,我妈也看在了眼里。
到底是女人,渐渐地,她也被打动了,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管我和丁俊的事。
06
我妈的病治疗得还算顺利,鬼门关上走了一遭,我妈大概也想明白了许多,她出院后做了一件事。 她去跟丁俊妈道了歉,说她当年有错,然后又提到了我和丁俊的事。
其实丁俊妈挺喜欢我的,但是因为和我妈的恩怨,才会阻拦。
现在我妈道了歉,时间消散了仇恨,而且她和丁俊爸的婚姻在出那件事前就已岌岌可危,再说丁俊的年纪也大了,她的态度也就软下来。 那天,我才知道,原来我妈和丁俊妈从前关系不错,但后来因为一些小利益渐渐有了隔阂,如今她们又因为我们冰释前嫌。 就这样,我和丁俊的事,就这样成了。 我们都有些不敢相信,晚上我跟丁俊迫不及待地见了一面,因为欣喜,我落了泪,把他的衬衫湿了一大片。
他抱着我的头,摸着我的头发,嘴角的笑个不停,也一直在问我有关婚礼的计划。 可我不想那么快结婚,想等工作再稳定一下,但我妈和丁俊妈却不答应了。
她俩和解后,一改从前寻死觅活不让我俩在一起的态度,天天都在催着我们结婚。 于是,我27岁,丁俊29岁时,我们举行了婚礼。 婚后,有时候开玩笑,我让丁俊管我叫小姑。
每次,他都乐呵呵地凑过来说,“那不行,这辈子,我只叫老婆。”
我看着他,红着脸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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