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383
March
08.03.2022
2015年初震惊全世界的《查理周刊》(Charlie Hebdo)恐袭事件发生后,除了关于言论自由的议题外,也有不少报导谈到了法国政治讽刺画传统。
的确,在十八世纪末的法国启蒙时代,由于图版印刷技术的进步,讽刺画的流传越来越广;但真正发展的关键则是在十九世纪的七月王朝时期(1830-1848),查理·菲力彭(Charles Philipon, 1800-1862)创立了两份插画报刊《讽刺画报》(La Caricature)及《喧闹报》(Le Charivari),从此奠下同类画报的典范,开启了十九世纪讽刺画的全盛时代,并对当时的政治舆论与社会文化产生深刻的影响。
在正统艺术界人士眼中不登大雅之堂、以扭曲丑化对象来引人发笑的讽刺漫画,为何会成为言论自由与批判者的象征?我们从当时对「讽刺画家」角色的阐述,或许能看到一些线索。「讽刺画家」指的是一群什么样的人?他们是哗众取宠的小丑,还是张牙舞爪的怪兽?
菲力彭本人即是绘者出身,他的两份画报更集结了当时最有才华、最活跃的年轻插画家,包括:奥诺雷·杜米埃(Honoré Daumier)、格兰维尔(J. J. Grandville)和加瓦尔尼(Gavarni)等好手。
但就工作性质和报酬而言,讽刺画家其实并不是一个正式且专门的「职业」。在画报中提供图片,除了和某些报纸固定合作以外,大部分情况是以图计费,薪资相当微薄;即使是稍有名气的绘者,也常常必须兼职制作其他类型的图书插画,或在好几个不同画报间投稿。有一些是已成名的艺术家转换创作媒材;但更多的是失败或尚未成功的「艺术家」,一面为了养家餬口替杂志画漫画,一面仍不放弃当画家的梦想而每年将画作寄给官方沙龙展。所以一般所谓「讽刺画家」多半是指一位以画铅笔图维生的人的工作之一,定位介于插图师、报刊合作者与艺术家之间。
1834.01.20刊
十九世纪初以前,这些内容辛辣刺激、容易被当权者盯上的危险图像,大多是匿名发表的,但是菲力彭改变了这种做法。在他主编的画报上,每一张图片都有作者署名,他希望一个讽刺画家不再是一个无名或必须匿名的人,而是一个有信念的作者,一个「以铅笔为武器」、立场鲜明的时事记者,还曾将自己和讽刺画家们的Q版肖像打上名字,制成《喧闹报》的刊头。
在创立《讽刺画报》之前,菲力彭曾经当过政治讽刺画报《剪影》(La Sillouette)的编辑,在这份坚持共和派立场的周刊中,同为编辑的奥诺雷·德·巴尔扎克(Honoré de Balzac, 1799-1850)发表了好几篇探讨讽刺画的文章,试图为讽刺画家寻找一个确定的位置:讽刺画家并不只是一个手执铅笔的嘲讽者或只是个为报纸画插图的人,他有资格跻身艺术家之列,所从事的活动可等同于艺术创作。
( Songe drolatique)1829
但最能说明讽刺画家职业特性的,还是《剪影》创刊号(1829)的主图,由莫尼耶(Henri Monnier)所绘,名为《古怪有趣的梦》( Songe drolatique),发刊词大意是说:从前有个大讽刺画家/大艺术家(Le Caricaturiste/Artiste)和荒谬与罪恶的狩猎者,骑在化身为龙、名唤「批判」(La Critique)的怪兽上,两者一起在政治世界和社会的每一个角落里,开启了一趟幻想之旅;醒来后,大艺术家发现他的画册上画满了速写,描绘了他们在梦中所遇见的人物。
编者所要传达的信息很清楚:讽刺画家(艺术家)不应只满足于复制「无关紧要的风景画」或神话英雄(暗讽学院派艺术),而是带着批判的眼光「用政治和道德漫画将他的猎物口袋装满」;而「批判」这个有着老妪脸孔、戴着「巫婆眼镜」、「头发尖如刺猬」、「手带利爪」的「坏仙子」,借给讽刺画家她的一根头发当作铅笔。
《瞄准你的鼻子,D’Arg…!瞄准你的眼睛,Bartholo!瞄准你们这些肥猪!》( “A ton nez, d’Arg… ! à ton œil Bartholo ! à vous, ventrus !! ”), 1833.03.28刊
菲力彭继承了这个结合讽刺画家与批判者的形象,在自己的《讽刺画报》里塑造出「进化版」:讽刺画家化身为一个身背铅笔弓箭、头戴羽毛、脚穿尖头鞋、身着鲜艳戏服、专门在狂欢节出来捣乱作乐的小丑。在1832年的一张《大阅兵》图中,我们看到右方一个表情狰狞的小丑,骑着豪猪,踩在铺满图片纸张的路上,意气风发地看着各式政客从他面前仓皇列队而过:「去吧,我的豪猪,去找出那些政府的闹剧,用你的爪子做上记号,我们去把他们画出来!」这个残酷小丑的形象,在其后一连串猛烈抨击时政的漫画中也不断出现,把国王和官员们当作戏谑的对象。
1832.11.01刊
这样大胆挑衅的批判,使菲力彭和旗下漫画家们在数年内入狱多次,报社也几乎被巨额罚款压垮。国王路易腓力最终祭出了媒体审查令,1835年八月底,《讽刺画报》即将被迫停刊前的最后一期上,菲力彭慷慨陈词,重申讽刺画具有强烈的社会角色;他认为自己的讽刺画报是民众声音的传达者,其中的文章与讽刺画都是「受到人民的启发」,作者和讽刺画家不过是人民的「文字秘书和画师」。
我们可以观察到,就是在这种狂热且压抑的政治氛围下,讽刺画是如何被十九世纪自由共和派的媒体运用,而讽刺画家的形象从一个鲁蛇艺术家摇身一变为有尊严、值得敬畏的创作者、敏锐活跃的社会观察家以及人民的代表,且讽刺画家不仅是一个批判者,同时也是反抗权威的战士。这样的印象深深影响了当时许多知识分子对讽刺画和讽刺画家的概念、定义与期待,甚至延续直今。也因此襄富乐希(Champfleury)在他1865年出版的《现代讽刺画史》(Histoire de la caricature moderne)中,肯定讽刺画是「人民的吶喊」(le cri du peuple),而讽刺画家的任务在于「将人民深刻的感受公诸于世」。
无论如何,讽刺画家的定位与价值在七月王朝时期有了关键性的发展,使讽刺漫画逐渐成为一种特殊的视觉文化产物,并在十九世纪的法国媒体界与大众文化中继续蓬勃壮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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