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田：“人与人之间的差别，要比人与兽的差别更大”

按：蒙田（Michel de Montaigne，1533-1592），法国哲学家、作家，代表作为《随笔集》。本文摘录自《蒙田随笔全集》上卷第42章，“论人与人的差别”，潘丽珍、王论跃、于步洲 译，译林出版社，2022年1月第1版，第365-367页。

普鲁塔克在什么地方说过，兽与兽的差别不如人与人的差别大。他指的是智力和内在品质。的确，我觉得，就连我所熟悉的人—— 我说的是思维正常的人—— 也跟我想象的一样，离伊巴密浓达那么遥远。所以我愿比普鲁塔克走得更远些，我要说人与人之间的差别，要比人与兽的差别更大：

啊！人与人可以差得多远！

天地间的距离有多少个等级，人的智力的差别就有多少个等级，一样地不可衡量。

然而，谈起对人的评价，有一点很是奇怪，万物都以其本身的品质来衡量，唯独人是例外。一匹马，我们赞扬的是它的雄健灵活，

人们赞扬快马， 是因为它 在全场的欢呼中得胜获奖。

而不是它的鞍鞯；一条猎兔狗，我们赞扬的是它的速度，而不是它的项圈；一只猎鸟，我们赞扬的是它的翅膀，而不是牵绳或脚铃。对于一个人，我们为什么不也用他的品质去衡量他呢？大群的随从、华丽的宫殿、巨大的威望、丰厚的年金，统统是他的身外之物，而不是他的内在品质。

你不会买一只装在袋子里的猫，你若就一匹马讨价还价，你会卸下它的鞍鞯。你见到的是匹不遮不盖的马；若是像从前让君王挑马似的将马盖住，盖的则是次要部位，为的是不让你只注意好看的毛色和宽阔的臀部，而让你主要审察腿、脚、眼睛这些最有用的器官。

君王们相马往往将马盖住， 以免身俊脚软之马， 以它华美的外表，‍ 迷住购马的君王。

那么评价人时，你为什么要让他裹得严严实实的呢？我们所能看到的，只是他的外在部分，唯一真正可以作为评价依据的部分却给遮住了。你所求的是剑的锋利而不是鞘的华美：剑一出鞘，你可能一个子儿也不掏。看人应看人本身，而不是看他的穿戴。

有位古人的话说得很风趣：“你知道为什么你觉得他高吗？你把他的木屐都算上啦。”塑像的基座不算在塑像之内。量人别连高跷也量上。让他丢下财富、头衔，穿着衬衣来。他的体格与他的职务相称吗？身体健康、精力充沛吗？他的心灵呢？美好吗？高尚吗？各种品质都具备吗？它原本就高贵还是依仗别的而高贵？运气不起任何作用吗？面对剑拔弩张的挑战，他镇定自若吗？他是否视死如归，不在乎老死善终或断头而死？他沉着冷静、始终如一吗？他能知足吗？这些都是必须注意到的，我们可以借此评价人与人之间的极大差别。他是不是

贤明、自制， 穷困和铁链吓不倒他吗？ 他勇于控制情感淡泊荣誉吗？ 他不露声色又圆又滑， 犹如滚动着的圆球， 不受命运的摆布吗？

一个这样的人，远远超越了王国公国：他本身就是一个属于他的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