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得老虎灶吗？那里有热气腾腾的上海市井生活

老式石库门没有煤气，老虎灶从清晨就开始给附近居民供应开水一直到深夜。老虎灶不仅仅是烧水的地方，它还代表着一种本地的市井文化，无言见证着一座城市市民生活的过往。

文/惜珍

画/贺友直

老虎灶、中药店与剃头店

老虎灶（线描画） 贺友直

天潼路街区不过短短600米，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街上没有豪华的商店，都是些家常小店，这些充满烟火气和市井味的小店照顾到生活的方方面面。住在这里的居民不出天潼路，就可满足日常生活的各种需求。

天潼路靠近福建北路的800弄门口有一家老虎灶。老虎灶是上海弄堂内专门向居民售卖开水的地方。

大约一扇门的宽度，用砖头水泥临门砌着一个长方形台式通膛炉灶，灶面上放置两三口大小不等的铁锅，铁锅里烧水，燃料大多是砻糠或者煤炭，烟囱在屋顶上，炉膛却在店内，灶口对着门外，其形状就像一只张开嘴巴爬卧着的老虎，所以民间就叫它老虎灶。

老式石库门没有煤气，老虎灶从清晨就开始给附近居民供应开水一直到深夜。居民一般都是事先到老虎灶去买好筹子，筹子是竹片做的，不怕弄湿。一个筹子可以领取一热水瓶开水。店家收取筹子后就用勺子往热水瓶里灌水，小徒弟没经验，要用大漏斗套在热水瓶上，再通过大漏斗用勺子往热水瓶里灌开水，老师傅则直接用勺子灌。

老虎灶除了卖热水，还在后半间拉上一块布帘，里面有几个腰子型的木盆，旁边有个凳子，让顾客洗澡，伙计则负责给浴客拎水。老虎灶收取的价格很亲民，又在家门口，所以弄堂里的居民都愿意到老虎灶洗澡，当然只限于男客。

老虎灶内还摆放着十来张八仙桌，给天潼路上经常来的老茶客喝茶，常常坐得满满的。一般天蒙蒙亮，就有人来了，都是年纪大的老先生，他们早上醒得早，店家也早早开门候着。见人来了，便按规矩泡了一壶茶，奉上杯子后就自管自忙去。顾客坐下后，慢慢从壶中把茶斟到杯子里，然后掏出香烟点上，深深吸一口，再大口喝茶。这时，有人来了，就坐在对面，彼此敬上一支烟，开始谈天说地，一会儿就熟了。然后陆陆续续有茶客进来，让伙计泡壶茶，有的从兜里掏出自己带的小点心和茶食，就着热气腾腾的茶，喝一口，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他们边喝茶，边吃点心，边聊天，可以从早晨一直坐到中午。第二天又会准时出现在老虎灶里，很快成了天天见面的老茶客。可见老虎灶不仅仅是烧水的地方，它还代表着一种本地的市井文化，无言见证着一座城市市民生活的过往。那时的人们比现在要悠闲许多，生活的节奏慢慢地，如水一般在天潼路上缓缓流淌。

外婆身体不好，长期吃中药，我经常要到天潼路浙江路口的一家名叫天吉堂的中药店里去抓药。店堂门面为圆弧形，两侧是玻璃橱窗，橱窗里零星地摆放着珍珠粉、鹿茸、人参等名贵药材，中间一扇弹簧门。进店堂，便是一排抓药柜台，背后站着抓药的药工。医生开的药方一般总有十几味中药，一般开七帖。我把药方递上去，店员把药方压在镇纸下，取出七张黄糙大方纸，就开始配药。他们照着方子，从柜台后柜子里的一格格小抽屉里取出一味味中药。

从这个抽屉里拿一些，用专门的黄铜小称称好，分别散放在七张黄糙纸上，配完一种药材就用笔在药方上画一个勾，再到另一格抽屉里去取一点。有时药方里还有药引子，需要先煎或后煎，配药的师傅就另用一个敲着“先煎”或“后煎”蓝色图章的小纸包，包好后再放进黄糙纸。中药得配很长时间，我就站在高高的柜台前等着，东看看，西瞧瞧。药配好后，师傅把方形黄糙纸叠成一个个方形纸包，再用一根细细的麻绳将七包中药扎成一串，交到我手里。

店堂一角，坐着位穿白大褂的人，那是在坐堂问诊的医生，病人给他一把脉，就知道生的是什么病，该吃什么药，然后在现场开出处方，让你去当场赎药。这药店不大，但出过名家。据说石氏伤科石筱山的公子、一代国药大师石仰山1955年开业行医，就在这家中药店坐堂问诊过，遂使天吉堂名声大振，慕名前来的人不少。每逢端午，这家店会供应仓术白芷和专门用于制作香囊的芳香药草。夏日里会推出用于祛风除湿、杀虫疗疮的玉树油。冬日，则有店内坐堂的中医为顾客开具膏滋药。于是，这家坐落在街角的小小中药店，又成了居民们的“健康守护神”。

剃头是每个男士必须要做的事，天潼路上的人要面子，他们很少在街边的马路摊上理发，所以便应运而生了许多家理发店。

肖鸣亮 摄

理发店民间叫剃头店，理发师唤作剃头师傅，理发店就称作剃头店。不过后来，剃头店承担了女子剪发烫发的业务，不登大雅之堂的剃头店名称也被理发店所取代。在天潼路靠近800弄弄口有一家名为锦华堂的理发店，门面虽小，却是创建于1902年的老字号，周围的居民都会去那里理发。不过最出名的还是靠近浙江北路的天潼路886号的白玫瑰理发店。这家店原先是一开间门面，因为生意好，便扩大成了双开间门面。白玫瑰分男宾女宾部，店身漆成通体雪白，十分亮眼。在上海，理发店称之为白玫瑰的不少，也许是因为白玫瑰给人的感觉是纯洁、浪漫、高贵。

像所有的理发店一样，白玫瑰理发店门前店招广告的三色螺旋灯不停地转动，远远就能看见。推开弹簧门入内，靠墙两边排着十来张理发椅，中间两排长椅是等候位，墙上一排明星照，那时女性流行烫头发，每逢过年到白玫瑰烫头发的人特别多，店堂里等候的人会排起长长的队伍。

我曾经好奇地问外公，理发店门口为什么都会有红白蓝三色螺旋灯。外公告诉我，这个习俗来自欧洲。传说，在中世纪的欧洲，人们普遍认为放血可以治病，但医师们认为这是下等人做的事，便托理发师来做，于是理发师就成了业余外科医师。据说理发店门口的三色螺旋灯柱，本意便是放血，其中红色表示动脉，蓝色表示静脉，白色表示纱布，并成为那些西方“业余外科医生”的标识。后来，英王乔治二世下令成立皇家外科医学会，外科医师从此与理发师分家，但是理发店门前的三色螺旋灯柱却沿用了下来。这个传说令我有点害怕，但我喜欢那螺旋灯柱，觉得它像扭转棒棒糖，好看好玩。

炭炉吹风（线描画）贺友直

作者介绍

惜珍

惜珍，本名朱惜珍。上海作家。

著有《海上学人——一蓑烟雨任平生》《永不飘散的风情》《花园洋房的下午茶》《梧桐深处的别恋》《走近草根艺人》《在上海寻找上海》等城市文化主题专著。2016年出版的《永不拓宽的上海马路》（全三册）至今已多次重印，其电子书已被美国斯坦福大学图书馆和埃默里大学图书馆引进。

2018年与朋友共同创作出版长篇小说《面朝地中海的房子》。

2020年被评为静安区十大公共文化旅游人物。

2021年出版散文集《上海：精神的行走》（上下册），以作家的眼光去写城市的前世今生，用文字描绘出一幅幅气韵生动的城市画卷。

编者按：

本栏目来源于1994年2月8日创刊的《静安报》副刊《百乐门》。在微信平台，“百乐门”将以全新形式向读者展示。每周定期推送，换个角度阅读静安。投稿可发至 jinganbao2016@126.com

作者：惜珍

图片：贺友直绘，来源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贺友直画三百六十行》；肖鸣亮摄

编辑：施丹妮

美编：王菲

栏目主编：施丹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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