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在异乡而成就不朽荣耀，他是如何做到的？丨艺海拾真

返乡途中即被“终身”聘用，这位名扬天下的雕塑大师的作品到底有何魅力？

撰文 | 张羿

在佛罗伦萨城长老宫广场的雇佣兵敞廊（Logia dei Lanzi）内，陈列着一座巨型大理石组雕《强掳萨宾女人》（图1），其所展示的暴力扭曲之美令人叹为观止，它毫无疑问是人类艺术史上最伟大作品之一，雕塑的作者为詹博洛尼亚（Giambologna，1529年-1608年，出生时名为Jean Boulogne，意大利语名为Giovanni Bologna），是出生于16世纪欧洲的法兰德斯地区的杜埃城（Douai，Flanders，该城现今位于法国）但在意大利佛罗伦萨度过了整个职业生涯的文艺复兴晚期伟大雕塑家。

图1. 詹博洛尼亚，强掳萨宾女人，大理石雕塑，1574年-1582年制作，高410厘米，现陈列于佛罗伦萨佣兵敞廊丨图片来源：维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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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期学习经历

从14岁开始，詹博洛尼亚跟从法兰德斯雕塑家杰克·杜·布罗悠克（Jacques Du Broeucq, 1505年-1584年）学习雕塑，约在21岁时（约1550年）前往罗马继续学习。他在罗马主要以制作小型石膏、红泥或蜡质模型的方式深入学习古代希腊-罗马以及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以来的雕塑艺术，据说还曾向已是暮年的米开朗基罗展示自己制作的雕塑模型，向他请教雕塑艺术并得到了指导。据说米开朗基罗曾经在看了他的雕塑模型后告诉他，不必在雕塑总体轮廓尚未确定前就过分注重细节展示与塑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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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身留在佛罗伦萨并成为美第齐宫廷雕塑家

在完成罗马学业返回家乡途中，詹博洛尼亚顺路访问了佛罗伦萨。本打算研究佛罗伦萨雕塑家创作的文艺复兴雕塑后回国，但他获得了重要且富有的鉴赏家与艺术赞助人伯尔纳多·沃克伊蒂（Bernado Vecchietti, 1514年-1590年）的支持，作为美第齐家族的艺术顾问，后者将他介绍给了托斯卡纳大公柯西莫一世的长子弗朗西斯科·德·美第齐（Francesco De' Medici, 1541年-1587年）。
应该是从米开朗基罗及其追随者那里获得了灵感，詹博洛尼亚在进行人体造型创作时，将一种源自古典人体雕塑造型但相当夸张的对映站姿（contrapposto）运用于他创作的雕像上，而其作品有着蛇形的主轴与火焰般的整体造型。他的发明无疑超越了传统古典主义的雕塑定式，同时也为佛罗伦萨风格主义雕塑艺术注入了新鲜血液。尤其是在16世纪中期，佛罗伦萨的雕塑风格深受巴奇奥·班迪涅利（Baccio Bandinelli, 1493年-1560年）与贝凡纽多·彻里尼（Benvenuto Cellini, 1500年-1571年）的影响，呈现出一种以学院艺术为主导的略为僵化倾向，詹博洛尼亚新艺术风格的到来更显难能可贵，他也因此受到了美第齐家人的赏识并成为美第齐家族的宫廷雕塑家。更加神奇的是，他放弃了返回法兰德斯的想法，终身留在佛罗伦萨工作并将因为自己的雕塑作品而名扬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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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神尼普顿雕塑喷泉组合

1560年，詹博洛尼亚参加了在长老宫广场上海神尼普顿雕塑喷泉组合（Fountain of Neptune）项目的竞争，但没有成功。他输给了美第齐家族喜爱的另一位宫廷雕塑家巴奇奥·班迪涅利。由于后者突然逝世，这一项目由其学生同时也是建筑师与雕塑家的巴托罗密欧·安曼纳提（Bartolomeo Ammanati, 1511年-1592年）接手并完成（图2-1），詹博洛尼亚作为助手参与了部分雕塑的制作。

图2-1. 巴托罗密欧·安曼纳提，海神喷泉雕塑组合，大理石与青铜，1559年-1575年制作，大理石制作的海神雕像本身高420厘米，佛罗伦萨老宫广场丨图片来源：维基百科

虽然输掉了佛罗伦萨的海神喷泉项目竞标，但他制作的模型却得到了一些人的赏识，1563年，教皇庇护四世（Pope Pius IV）邀请他在博罗尼亚（Bologna）制作一个大型海神喷泉。詹博洛尼亚的这一作品（图2-2）获得了巨大成功，该喷泉所在广场也因此被命名为海神广场（Piazza Nettuno）。

图2-2. 詹博洛尼亚，海神尼普顿雕塑喷泉组合，青铜与大理石雕塑，1563年-1566年制作，海神雕塑高335厘米，现陈列于意大利博罗尼亚市的海神广场丨图片来源：维基百科

詹博洛尼亚的海神喷泉为金字塔型，其下部安放了一系列造型活泼的装饰人物雕塑，它们将观众的目光引向强健威武的海神，他的双腿采用了源自古希腊雕塑的对映式站姿，他右腿向后而右脚踩在一只海豚上，强健的左腿有力地支撑着全身，但双腿动作的幅度却相当夸张，已经超出了古典雕塑站姿的定式；海神的上身与头部正有力地向左扭动，伸出的左手臂似乎是在牢牢地控制着他掌握的水域。整个海神雕塑形象虽然是古典希腊化式雕塑与米开朗基罗式雕塑的完美结合与发展，但人物的整体造型则是全新的且充满了创意（图2-3）。

图2-3. 詹博洛尼亚，海神尼普顿，青铜雕塑，高335厘米，博罗尼亚市海神尼普顿雕塑喷泉组合局部丨图片来源：维基百科

笔者个人认为佛罗伦萨老宫广场上的海神喷泉雕塑组合从整体上来说应该更具创意（见图2-2），尤其是四匹白马拉着海神车驾这一形象，在当时来说是全新的发明；而大理石与青铜所形成的不同色彩雕塑合在一起则是极具张力。詹博洛尼亚作品的新意主要集中在海神雕像上（图2-3），而安曼纳提的海神形象则承袭了佛罗伦萨文艺复兴雕塑的传统定式（图2-4）。

图2-4. 巴托罗密欧·安曼纳提，海神尼普顿，大理石雕塑，高420厘米，佛罗伦萨海神尼普顿雕塑喷泉组合局部丨图片来源：维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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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罗伦萨战胜比萨组雕

詹博洛尼亚在佛罗伦萨的成名之作应该是佛罗伦萨战胜比萨大理石组雕（图3-1），它是为1565年12月18日在老宫（Palazzo della Signoria）的十六世纪大厅（Sala del Cinquecento，又称作500人大厅）中为弗朗西斯科·德·美第齐与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费尔迪南德一世（Ferdinand I，Holy Roman Emperor）的小女儿奥地利的约翰娜（Joanna of Austria，1547年-1578年）结婚庆典制作的，其目的是为了与米开朗基罗的胜利组雕（图3-2）配对摆放在一起。

图3-1. 詹博洛尼亚，佛罗伦萨战胜比萨，大理石雕塑，1575年完成，高260厘米，现陈列于佛罗伦萨国立警察署博物馆丨图片来源：维基百科

图3-2. 米开朗基罗，胜利，大理石雕塑，约1532年-1534年完成，高261厘米，现陈列于佛罗伦萨旧宫丨图片来源：维基百科

米开朗基罗1564年逝世后，托斯卡纳大公柯西莫一世将胜利雕塑放置在了长老宫中十六世纪大厅内，它是托斯卡纳大公国的国家力量象征，当时被取名为《佛罗伦萨战胜锡耶纳》，因此詹博洛尼亚被要求制作一个名称听上去不太雅致含蓄的作品，即《佛罗伦萨战胜比萨》（图3-1），它毫无疑问反映的是佛罗伦萨与比萨两个城邦共和国之间的争斗。中世纪时，比萨曾是强大的海权国家，雄霸整个西地中海地区，但在14-15世纪时逐渐衰落，数次与佛罗伦萨交战后被打败而归附于佛罗伦萨。15世纪末到16世纪初时，由于法国入侵意大利，比萨曾被法国占领，后宣告独立，直到1509年再次被佛罗伦萨征服。
在詹博洛尼亚的作品中，佛罗伦萨化成了一位美丽、健硕且丰满的年轻女子，她左腿抬起，将象征比萨的男人压在下方。与米开朗基罗的作品相比，两座雕塑看上去虽有许多类似之处，但米开朗基罗雕塑的主轴应该是垂直竖立的，而詹博洛尼亚的雕塑主轴则是转折着盘旋向上，这使得雕塑中的女子身体显得更加富于动感与张力。
詹博洛尼亚为制作这一作品的设计模型有幸保留了下来（图3-3）。在1565年末的结婚庆典上，由于作品未能完成，人们见到的雕塑是涂成白色的石膏模型（图3-4）。雕塑家后来在1575年时与助手共同完成了这一作品，大理石雕塑的表面打磨得非常精致。

图3-3. 詹博洛尼亚，佛罗伦萨战胜比萨粘土设计模型，约1565年，高39厘米，现陈列于英国伦敦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丨图片来源：维基百科

图3-4. 詹博洛尼亚，佛罗伦萨战胜比萨，涂成白色的石膏模型，约1565年制作，高262厘米，现陈列于佛罗伦萨老宫博物馆丨图片来源：维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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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翔的墨丘利

应该是在博洛尼亚创作海神雕塑喷泉期间，詹博洛尼亚开始思考与设计他的飞翔的墨丘利（Flying Mercury）装饰雕塑，看似全无重量的上帝信使墨丘利神，他同时也是工商业者与小偷的保护神，历来在西方文化中被看作财富之神，他在西风之神仄费洛斯（Zephyrus）轻吹出的微风鼓动下飞升翱翔，右臂举起并将食指指向天空，抬起的右腿看似全无重量，整个身体全部都由轻轻踮起的左脚脚趾部分支撑。由于这座雕塑是为装饰喷泉而制作的，我们可以想象墨丘利在喷泉射出的水上轻灵飞翔的情景。特别值得指出的是，这座雕塑可以从任何角度观看，都可以感受到其造型之优雅与美丽（图4-1和图4-2）。

图4-1. 詹博洛尼亚，飞翔的墨丘利（正面），青铜雕塑，约1580年完成，高180厘米，现陈列于佛罗伦萨的国立警察署博物馆丨图片来源：维基百科

图4-2. 詹博洛尼亚，飞翔的墨丘利（侧面）丨图片来源：维基百科
这是一个打破了欧洲从古代希腊罗马到文艺复兴高峰期雕塑观念与规则的全新雕塑作品，因为直到十六中期以来，欧洲传统观念上的雕塑应该是坚实沉重的大块材料，而詹博洛尼亚的墨丘利否定了这一根深蒂固的传统定式，在新的雕塑理念支配下，飞翔的墨丘利这一作品取得了惊人的效果与巨大的成功。

图4-3. Giovanni Francesco Venturini，美第齐别墅入口，版画，1691年绘制，高21.2厘米，31.1厘米，现收藏于美国大都会博物馆丨图片来源：维基百科
由于广受青睐与追捧，詹博洛尼亚重复制作了数个大同小异的与真人同大的雕塑版本，最早制作的一个应是1565年美第齐家族赠送给神圣罗马帝国皇帝（Emperor Maximilian II，1527年-1576年）的一个版本。我们在图4-1与图4-2中展示的是雕塑家在大约1580年时制作的，它被称作美第齐墨丘利，最早时用于装饰位于罗马蘋丘（Pincio）山顶上的美第齐别墅（Villa Medici）入口处（图4-2）的喷泉之上，现陈列于佛罗伦萨的国立警察署博物馆。
飞翔的墨丘利应该是詹博洛尼亚最著名的雕塑作品之一，由于极具装饰性，它也是被复制得最多的雕塑作品之一。如果今天去佛罗伦萨，仍然可以在雕塑品店或是纪念品店里买到詹博洛尼亚的墨丘利复制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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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浴的维纳斯

詹博洛尼亚制作过数个维纳斯雕像，主要用于喷泉装饰。这些维纳斯雕塑，不仅展示了风格主义那种略为拉长了的人体之美，同时也表明了佛罗伦萨雕塑艺术正向着欧洲宫廷式优雅靠拢的倾向。在他制作的所有维纳斯雕像中，笔者最喜欢的是他为佛罗伦萨披提宫附近的波波里花园的人造洞穴打造的沐浴的维纳斯这一作品（图5-1）。这座雕像从各个角度观看都可谓恬静优雅（图5-2和图5-3），其表面经过精致的打磨，使得大理石雕塑的维纳斯看上去真可谓是肤如凝脂。雕塑表面那精细抛光的表面与基座上粗糙的原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与反差，更加凸显出爱之女神维纳斯的娇羞、美丽与优雅。

图5-1. 詹博洛尼亚，沐浴的维纳斯，大理石雕塑，1573年制作，现陈列于佛罗伦萨披提宫附近的波波里花园的人造洞穴内丨图片来源：维基百科

图5-2. 詹博洛尼亚，沐浴的维纳斯，大理石雕塑，1573年制作，现陈列于佛罗伦萨披提宫附近的波波里花园中的人造洞穴内丨图片来源：维基百科

图5-3. 詹博洛尼亚，沐浴的维纳斯，侧后面丨图片来源：维基百科

作者简介

张羿，艺术史研究者，俄罗斯冬宫博物馆钟表与古乐器部顾问，法国摆钟艺廊顾问，广东省钟表收藏研究专业委员会顾问，也是数学家、逻辑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