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制书法与自由创作

■蓝态公益基金会约请王世国书写的行书《王西胜四句吉语》

■收藏周刊记者 陈福香 统筹

■王世国(广东省书法评论家协会主席)

一般来说，任何书法创作都是书家自由创造力的具体体现，甚至从某种程度上说，没有自由便没有书法艺术。因此，当年杜甫感叹道：“十日画一水，五日画一石。能事不受相促迫，王宰始肯留真迹。”孙过庭才会有“五乖”“五合”之说。

“定制书法”早已是普遍现象

正是这种自由带给书法家巨大的想象和表现的空间，也给作品带来不可捉摸的神秘感亦即美感，让人玩味不尽，恋恋不舍。这种自由的艺术创造所带的神秘感，亦可称之为“心灵驻留时间”。具有这种美感的书法作品，人们总是看了还想看，百看不厌，念兹在兹；与之相反，对那些没有美感的作品，人们看一眼就不想再看，唯恐避之不及，也就是说，心灵不会留给它时间。

虽然说，自由是艺术的翅膀，限制是艺术的镣铐，但是很遗憾，书法创作远没有其他艺术创作那般自由，它常常要受到索书者在文字、书体、章法、形制、规格等诸多要求的制约。对于这样的书法，我们将它称之为“定制书法”。“定制”概念起源于英国伦敦的萨维尔街，意思是为个别客户量身剪裁；后来它的意义逐渐丰富，被运用到生产生活的各个领域，体现着现代人追求品质和个性化消费的心理。其实，这种“定制”现象在书法领域和书法家创作活动中早已存在，而且是普遍现象。

如果我们把书法创作活动分为主动与被动的话，定制书法就是书法家根据他人指定的文字内容，甚至书体、形制、规格等具体要求而创作出来的作品。可以说，定制书法的创作就是“带着镣铐的舞蹈”。可想而知，其难度高于书家毫无羁绊的自由创作。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当求购者指定书写内容时，一些书法名家通常都会增加润格，要不然就会应酬了事。

《熹平石经》是书法史上最宏大的定制作品

书法起源于日常书写，而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它就是日常书写。与绘画不同，书法这种不可避免的工具性质和它的最直白的宣传效能，就像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使书法具有了比绘画更高的地位，成为文人士大夫必备的技艺；另一方面，又使得它始终处于难以摆脱的被“定制”的状态，而留给书法家的自由创作空间很小很小，至今仍然如此。

东汉灵帝时期，随着丰碑大碣的兴起，定制书法被推向了极致。由皇帝下旨，要求当时的书法家蔡邕带领团队，将《诗经》《尚书》《仪礼》《乐经》《周易》《春秋》共计20多万字的经书，用隶书书写在46块石碑上，然后镌刻出来；每块碑一丈多高，四尺宽。蔡邕和他的团队总共耗时9年完成了这项浩大工程——《熹平石经》。可以说，这是中国书法史上最宏大的定制作品。可能正是有这次艰苦经历，蔡邕才会在《九势》中感慨道：“书者，散也。欲书先散怀抱，任情恣性，然后书之；若迫于事，虽中山兔毫不能佳也。”《熹平石经》虽是“迫于事”而作，但它是皇帝定制的作品，蔡邕当然要全力以赴，使出浑身解数，书写出最好的作品。

然而，蔡邕的感慨却呼唤着书法审美意识的觉醒和书法自由创作的出现。当时，鸿都门学的书法学生师宜官在全国书法大赛中一举成名，因在酒家饮酒忘记了带钱，于是灵机一动，就在酒家的墙壁上自由壁书，然后闻讯前来的粉丝们可以付费参观，从而挣到了酒钱。师宜官自由挥洒的“如鹏翔未息，翩翩而自逝”（梁武帝）的隶书，犹如一次精彩的书法展览，赢得了满堂喝彩。由此开始的书法自由创作，以它的随意性、不确定性带来的神秘美感，引人“心灵驻留”，无限遐想。

美术史上许多旷世杰作都是定制作品

这样说来，难道定制书法就一定是缺乏艺术魅力、没有美感的艺术品吗？事实并非如此。世界美术史上许多旷世杰作就是定制作品，例如，米开朗基罗为梵蒂冈西斯廷教堂创作的天顶画《创世纪》、达芬奇的油画《蒙娜丽沙》等都是定制作品。同样，当年《熹平石经》在洛阳城南开阳门外的太学讲堂前竖立起来后，立刻轰动全城。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观看或摹拓，千余辆马车堵塞了大街小巷。所以，对于艺术创作来说，自由永远是相对的，不自由是绝对的。艺术创作的成败关键还是要看艺术家创作态度、创作灵感和创作水平。

从受众心理学来看，定制书法不是书家自发自觉的创作，而是受邀的被动创作，是根据定制者的具体要求和可以预知的审美效果而创作的，因此它具有相对于自由创作的作品来说，有着无可比拟的“适宜性”。恰恰正是这一点，它能在很大的程度上满足受众即定制者的审美需要，被其理解，为其接受。也就是说它是“适宜的”，在定制者眼里，正如英国美学家荷迦兹所说：“不论什么东西看起来若是适宜的，而且能适合于伟大的目的，就总能令人满意，因此也就可以取悦于人。”这一点不可忽视，因为任何书法家无不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够被人们欣赏和接受，而不想明珠暗投，看到它被永远埋没、无人知晓。

当然，仅仅有着“适宜性“还是不够的。定制书法更需要书家的主观能动的创造力，它要在一个多方面受限的空间里将创造力发挥到极致，也就是说，要在一个看起仿佛一切都已经明确、注定的情况下，仍然能够创造出意想不到的艺术效果。如果不能做到这一点，那么它注定是没有艺术魅力的平庸之作。无疑这是一个考验。规定的文字内容，它考验着书家对字形、偏旁部首的造型变化能力和笔法精熟程度；规定的形制规格，它考验着书家对章法布局的巧妙构思；规定的作品用途，它考验着书家如何恰当处理审美与实用的关系，在两者之间寻求到平衡……所以，对于书法家来说，如果不想随便应酬，那么要写好一幅定制书法，这比起自由创作来更难，是对书法家艺术创造力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