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信开放外链接，谁将受益？

中国互联网行业出现新的游戏规则。但与10年前基于通信技术升级、智能手机普及引发的规则变革不同，本轮游戏规则的重构动力来自于行政力量的直接干预。这也再次表明，在当今社会的权力舞台上，国家和人民是无可争议的主角，平台企业充其量只是一个配角。

本文转载 自赛格大道（ID： saigedashu）

文 | 傅斯基

11月29日，在工信部的直接推动下，微信官方宣布“在群聊场景中放开电商类外链”。 至此，8年前由淘宝针对微信、百度率先垒起的屏蔽高墙，历经多个巨头加固，终于在8年后，随着微信公布开放政策而轰然倒塌。

新规则下，平台和用户将如何互动，监管者又将扮演怎样的角色，互联网产业格局会走向何方，目前都还需要一些时间来做判断。 但可以确定的是，短期内，腾讯必然深受冲击，阿里及其他电商平台坐拥最大利好。

互联互通的本质是反垄断

2013年的淘宝正如日中天，身为国内最大的电商平台，先是屏蔽百度的抓取，随后又掐断蘑菇街和美丽说的流量。 当年7月底，阿里宣布暂停与微信相关的第三方应用服务，断掉一切微信数据接口，淘宝卖家也在随后收到一则禁令，禁止卖家张贴微信二维码，“微信”二字也成为违禁词，史称“淘宝屏蔽微信发出的第一枪”。

2014年，微信启动反击，阻断淘宝下载链接的跳转代之页面显示： 您访问的淘宝网址已被屏蔽，如需浏览可长按网址复制并使用浏览器访问。 也就是说，微信有所为，但并非“赶尽杀绝”，而是留有余地，网址、淘口令成为微信用户打开淘宝的方式。

值得玩味的是，彼时，无论是监管部门还是普通公众，都坦然接受了不同平台相互屏蔽的行为。 多年以来，用户们在微信上社交，在淘宝上购物，在百度上搜索，在抖音上刷短视频……笔者曾做过一个小调查，问多位身边朋友是否觉得这样有什么不便，所有回答都认为屏蔽带来了一点不便，但不构成什么大问题； 甚至，有一位教育从业者还表示： 不同平台各司其职，比打通更好。

但从近期主流媒体的报道来看，则呈现了截然不同的景象。 11月10日，央广《新闻纵横》栏目曾关注互联互通的进展。 节目中，主持人为了证明微信和淘宝不通带给老百姓极大不便，举了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例子： 一个广东小伙子，在微信上给女朋友发了一个淘宝链接，但女友却一直没能打开这个链接，小伙子说自己教了女朋友很久，女朋友也没能打开这个链接，为此他们还闹了矛盾。 言外之意，小伙子认为如果微信早日放开淘宝外链，自己就不会出现这样的事了。

从专业上来看，央媒的水准肯定大大高于媒体行业平均水平，但举出上述令人尴尬的案例，只能说明该媒体已经预设了报道立场。 媒体试图证明，普通用户其实深受互不联互不通的不便。

事实上，主流媒体展现的是公众舆论的一种普遍心理： 仅仅花了20余年就迅速崛起的互联网平台企业，还缺乏社会合法性，所以他们发展太快、规模太大本身就是令人警惕的。 本质上，互联互通是反垄断的延伸，即反流量垄断，或者说就是反资本、反互联网平台。

互联互通的政策悖论

互联互通政策的落地，是中央部委与底层舆论频繁互动的结果。 但是，公共治理目标的实现，和舆论场情绪化的特征不同，需要遵循严谨的政策运行逻辑。 也就是说，拆掉屏蔽高墙后，互联互通的推进需要找到更精细化的路径。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推进互联互通政策，至少存在公共领域与私人领域、公共治理与商业竞争、互联互通与信息安全这三方面矛盾的挑战。

第一点是针对用户，随着电商类外链畅通无阻地进入，微信将不可避免淘宝化，私人领域会充斥营销信息。

此前，腾讯投资的拼多多曾一度被获准进入微信。 拼多多既给用户带来了“砍一刀”的狂欢，也一改微信清爽安静的环境，引发不小争议。 如今，淘宝、抖音、快手、拼多多等电商类外链一齐涌入，在考验微信管理能力的同时，很可能会导致微信的全面营销化。

在外部竞争对手的正面冲击之下，微信会被迫加速发展自己生态系统内的电商。 对微信方面来说，这像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对外开放外链，既是一次巨大的挑战，同时也是一次击垮竞争对手的机遇。

中长期来看，是微信成为横跨社交、电商两大领域的巨无霸，又或是微信与淘宝、抖音达成联盟，形成托拉斯或卡特尔的垄断形式？ 还是微信因为过度营销而被抛弃，现在都还无法预计。 但无论怎么说，这些恐怕都不是现在批评者所期待的后果。

第二点是针对平台，随着平台之间的打通，公共利益与商业利益的协调将变成一个愈发明显的挑战。

对外部电商类平台来说，微信是一个近乎免费的流量池，但基于“汗水原则”，作为企业的腾讯不可能坐视微信任人宰割。 事实上，淘宝、抖音等平台利用工信部推动互联互通政策，谋求自身利益最大化，这不可能长期持续，而必然会催生出平台之间的合作。

从抖音和淘宝过去3年的流量合作来看，双方的合作金额从70亿升至200亿元，这种方式有效地推动了双方业务的增长。 可以预计，微信平台与各方既有竞争，也将展开合作。 基于商业利益交换的逻辑，将流量变现，不仅可以方便彼此，也可以让互联互通的政策更顺畅地推行下去。

第三点针对国家，对国家来说，产业发展是目标，信息安全是底线。

从工信部部长肖亚庆在9月新闻发布会上的发言和微信两次公告内容来看，互联网安全永远是不可逾越的底线。 此前的安全问题，可以描述为压实平台责任，一旦打通，开放之后的安全责任如何去协调分配，这必然会成为一个核心问题。

一个难点在于，重大信息安全事故很难预计具体出现的时机、形态，对责任的界定即便有一个基础原则，但还是需要从个案来判别。 这就必然导致了责任界定时的边界模糊。

举个例子，微博出现一个恶性谣言，在抖音上广泛传播，微信、B站也未能及时清除，如何界定责任范围，势必会成为问题。 一旦处理得不公正，挫伤了平台积极性，甚至形成对平台的重创，影响到的是长期发展问题； 如果处理得轻描淡写，形成各方踢皮球的态势，那么并不利于真正守住政治安全底线。

留给用户的自治礼包

悖论之下，互联互通该如何持续走通，最终还是要回到平台和用户的自主性上，因为二者是这个市场真正的主体，真正的玩家。

微信公告的第3条显示： 后续计划开发自主选择模式，为用户提供外链管理功能。

这条内容蕴含着丰富的意涵，且很可能制造政策的副产品。 首先这句话表明，从正当性来看，无论是监管者、平台方都不能真正代替用户做出选择，用户有权直接进行选择。

其次，任何选择都是有代价的。 如果用户愿意打开外链，既有风险，但有可能享受便利，甚至在未来用注意力进行套现，收取广告费； 如果用户不愿意打开外链，可以获得一个更清净的社交环境，自然也失去一些别的东西。

最后，正如许多微信群形成的公约，广告、拉票等信息只能在规定时间内发布，或者必须配上一定金额以上的红包。 而外链是否开放的自主选择，则意味着在平台制度上，用户拥有了更多自主选择、自主治理的权利，这是中国互联网真正向用户赋权的一次行动。

所以，自主选择将带来自治空间。 对于认同“消费者就是上帝”，却很少有公共规则意识的大部分中国人来说，能否在熟人社交维护的微信上搭建一个更舒适、更自在、更长久的关系圈，一方面机会结构正在撑大，另一方面也需要实战的操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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