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小二黑结婚》中的二诸葛和三仙姑：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建国之初的新政府面临着这两大问题的挑战： 一方面，新婚姻法的颁布和推行旨在确立平等的两性关系，并在此基础上塑造新型婚姻家庭关系，以提高妇女地位，解放妇女的社会生产力；另一方面，这一“家庭革命”造成的前所未有的高离婚率导致的父权家庭制的动荡，引起了农村男性的不满。

为宣传推广新婚姻法， 缓和社会生产和人口再生产之间的矛盾，“山药蛋派”山西作家赵树理发表了一系列想象新型两性婚恋关系的作品，比如《登记》、《罗汉钱》、《小二黑结婚》。

《小二黑结婚》最具代表意义，一经发表得到农民子弟高度关注和喜爱。这种新型的叙事文体被称为“评书故事体”。赵树理也摸索良久，因为这种故事体受众面积越来越大，对后来的文体形式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上海文艺出版社的《故事会》，印数长期上百万，是一本非常畅销的杂志，专门给农村人讲故事的，形成一种农民喜欢的评书故事体，就是从《小二黑结婚》的文体形式中受益而发展的。

这些作品将农村青年男女放在同等重要的地位，成为以劳动美学为基础的新型浪漫关系的主体。

从社会制度、普及婚姻法角度讲，《小二黑结婚》就是用民众接受的方式达到了，“先普及再普及”地建立新中国的目的。

但从文学欣赏角度上讲，《小二黑结婚》就是给农村民众，文化水平有限的民众的一个口碑极好的礼物。

在当时的年代，文化界流行文学如鲁迅、萧红、茅盾等作家的读者需要一定的文化基础，小说中隐喻风格明显，人物对话讲究，具有一定深远的思想内涵。

但《小二黑结婚》具备通俗文学的几点要素：一，以情节主导叙事曲折、有利于转述；第二，人物善恶分明；第三，大团圆结局。

包括1945年写的《孟祥英翻身》和《传家宝》等等作品，小说一经发表，很快就会在农民读者中广泛流传，有的被当做政治教育和政策宣传的学习材料，有的被改编成为戏剧、曲艺上演村间。

曲折故事和善恶分明，从来是通俗文学的两大标志，在这个意义上，《小二黑结婚》标志着20 世纪中国小说中通俗文学与革命文学开始合作。

二诸葛万事回家算卦，都来自无能

《小二黑结婚》深得人心的原因很简单，小说写得生动，最受欢迎的两个角色是保守迷信的二诸葛和神叨势力的三仙姑，如果当时有读者留言功能，收到最多的一定是：“二诸葛太像我爸啦！”、“每个村都有一个这样的三仙姑！”

二诸葛是一个封建迷信观念扭曲的人物，出门算卦、遇事算卦、所有的选择权利都用卦象占卜来做决定。“抬脚动手都要论一轮阴阳八卦、看一看黄道黑道。”

有次因“不宜种地”误了种地时节，成为庄上的笑话。庄稼人不种地，违背天责，这种愚昧程度得到了实际生活的讨罚，所以小二黑渐渐长大，随着母亲也开始不信他爹的鬼八卦。

二诸葛是惦念小二黑的，只是能力有限，不得其法。

他反对小二黑与小芹自由恋爱，理由充足有三点：

第一小二黑是金命，小芹是火命，恐怕火克金；
第二小芹生在十月，是个犯月；
第三是三仙姑的名声不好。

二诸葛虽然识字，但只读奇门遁甲、阴阳宅书等，拒绝一切新鲜事物的学习，固步自封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之内。

但在收养童养媳上这种迂腐可笑的事情上，他害怕承担一切思考后果，用卦象来替自己做决定，切算了半天说“千里姻缘使线牵”，捡了个便宜。

二诸葛的老婆都不相信他的阴阳的，讥笑他：“你一辈子放个屁也要卜一卦”，他自己也意识到没人信他的卦，被大势所趋，也就不再吭声。

二诸葛骨子里是个懦弱之徒，生的儿子小二黑聪明漂亮，更是思想积极、在反扫荡中打死过两个敌人，得到了特等射手的奖励，被选为青年队长。

这样的出人头地，放在别人家可是要被夸张炫耀的，在二诸葛眼里，这是要充人物的危险，与他万事便躲的性格是不符合。

小二黑被民兵带到区里后，二诸葛担惊受怕，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没有客观的思考判断能力，还是从卦象上寻求心理依托。取出三个制钱占了一卦，把自己吓得面如土色，愚昧怕事的短小懦弱的形象达到高潮。

到了区里，区长教育二诸葛，童养媳不合法给退回去，并通知他小二黑和小芹已经订婚。二诸葛急了，三句两句一个“请区长恩典恩典”，命相不对，可是一辈子的大事。

占卜算卦，在中国有着悠久的历史，起初由神职的祝或者巫掌握，但凡遇到天灾、战争等大事时，都会向他们卜问，地位不低于当时的王，有点类同于西方为皇帝加冕的主教，是否属于迷信做法，至今尚无定论。

然而，万事求卦、信命信命轨迹信征兆，以此束手束脚，束缚自我发展的一道利器，干涉他人生活，就不再占卜算卦范围里，是严重的思想偏颇，愚昧做法。

一再“请区长恩典恩典”的言辞，也暴露出二诸葛面对权利颇高的人事，不分青红皂白，一味低头露出奴役之相，便是本质上的孱弱、无脑，害怕任何风吹草动。

三仙姑所有的妖魔化，都来自被压抑的少女情结

三仙姑下神足足有三十年了，从十五岁就嫁给丈夫，不久新媳妇耐不住寂寞，招蜂引蝶，家里好不热闹。公公嫌不像样子不准外人来，她就大疯大闹，公公请了个神婆子，她像抓个救命稻草，也跟着神神叨叨起来。

顺理成章地成了新一代神婆子。

这神婆子有自己的目的，也就有了神婆子新形象：衣物光鲜亮丽，头发梳得光亮，首饰宫粉样样不落下，一度成为庄上青年们目光所至的追捧角色。

转眼三仙姑已经是四十五岁的半老徐娘，光辉黯淡，但依旧是个“老来俏”，小鞋要绣花，裤腿要镶边，依旧涂抹一层厚厚的宫粉。

使出全身解数依旧无法赢得年轻人的关注，于是，她把希望寄与下一代女儿小芹身上，就有了对小芹的内心嫉妒与婚姻干涉的强硬态度。

三仙姑这个人物之所以活灵活现，本身包含双重性，一方面她私定小芹的婚姻，不在乎女儿的意愿和需求，是个可恶的封建式家长。另一方面，她自己就是封建礼教下牺牲品，15岁嫁人，婚姻不幸福，作为女性毫无生活选择权利，婚后装神弄鬼，能获得短暂的渴望，与男青年厮混一阵子，求得关注。

从根本上说，三仙姑最该理解封建婚姻的迫害程度，然而，她并没有反抗的觉醒意识，而是压挤变形，使得心态扭曲，活在鬼神魔道掩盖下的虚幻世界里。

以至于，小芹成为庄上靓丽的一道风景时，三姑最先意识到的是竞争压力，庄上最漂亮的小伙子小二黑看上了小芹，她焦虑的是：“以后想跟小二黑说句笑话都不能了，那是多么可惜的事，因此拖东家求西家要给小芹找婆家。”

小芹反抗母亲私自权媒，三仙姑无奈下阻拦，说神上了身，唱起“前世姻缘由天定，不顺天意活不成......”用天命已成最后的一道符咒压制小芹的反抗。

三仙姑在到区里之前，一直活在自己虚构的世界里，到了区上被区长直言批判，被一伙妇女讥笑，才意识到自己的不妥，脸红害臊。

也就意味着，在封闭迂腐的庄子里，思想陈旧如一潭死水，三仙姑从未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举止是不符合人道主义精神的，是一场荒谬可笑的扭曲成长。

赵树理对三仙姑的描写，并不是十恶不赦、唯利是图的嫌恶封建家长形象，而是一个同样是封建礼教迫害下，还浑然不知，欲盖弥彰拒绝成长的中年女性的不幸形象。

由此的人物反差，更体现出教育意义，不懂得反抗，只是试图满足私欲，只能是用一生的不幸去推动下一代的不幸，终将是一个家族、一个村庄、一个民族的衰亡。

写在最后：

《小二黑结婚》主要描写的是根据地一对而青年男女小二黑和小芹，敢于冲破封建婚姻制度，努力争取婚姻自由进行反抗斗争，最终获得胜利的故事。

然而，《小二黑结婚》最终获得农民读者的喜爱，离不开赵树理的创作手法的突破，以及对两个人物二诸葛和三仙姑两位封建家长的人物塑造灵活生动。

即使在21世纪高速发展的中国农村土地上，依旧有如二诸葛和三仙姑一样，封建迷信下迂腐守旧，对私欲控制儿女的婚姻幸福的家长们。

知识分子该把更多的目光放在推动农村社会的变迁，破除老一代封建思想，鼓励新青年在新社会中用知识文化武装自己，追求更广阔的人生价值。

—作者：荣荣—

——用每本书探索一个根本问题——

深长缓慢地阅读，长程深入地思考，拒绝短平快失智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