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身海外求学两年，有一只大黑狗在追杀着我

　　2021年初夏，我从精神科拿到了诊断结果： 中度抑郁，拿到这个结果前，我犹豫了2个月，预约等待了2个月。

　　一切从2020年开始皆有线索，一年半的时间，超过90%，都是自己一个人呆着，至今我仍在寻找解法的路上。一路走来，我见证了自己如何陷入抑郁。

　　所幸，在自我评估和专业支持下，我没有停下过自愈的脚步。这是个不那么轻松的故事……

　　一此刻的家满地凌乱

　　如果要追问一个原因：

　　是做研究助理时被教授反复PUA吗？

　　是实习时成果被大领导背后毫无理由的人身攻击吗？

　　是在医院工作时二次创伤产生的心力耗竭吗？

　　是逃不开的种族不平等下模糊身份和不安全感吗？

　　是曾经信赖的好友背叛吗？

　　是承受着国内朋友们各种不理解和诉求吗？

　　是那场背负了高昂经济代价的车祸吗？

　　是疫情隔离下长期的海外独居吗？

　　作为从事精神健康领域的社会工作者，我没办法对这些经历进行单一的评判和归因。从精神病医院的住院部心理治疗，到危机干预中心的个案管理 ，我的工作是让每一个案主去重建热爱这个世界的信心，看到自己的优势，链接社区支持资 源，可我也曾无法控制地陷入受害者心态去憎恨这个世界，向内攻击自己。

　　两年的留学，长达一年半与社会半隔离状态，生活半径只有几十平米的日子，让我很长时间里处于迷茫、抑郁、绝望和窒息的状态里。

　　这个也是生活吗？蹲在垃圾桶旁边，吃着舍不得扔却热焦了的汉堡，失眠到6点坐起床和路灯一起等天亮，打开微信想找老友诉苦，却等来的是“下次再说”的消息，紧急联系人只能留自己的号码。

　　正如李娟在《冬牧场》里说的，未来的家，只在未来保护我们。 而在此刻，此刻的家满地零乱，此刻的辛苦与狼狈永远占据此刻不去。

　　我的房间情绪浓度太高，高到让我常常无法顺畅呼吸，可我在过去的一年半里24/7活在这样的空间，无处可逃，只能孤身一人与抑郁这条大黑狗搏斗。

　　今年上半年，我经常失眠到早上7点，有一天5点没睡着，准备起来上厕所，起身时倒在地上，有几秒失去了意识。 那些失眠的夜晚，自杀与我眉眼过招。狼狈和辛苦好像是永恒的，它坚固地驻足在人生中艰难跨越的时光。

　　我一直以为是自己身上的问题，沟通能力不足、人际关系的边界不够清晰、时间管理能力不强以及对未知没有合理的期待。于是我去找教练咨询，想找到解决方式。显然，我工作过5个中外受训背景的教练，问题解决导向并没有根治我的状态。相反，我一次又一次在教练咨询中受伤：

　　“你怎么会这么在意这个朋友？我不是很理解。”

　　“你觉得不开心只是one of your conclusions吗？你觉得以后去纽约这样的大城市工作就一定不会开心吗？”

　　“听上去是你害怕沟通，那你想要采取的行动是什么？” “有时别问自己为什么不开心，多问自己可以做点什么。”

　　这样的追问，让我每次结束教练咨询后，更加奔溃和自卑。 因为这个过程依旧在定义我的问题在哪里，而忽视了我长期身处于怎样的系统环境里。

　　疫情、异国小城、独居、没有交通工具可自由出行、工作上遭受歧视、对回国还是留美充满迷茫，而在这样的状态下我被追问这些问题。那些受伤的情绪并没有被看见，那些不来自于我本身的系统性或他人的问题被粗暴地内化成了我的不足。每一节咨询都要看到一个结果。 对我而言，这不是赋能的过程。我要的或许不是解决问题，而是有一个被倾听、被理解和包容的空间，是对方能够全然地看见我的努力，看到我需求的合理性。

　　很幸运，我的同事Billie在某次亚裔被枪杀案后，主动给我写了一封邮件。她说，我很关心你的状态，如果你想谈，随时可以找我。于是我们进行了一次坦诚的对话。在这对话里，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我如此讨厌这个城市、如此畏惧在会议中发表意见。

　　在我的内心深处，对于这个环境有很深的不安全感，从人身安全到心理安全 ，我害怕因为种族身份、对文化的理解和语言能力，遭遇攻击。比如是该说Black people还是African American，在讨论少数族裔困境时我到底是谁， 外国+留学生+亚裔+女性，这交叉身份让我在这系统里显得更加无足轻重。

　　因此，我对环境的安全感和归属感从没有被满足过，这加深了我的孤独和割裂感。 这种感受像是来自第三个世界，无论是国内的好友还是在美的其他留学生都没法理解。 Billie说，你想回家再正常不过了。你想回到属于你的社群里是发自于人性本身。在我眼里，你已经像一个战士一样，去坚持自己想要的东西。像你这样优秀的女孩，无论在哪里一定都会实现目标的。

　　那是我长久以来第一次没有被人质疑回国的需求，没有被迫去思考是不是换个城市会好一点。我得到了一丝释放，她让我看到了我的本质需求，而不是逼迫我一定要采取什么行为去改变。因为她相信，我没有问题。也是这场对话，我开始思考我到底需要的是教练服务还是心理咨询。

　　我不愿直视的是，我心理病了很久了， 需要得到更专业的支持来找回自己的能量，而不是去诊断自己有何行为问题。但预约咨询师和精神科医生的流程挺困难的，打电话预约被转介再等待一个半月，最后知道自己是抑郁症是半年后。

　　同时，在这段时间里，我也对未来失去了想象力。

　　咨询师问：“你期待回国吗？”

　　我说：“不，因为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到回国那天。”

　　咨询师问：“如果给你机会大胆想象你期待的生活？”

　　我说：“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全，出门打车闻不到大麻味，偶尔不想做饭能叫到好吃的外卖，想念爸妈和朋友时可以见面。”

　　咨询师：“这是正常的生活，你没有非分的妄想。”

　　我：“是吗？那我还能撑到的那一天吗？”

　　歌词里唱着：

　　“我要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可是我一度答不出，什么是我想要的生活。当时我是极度崩溃的。第一次，我成为了一个对未来毫无想象能力的人。没有尽头的挫败让我不敢去期待以后。可如果失去了对未来的设想，那我还有什么奔头？我又开始了一轮追问。

　　后面几个月工作offer丢了、6个月整理的数据发不出论文、出了车祸、眼镜全坏、签证出差错、赶不上回国航班，一连串的意外回答了这个问题，让我对未来不抱想象，却又拓宽我对意外的适应性。

　　5月底，得知因为不能按时约上注册社工证考试，暂时不好回国。我对于这件事的发生显得无比平静。留了几滴想家的眼泪后，开始准备晚上做心理咨询的材料。结束后，我给国际办公室写了定时邮件确定签证问题。

　　整个过程，像是个成人世界的邀请仪式。我把自己交给了这变化多端的人生。

　　二没有归途也不曾停驻

　　“你多运动啊，我觉得这很有效。”

　　“你别每天想这么多！” “熬一熬就回来了。”

　　“加油啊，要抑郁也考完试再说呀。”

　　“人生不过就是熬嘛，你可以的！”

　　“好羡慕你还能有看电视剧的时间呢！”

　　“害，大家都一样，我当时多惨吧啦吧啦。”

　　“你学这个专业才让你每天想这么多吗？”

　　“搞不懂你为何要抑郁，开开心心不好吗？”

　　“你自愈能力这么强大，你肯定没问题。”

　　“失眠这种事，每天坚持运动就解决了。”

　　“别问自己为什么不开心，问自己可以做点什么。”

　　我也偶尔会收到朋友这样的劝慰，唯有用一句：“嗯嗯。”结束对话，然后内心和ta们有着深深的割裂感。这些话就像是对高速上开着油量耗尽的车司机说，你继续开呀，为什么开不动了？我害怕和讨厌身边人用笃定的语气劝慰我赶紧好起来。害怕是我不知道自己要花多久才能康复，好像回不到积极的自己就无法满足他们的期待。

　　
长期失眠、记忆力和专注力下降、厌食或暴食、呕吐、醒来时身体疼痛、头晕和大脑放空，这些躯体化的反应夜以继日地鸠占我在圣路易斯的每分每秒。说实话，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第二天，因为躯体化的反应在不断腐蚀我。而这些人，曾经信赖的友人，就轻描淡写地以貌似积极的安慰在袖手旁观着。没有人愿意多花一点时间听听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的情绪，感受和需求。

　　我就像空中漂浮的渺小的一颗尘土，没有归途也不曾停驻。

　　我知道大家都不是出于恶意，每个人都无法摆脱自身经历的框架。离开共同成长的环境之后，我就无法要求他人能够对我的喜怒哀乐提供一个倾听的空间和理解的可能。可必须承认的是，这些语言对我产生二次伤害，让我失去了倾诉和求助的欲望。我对爱和关注是有着持续的、稳定的渴求并没有被满足。她们从来不会对我说：“那我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吗？你想和我聊聊天吗？”或者说：“没关系，我愿意陪你。”

　　有一天，我扛不住了，于是和我妈打了电话。

　　我说：”对不起，不是有意让你担心我的，但我实在没有任何人可以倾诉了，所以我想告诉你我都在经历些什么。“ 我很感谢我妈并没有对我进行批判，她让我不要逼自己去考证，有压力的话就把研究助理的工作辞了。另外，第一时间给我打了笔钱，让我对之前的车祸赔偿不要有心理负担。她说，只要你安全回来，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陪你。 心疼和陪伴，妈妈把这无比奢侈而陌生的礼物许诺给我，给了我活下去的希望。 让我知道，在这个世上，我这渺小而脆弱的生命还是会被人在意的。

　　过去的我，通过肆意的行走来获得精神上的自由。西藏冈仁波齐的雪山、墨西哥瓜纳华托的彩色小镇、台湾兰屿的海岛，好像只有这样的场面才能证明我活着。

　　而这两年，虽然不能随意所欲地游玩，我对广阔世界的向往没有减轻半分，因此更加依赖精神自由，而孤独是精神自由路上无法丢掉的行李。我花了充足的时间在这条路上与孤独的那个我对话。 这段对话挺艰难的，直面自己深处的脆弱而产生奔溃和怀疑，就像打碎了壳要重建的过程。我呐喊着难道过去的那些友谊、信任、依赖都是虚构的吗？

　　在我最绝望而孤独的时候，我曾信赖的一些人并没有伸出援手。我心生过怨怼，可这样的情绪并没办法让我更有能量地去处理我面临的问题。我在情绪的沼泽里被慢慢腐蚀。除此，每个人都在同一时间艰难地面对自己的课题。或许我陪伴过她们的艰难时刻，但我没办法要求她们也能够以同样的方式来回馈我。

　　我们在人际的伤害中加重了关系里的边界感。比起建立联系，成年后社交距离的意识会先出现在脑海里。

　　不过，我也不算是坏运气的人。总有人会意外地出现来帮助我去渡过难关。关系中经历的背叛、忽视和冷漠让我不再天真地去信赖任何人，但陌生的善意也给了我对生活的希望。只是我仍然需要花一点时间去消化几个事实： 第一我可以开导别人却无法救赎自己；第二有些被我开导过的朋友不一定是让我获得治愈和信赖的人；第三绝大部分的人在关键时刻都只会做出最大化自身利益的事；第四保持善良是面对众生的，重视自己是面对亲密关系的。

　　在认清这些事实后，“我是受害者”这样的心理负担一下子减轻了。我不憎恨PUA我的教授，歧视我的督导，背叛我的同学，背负高经济负担的车祸，七零八碎的意外。因为ta们针对的不是我这个人本身，而是利用我背后的社会身份和部分性格特征让自己过得更好。比如我是个亚裔国际生，没有车，不善于和人起冲突，习惯埋头苦干等。她们的一切行为都是人性的一部分，展现了不值得信赖和考验的人性，畸形的社会权力等级。

　　我终于不再发问，为什么这个世界这么糟糕，事实上，它不会变好也没有变坏。我只是慢慢从世界的一面看到了它的复杂性。

　　三这里是有希望的，但需要去努力

　　我不再认为生活是美好的，但生活的美好是存在的，值得追寻的，需要保护的。

　　这种美好需要更深的感受力，花点力气和耐心。一杯奶茶可以很快乐，但我被教会了如何接纳喝不到奶茶的失落。在自愈的征程上不断试错，也开始追问自己，想要做个教练还是心理咨询师？社会工作的视角对个案咨询带来什么样的补充？我更适合哪种流派？哪种流派背后的哲学逻辑符合我对这个世界的理解？我开始有了自己的答案，这也让我在感性上多了份理性思考。

　　陷入情绪—观察到自己陷入情绪—命名情绪—好奇自己为何会陷入—我到底想要什么，又在失望些什么。显然，我参加过的咨询和正念冥想培训、听过的播客、读过的书以及跑步让我踱步走向自愈。但这不意味着我感受不到痛苦，而是我在学会如何面对痛苦，如何更快速地接纳事实。

　　这个底层态度是：不评判/好奇/谦逊、感恩和开放。 这些是在跨文化环境下社会工作的实务和学习给我带来的。

　　不评判：不对任何行为和情绪轻易做出判断，这调动了我的好奇心，为什么会产生？事物之间的联系是什么？

　　Brene Brown在《The gift of imperfection》里提到完美主义并不是最好的自己，而是种反应机制，避免让自己面对于羞愧、焦虑、被评判的害怕。 我比所有人都优秀和我是最差劲的人，两种想法是可以共存的，而从这些想法到不评判自己和他人才是漫长的路。

　　开放：既然我无法避免意外的发生，那就尝试接纳，不只是接纳美好，也允许悲剧的到来。《次第花开》里说只要有这个身体在，我们就必定经历衰老、病痛、死亡；只要心里还有贪执、嗔恨、困惑、傲慢，我们必定感受痛苦。我想在不完美的经历里去看见共同的人性才是最重要的，以烦恼为契机去勘悟世间万象的本质。

　　我不再认为世界是美好的，但我相信人性是有柔软之地的；我知道生活是不会变顺利，但我知道求生本能没有上限。 所幸的是，我未否定过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 即使怀疑过存在的意义，但我没有彻底的抛弃自己 。

　　这两年，我站着淋了一场从未停过的瓢泼大雨。看着雨中的孤影，流光了所有的眼泪也没等来晴天或者一把伞。但我告诉自己，千万不要倒下。我坚持跑步、阅读、写作和冥想。

　　在这单薄安静的生活里，去体会着丰富、庞杂又矛盾重重的各种滋味。

　　2020年6月-2021年7月，我绕着圣路易斯forest park从零下15度跑到37度，跑了快500公里，最热的8月和最冷的1月都保持了一周至少2次的跑步频率。在不能徒步旅行的日子里，跑步成了衡量和挑战自己的新尺子。这三篇文章也是完成于几百公里的跑步中，让头脑变得清明，触碰叙述的内核。

　　跑步的这一年

　　我总是能在运动之中察觉到，对世界难以言语的嫉妒和负面情绪，其实是来自不甘心的胜负心。而脚下步履不停的步伐，让我学会去接纳那份胜负心。深冬的一天，我看着一位老大爷穿着短袖在forest park慢慢跑步，那种年老时还能坚持跑步的画面太美好了，太触动了。 最难的不是20多岁时候全力奔跑，而是60岁时还能坚持做20岁时喜欢的事。为了我60岁还能继续跑步，继续生活，我离开了圣路易斯，这个在慢慢腐蚀我能量的环境。

　　现在的我，需要回到人群去重新建立人与人之间的信任，需要消解被世界抛弃的感觉，唤醒沉睡已久的幽默和快乐的能力。如今把我的经历和感受真实地写下来。因为我相信，即使我们有着不同的经历，对自我的怀疑和厌恶都共同的人性。

　　我希望我的煎熬不止于个人的旅程。

　　把它写下来，对我而言是重新赋能的过程。愿它能够给予一些人慰藉，并一起去探索一条治愈自己的道路。这里是有希望的，但需要去努力。

　　写到这里，我想感谢好多人。他们比我自己还坚信我会坚持到回家那天。

　　——我的父母，给予我最温暖的爱。

　　——Anqi，我们一起在圣路易斯从夏天跑到冬天，赋予彼此放心流泪的权利，我在上海等你。

　　——小草，不断告诉我不要怀疑自己。

　　——Zijing，最奔溃的那天我说，要是你还在圣路易斯就好了，我有偷偷瞄到你眼角的眼泪。你还说过，如果不是我们去做公益，那还有谁呢。

　　——璇爷，最后两个月每天都会给我发卡卡的照片。

　　——Kiki，我卧床不起时，你愿意来我家陪我一起收拾屋子。

　　——道姑，神交已久，却又心心相惜的伙伴。

　　这两年的故事就先到这里啦。 这趟旅程，是欲望执念和生活真理的搏斗，是能力上限和野心扩张的辩驳。我摔过、哭过，但还是站起来了，因为我不甘心永远死在无疾而终的半路上。感谢我本能的欲望没有让理想的火苗熄灭。

　　莫泊桑，说人的脆弱和坚强都超乎自己的想象。有时，我可能脆弱得一句话就泪流满目；有时，也发现自己咬牙走了很长的路，但我会笔耕不辍，因为操蛋的生活永远在继续，我还要带着这些经历继续探索生命的辽阔呀。

　　最后说一个冷知识，算命的说我五行缺木，名字里要带个“木”。这两年有点倒霉，为了大吉大利，以后欢迎大家叫我的笔名：阿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