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冈宁谈《马布斯博士的遗嘱》

作者：汤姆·冈宁

译者：覃天

校对：易二三

来源：Criterion（2004年3月17日）

「犯罪的最终目的，就是要建立无止境的犯罪王国，一个毫无安全感，秩序混乱的国家，它将建立在邪恶的理想之上，这个世界注定是要灭亡的。当人类屈服于犯罪的恐惧之时，他们会由于惊恐和害怕而精神错乱，当混乱成为至高法律的时候，就是可以建立犯罪王国的时候了。」

1933年，弗里茨·朗借他想象中的现代恐怖分子马布斯博士之口，说出了上面的这段话。在今天看来，它就像是一个诡异的预言，然而我们必须记住，弗里茨·朗的话直指阿道夫·希特勒和他刚刚建立起来的第三帝国。第三帝国率先采取的行动之一就是禁止朗尚未上映的电影《马布斯博士的遗嘱》。

《马布斯博士的遗嘱》

对朗来说，原因很清楚：马布斯和他的同伙是纳粹的化身。在这一点上，弗里茨·朗觉得他的电影在德国非常受欢迎，以至于人们会要求解除禁令。他很快发现自己低估了纳粹对电影界的控制。尽管他声称希特勒的宣传部长约瑟夫·戈培尔曾希望他成为德国电影部的负责人，因为希特勒喜欢朗的电影（这一说法从未得到证实），朗意识到他在德国再也无法掌控电影的拍摄局面，于是他离开了德国，先是去了法国，然后去了好莱坞。

虽然马布斯博士看起来像希特勒，但他早在纳粹崛起之前就出现了。今天，他似乎不仅仅是历史上的一个人物，而成为了在这样一个布满了阴谋论、科技发达时代的一个令人信服恐怖主义形象。

1922年，朗拍摄了「马布斯博士系列」的第一部作品《玩家马布斯博士》，马布斯博士是小说家诺伯特·雅克塑造的一名犯罪大师，他使用易容、勒索、赌博和催眠的神秘力量来控制他人。马布斯博士宣称：「现在只有一件事是有趣的，那就是玩弄人和他们的命运。」我们可以将阿瑟·柯南·道尔笔下的莫里亚蒂教授、法国犯罪小说里的传奇人物方托马斯视为马布斯博士的前身。马布斯博士以精神分析学家所拥有的，神秘的精神控制能力，为这个不可阻挡的邪恶角色带来了新的现代元素。

《玩家马布斯博士》

近十年后，朗复活了马布斯博士这个角色，这无疑是因为朗对纳粹可怕的预感。但是《马布斯博士的遗嘱》成为了20年代讲述催眠、变形的罪犯片中的一支异数。

在《玩家马布斯》的结尾，马布斯博士因为他周遭的犯罪帝国的奔溃而发疯。 在整部影片中，他始终是一个被关在精神病院里的疯子，从不说话，对周围也不做什么反应，一直在写着一捆文件，这些文件记录着他的犯罪帝国的战略（这使人想起希特勒，他在啤酒罐政变之后被捕入狱，在狱中写出了《我的奋斗》一书）。

除了写作，马布斯博士似乎什么都不会干，却有着控制他人思维的能力，例如他对精神病院主任鲍姆博士（另一位邪恶的心理学家，朗一定对精神分析感到焦虑！）的控制。即使在马布斯死后，他仍然在控制着鲍姆，鲍姆似乎被这位犯罪大师的灵魂附身，并实施了马布斯博士的恐怖计划。

鲍姆博士被附身的情节成为了朗作品中最离奇的情节之一，这是对魏玛共和国时期致幻般的和表现主义的默片的最后致敬。死去的马布斯奇怪的面容被扭曲、夸大了，戴着一个奇怪的面具，长着一双大眼睛，看起来像是苏美尔人。配乐映衬着马布斯关于犯罪和恐怖的言论，声音细小而沙哑。

在这个场景中，朗插入了一些原始面具、骷髅和表现主义绘画的画面（毫无疑问，这是朗移民德国时留下的大量艺术收藏品中的一部分）。马布斯博士和鲍姆博士合为一体，鲍姆身上原来的理性荡然无存，幻觉已经让他失去了对现实的判断力。

《玩家马布斯》中的马布斯博士是一个鲜活的角色，流连于非法赌场中，和女人调情，让手下抢劫和谋杀他人。而在《马布斯博士的遗嘱》中，他依然是一个神秘、抽象的人物，他通过自己的想法和计划来维护自己的权力，而这份权力在他死后还在延续（甚至可能还在增长）。马布斯博士不仅仅是个「纸片人」，他是通过扩音器向自己的同伙讲话的「幕后人物」。

朗将这位犯罪大师从世纪之交「蒙面大盗的时代」带入了一个现代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恐怖分子最大的力量在于他的无影无踪，这让人好奇，马布斯博士到底还活着吗——那又有什么区别呢？犯罪不再是为了个人利益的报复行为，而成为了抽象系统带来的后果。

《马布斯博士的遗嘱》

马布斯博士俨然和今天的恐怖分子没有分别，在媒体和国际网络的现代世界中发展这自己的势力。他通过录音来维持着生命，传递着信息，同时保持着隐蔽，让自己很难被发现，因此无法被抓获。

每一位犯罪高手都在追捕他的杰出侦探身上找到了自己的对立面（例如福尔摩斯和「犯罪帝王」莫里亚蒂教授，方托马斯和尤文侦探一样）。在《马布斯博士的遗嘱》中，朗决定不把马布斯博士的贵族对手从赌徒冯·温克探长那里带回来。

取而代之的是，他让上一部电影《M就是凶手》（1931）中肥胖的工人阶级侦探罗曼再次出现。罗曼的行事逻辑和脚踏实地的怀疑与马布斯对鲍姆博士的迷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罗曼是一名典型的德国侦探，他身上有足够冷静的专业精神，并且沉浸在日常乐趣中，朗可能认为这可以平衡纳粹意识形态的神秘和黑暗魅力。

罗曼抽着雪茄，在办公室里打盹，或者试图偷偷去看一场歌剧，但他仍然专注于调查工作。但在追查这一新的犯罪阴谋时，他看上去几乎没有什么可查的：一个目瞪口呆的疯子，被打断的电话，零星的信息，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似乎都和一个名字有关——马布斯博士。罗曼反复看到这个名字，意识到这是一个来自过去的名字，他在档案馆搜索旧的警察记录（这就像是储藏着弗里茨·朗之前电影剧本的资料馆）。

当他周围的人失去理智时，罗曼警官却保持着理智，他试图挖掘出这个名字背后的意义。但当他最终指认出肇事者鲍姆博士时，这位心理学家已经变得像电影开始时真正的马布斯博士：一个茫然盯着前方的疯子。鲍姆最终被囚禁在一间牢房里，但疯狂和犯罪的循环真的结束了吗？当牢房的门被关上时，电影又回到了原点，疯狂被限制住了，但它不会结束。

当我们讨论这部1933年的电影时，我们同时不能忘记一项对于电影来说十分新鲜的技术，那就是声音。两年前，朗创作了有声电影初期经久不衰的杰作之一——《M就是凶手》。

《M就是凶手》

《马布斯博士的遗嘱》一开始的画面的声音一出现，观众就能查觉到，朗在延续利用声音来制造悬念和恐怖的实验。当摄影机在一座古老的阁楼上徘徊时，警察霍夫迈斯特正监视着马布斯博士的同伙们，我们听到了震耳欲聋的机械的敲击声，画面中的事物随着敲击声震动着。这种压倒性的噪音使对话变得艰难。开头的喧闹声从未出现过（想必是一台制造假币的印刷机发出的声音），但仍然是马布斯博士正在实施的恐怖体系的「听觉图像」。

《马布斯博士的遗嘱》

当霍夫迈斯特偷偷溜出大楼时，另一系列威胁的声音随之而来：一辆路过的卡车的引擎，一块差点砸中他的石块，摔碎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一个油桶滚下坡道的声音，油桶很快就爆炸了。（这些画面按照一个押韵或对话的模式，将观众从一个场景带到另一个场景，在油桶爆炸以后，我们听到了罗曼的声音，他说他想起了自己要去看的瓦格纳歌剧，然后说：「来一首《奇幻火之曲》吧！」）。

朗明白，有声电影实际上应该是一部充满了声音的电影，而不仅仅是一部对白片。我们还可以从电影中对克拉姆博士的谋杀场景感受到朗对这一点的思考，震耳欲聋的汽车的鸣笛声巧妙地掩饰了枪声。

《马布斯博士的遗嘱》仍然是弗里茨·朗最复杂的电影之一，它是一部关于现代世界疯狂噩梦，关于恐怖对社会产生影响，关于声音在电影中起到独特效果的影片，它还是一部伟大的侦探惊悚片，是对德国表现主义电影的最后致敬。

《马布斯博士的遗嘱》

这部影片最新的版本修复了原版的视觉和听觉力量，它既应该被观众欣赏，还应该被学界不断研究，这是因为它教会了我们关于电影的表现力本质和现代生活的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