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结构缕析 （三） - 下

圈外说红楼 孔森

第二十三回＂西厢记妙词通戏语 牡丹亭艳曲警芳心＂

第十八回＂蒙批＂就说了，作者让贾府修大观园，费了那么多笔墨，＂却都只为一个葬花塿＂。

现在，大观园终于彻底完工了，贾宝玉、林黛玉分别住进了怡红院、潇湘馆，这优美的环境，这适宜的距离，让宝黛爱情象春草般滋长，刺痛着黛玉那颗多愁善感的心。

＂那一日正当三月中浣，早饭后，宝玉携了一套《会真记》，走到沁芳闸桥边桃花底下一块石上坐着，展开《会真记》，从头细玩。正看到“落红成阵”，只见一阵风过，把树头上桃花吹下一大半来，落的满身满书满地皆是。宝玉要抖将下来，恐怕脚步践踏了，只得兜了那花瓣，来至池边，抖在池内。那花瓣浮在水面，飘飘荡荡，竟流出沁芳闸去了。＂

正在此时，又一个怜香惜玉的角儿来了，那就是黛玉。只见林黛玉＂肩上担着花锄，锄上挂着花囊，手内拿着花锄＂站在背后。见他把花抛入水中，就说＂撂在水里不好。你看这里的水干净，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脏的臭的混在倒，仍旧把花糟蹋了。觭角上我有一个香冢，今把他扫了，装在这绢袋里，拿土埋了，日久不过随土化了，岂不干净？＂

宝玉听了大喜，于是随黛玉到黛玉的香冢去葬花。不料，刚一做完，袭人就把宝玉叫走了，说是贾赦病了，让他随众姑娘去问安。

撂下黛玉一人，看着眼前落红满地，一边听着《牡丹亭》、《西厢记》里忧伤的唱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一边默诵装在心里的古诗词＂水流花谢两无情＂、＂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那一时想起来，凑在一处，仔细忖度，不觉心痛神痴，眼中落泪。＂

这就是《红楼梦》里的＂黛玉葬花＂。

在这里，宝黛一起葬花的行为，简直就是一对十二三岁痴情小儿女的游戏，而葬花后，黛玉的忧伤也不过是她寄人篱下孤寂敏感内敛个性的流露，当然也有对青春易逝的伤感，甚至对朦胧中的爱情萌动的淡淡甜甜的忧伤，却也都在情理之中。

可为何又引出李煜的＂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之句，难道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能理解一个亡国之君的伤怀吗？

葬了花，怎么没见《葬花吟》呢？

《葬花吟》是在第二十七回里，这是为什么？

这其中有什么玄机吗？

第二十四回＂醉金刚轻财尚义侠 痴女儿遗帕惹相思＂

引出小红、贾芸、倪二、卜世仁故事，为《吴氏石头记增删试评本》第九十五回，小红、贾芸于狱神庙中救宝玉埋下伏线。

第二十五回＂魔法姐弟逢五鬼 红楼梦通灵遇双真＂

赵姨娘串通马道婆施魔法，凤姐、宝玉二人一时失去灵性，＂拿刀弄杖，寻死觅活的，闹得天翻地覆＂。幸得癞头和尚、跛足道人赶来作法相救，说＂三十三日之后，包管身安病退，复旧如初＂。

第二十六回＂蜂腰桥设言传心事 潇湘馆春困发幽情＂

三十三日过后，宝玉果然康复，去看黛玉，又用《西厢记》里的戏词打趣，对紫娟道：＂好丫头，‘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叠被铺床？’＂惹恼了黛玉，哭着说要告舅舅，正闹的不可开交，袭人进来说老爷叫，宝玉也顾不得黛玉，转身就走。

谁知是薛蟠请客，骗宝玉出来。

宝玉在薛蟠那里鬼混，至晚方归。黛玉知是被贾政叫走，不知何事，放心不下，夜里去怡红院探访，偏巧宝钗先她一步去了，黛玉敲门，晴雯正闹气呢，听不出是黛玉不开门，使性子道：＂凭你是谁，二爷吩咐的，一概不许放人进来呢！＂

黛玉听里面笑语之声，竟是宝钗，更起疑心，以为是自己说要告舅舅，惹了宝玉，不理她了。

当夜，黛玉回至房中，＂眼睛含着泪，好似木雕泥塑的一般，直坐到二更天方才睡了。＂

第二十七回＂滴翠亭杨妃戏彩蝶 埋香冢飞燕泣残红＂

紧接昨晚，宝黛误会，黛玉彻夜难眠悲恸欲绝事，写道：

＂至次日乃是四月二十六日，原来这日未时交芒种节。尚古风俗：凡交芒种节的这日，都要设摆各色礼物，祭饯花神，言芒种一过，便是夏日了，众花皆卸，花神退位，须要饯行。＂

。

这天一大早，宝玉因为一天没见黛玉，怕她还生他的气，就来潇湘馆见黛玉，黛玉因昨晚的事正气恼呢，竟不理不睬。

追到外面，正遇上凤姐、李纨及众姑娘为花神饯行，探春与宝玉兄妹情深，多曰不见，说起话来没完没了。黛玉心里不快，就趁机一个人溜走了。宝玉不见了黛玉，以为黛玉仍在生《牡丹亭》的气呢，心想过两天等她气消了再说吧。岂料这更添了黛玉的疑虑和伤痛，以为宝玉真的生了她的气，疏远她了。

待宝玉在园中闲转，到了他们一起葬花的香冢近旁，忽听有人哭泣，一看竟是黛玉！只见她边哭边唸《葬花吟》，哽哽咽咽，断断续续：

花谢花开花满天，

红消香断有谁怜？

⋯⋯

一年三百六十日，

风刀霜剑严相逼。

⋯⋯

无尽头，何处是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

一掊净土掩风流。

⋯⋯

侬今葬花人笑痴，

他年葬侬知是谁？

⋯⋯

一朝春尽红颜老，

花落人亡两不知！

在《葬花吟》里，黛玉完全是以花自喻，怜花、惜花，葬花，对青春易逝，人生短暂的悲叹，也是对自己命运的不祥预感。可令人费解的是＂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这一句。

＂风刀＂＂霜剑＂并举，说明是秋风，难道花特别是桃花会一年四季受到秋风的威胁吗？可见这一句不是实写花的遭遇，而是曲写自己的感受！林黛玉即使在这春风和熙阳光明媚的日子里，也时时感到秋风阵阵，肃杀悲凉。

这是为什么？是什么东西让我们美丽善良纯真无邪的女神陷入如此悲苦无奈的境地？

她不是明说了吗？是＂秋风＂！

秋风也不能＂一年三百十六日＂不停地刮啊，这毕竟是比喻。

问题是：这里的＂秋风＂究竟在比什么？

道教用＂阴阳五行＂学说解释一切自然、社会现象，以为＂秋＂属＂金＂，故有＂金秋十月＂、＂金风送爽＂之句。那么，这个＂金＂是谁？是谁在时时刻刻威胁着这个天真无邪却又敏感多疑的小姑娘呢？

就宝、黛、钗婚恋纠葛的意义上，那自然是金字旁的薛宝钗。

但在＂金玉良缘＂与＂木石前盟＂所隐藏的社会意义亦即国事隐情上看，却是指＂后金＂亦即＂满清＂。

作者为何特意指出这一天是＂四月二十六日＂？

因为这一天是中华民族伤痛的日子，是震惊中外的＂扬州十日＂屠城的第一天。史载，公元1645年农历四月二十五日，扬州城破，次日，清军对南明统率史可法领导下顽强抵抗数月的扬州军民疯狂报复，屠城十日，死亡人数逾八十万。

也许，有人会说这是＂巧合＂，那就再回头看看一个多月前＂葬花＂的时间节点。

那次，写的是＂三月中浣＂，就是＂三月中旬＂。

三月十九日崇祯帝周年忌日已近，黛玉便葬花以祭。作者不敢明写这个敏感的日子，只好写＂正当三月中浣＂，因为按习俗凡祭扫之事必在忌日之前数日或当日，不能推后，只能提前，而崇祯忌日已是＂中浣＂之末，所以，除了二十日，＂ 三月中浣＂里的每一天都是合适的。

因而，有脑子的人就会知道，这是为崇祯帝的忌日去＂葬花＂的。难怪林黛玉葬花完了想起亡国之君李煜诗中＂落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间＂之句，竟＂心痛神痴，眼中落泪＂。

这难道也是巧合？

还有呢，《吴氏石头记增删试评本》第九十七回里写黛玉之死，也是不被人注意地写在三月十九日凌晨。

这样，林黛玉故事的重要时间节点就构成了这样一条行为逻辑链条：

黛玉葬花（华）一一黛玉祭花（华）一一黛玉殉华

这就是以《红楼梦》第三个单元为核心内容的林黛玉故事的真相。

（欲知详情，请参阅拙作《贾宝玉的婚事与国事之悲天恸地<葬花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