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亿镇 北滘雄心：迈向世界级制造

北滘的家电产业集群，正是围绕着美的集团这棵“大树”而生根发芽的。 南方日报记者 戴嘉信 摄

以小家电作为突破口，广东德尔玛快速成长。图为该公司产品直播现场。

南方日报记者 戴嘉信 摄

从广州出发，沿105国道进入顺德区北滘镇，一定会看到一座像高尔夫球杆形状的玻璃高楼，这就是美的集团总部大楼。一楼的展厅中，从空调冰箱等传统家电品类，到各类极具设计感的创意小家电，再到智能家居一应俱全，几乎是中国市面家电产品大集合。

而它们，大部分都是“北滘制造”。从研发到设计到生产，从原材料的提供，到部件的制造，再到成品的组装，就在这片方圆不超过92平方公里的小镇上。

都说中国制造看家电，家电制造看广东，如果放眼广东，那北滘的家电制造绝对耀眼：一家世界500强龙头企业，一批知名家电品牌企业，超过900家配套企业，超千亿的产业集群，约占全国家电总产值的10%。

自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家电产业在北滘开始萌芽，就与当地的发展紧密相连。2020年，北滘工业总产值超3000亿元，其中家电产业产值贡献超过74%。可以说，研究北滘家电产业发展，就是研究北滘这一“千亿大镇”的腾飞关键。

另一方面，家电带给北滘的，亦不止单个产业。围绕家电产业这一原点，工业设计、会展、制造、电子商务、机器人等行业在此不断孵化壮大，并从北滘走向佛山，走向中国，走向世界。“一流的城市，世界的北滘。”喊出这一口号，千亿大镇，壮志雄心。

●南方日报记者 蓝志凌

龙头带动 中国家电看北滘

在北滘，到处都有美的集团的“身影”。

造型吸睛的美的总部大楼，宽敞的美的大道，独具岭南特色的和园，以及新晋“网红打卡点”和美术馆。但作为龙头企业，美的对这座城市的影响不只这些外化的建筑，而是孕育了一个产业。

从美的集团总部出发，沿三乐路行驶，开车不到10分钟就能到美的电器工厂，以此为原点，在其半径5公里的范围内，一间间工厂星罗棋布，一到下班时间，穿着各种颜色厂服的工人从车间涌出，他们或多或少都与美的集团相关。

“在去年疫情复工期间，我们做过一个梳理，美的在本土的一级供应商就有400多家。”顺德区经济促进局局长吴显强说。而另一组北滘给出的数据显示，美的空调共有1000家合格供应商，与北滘近800家企业存在供需关系。

在北滘镇内，专业生产微电机的广东敏卓机电股份有限公司，有25%的产品是直接送往美的；不远处，广东丰明电子科技有限公司生产的电容器，被大量应用于美的家电产品中；以铜配件起家的顺德区伍朋铜业，则是站在美的产业链上的第一步……

配套的不只是供应企业，还有工业设计。米壳设计创始人卢传德依然记得，2010年刚来北滘时找一间设计公司都难，但就在最近短短四年间，北滘的广东工业设计城完成从800名到8000名设计师的集聚，看中的自然是庞大的家电设计市场。

在米壳设计进门展厅显眼位置，就放置了和美的合作最新设计的空气炸锅等小家电，萌萌的黄色IP，是美的今年3月推出的新品系列。“我们和美的通过年度招标进行长期合作。”卢传德说，同时也会服务于小熊、新宝等家电企业。

从供应链到工业设计，如今，放眼北滘乃至顺德，不夸张地说，这一家电产业集群，正是围绕着美的生根发芽。如果时间回到1968年，大概没人会想到由何享健创办的“北滘街办塑料生产组”，在数十年后会发展成世界500强企业。

当年，借改革开放的东风，美的电风扇一经上市就创下了年销售额300万元的佳绩，第二年直接翻番。在美的带动下，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国外先进技术设备被北滘家电企业大规模引进，一批以风扇、空调器、微波炉等产品为主的企业随之崛起，“蚬华”“威灵”“祥立”“顺华”等多个知名家电品牌冒出。

在北滘积极推进“广东省家电专业镇技术创新试点”工作后，家用电器业已成为北滘龙头产业，总产值连年占比超过60%。至今，北滘家电制造业产值已突破千亿元，拥有全球规模最大最齐全的白色家电全产业链和小家电产品集群，约占全国家电业总产值的10%，家电出口到全世界200多个国家和地区。

众生共荣 大树底下的“碧螺春”

在自然界中，大树底下不长草是自然现象，皆因大树把阳光雨露挡住、吸走。在北滘超千亿元的家电产业集群中，美的是“大树”，但也正是这棵“大树”，倒逼了一批“碧螺春”的诞生。

美的集团在许多北滘家电企业眼中，是一个“苛刻”的客户。而美的本身对产业链的响应速度有非常高要求。“运营效率是美的核心竞争力，用同样的资金进行更快的周转，这是美的供应链的优势。”美的集团供应链负责人林水雄介绍。从采购上的“五个关键词”也足以看出美的经营理念——安全、透明、敏捷、成本领先以及可持续发展。

简单来说，进入美的供应链，就要接受美的全流程品类监管，透明的供应链保证了成本的最小化以及反应的快速性。更重要的是，美的合作供应商绝不允许只有一家。

庞大的市场，“苛刻”的条件，逼迫着供应商企业不断去创新从而降低成本，提升利润率，也由此扩大规模。例如丰明电子是拥有员工超千名、电容器年产能7亿只的高新技术企业；敏卓电机的罩能电机产能已达到每月500万台，位居全国前三……

当更多的企业选择以创新突破市场时，一批隐形冠军“灌木”企业在北滘崛起。

微波炉变频电源曾是“日本制造”的天下，成立刚10年的广东尚研电子科技以新的技术路径绕开专利封锁，填补了国产空白，突破这一“卡脖子”技术；以空调铜管为主业的广东精艺金属，拥有博士后科研工作站、省级企业技术中心等高端研发载体；还有以小家电作为突破口的广东德尔玛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下称“德尔玛”），成功收购了飞利浦的全球水业务，在疫情带来的小家电红利下，其生产一直处于全负荷状态……

事实上，一个家电“丛林”已经在北滘成形。“美的的技术效应、学习效应、人才效应溢出非常明显。”北滘镇镇长王崇曦总结。

由于美的一路发展壮大，各种零配件制造、五金加工、模具铸造、电工材料、纸箱包装、塑料橡胶、油漆印刷等配套在北滘应有尽有，完善的产业链配套利于企业的创新发展，“我们之所以选择北滘，就是因为我们有任何零件需求马上可以响应，加快推进研发节奏。”尚研电子董事长卢高锋说。

而另一个现象则是，超万人的美的如一个“黄埔军校”，源源不断地为当地家电产业注入创新力量。“我在美的工作了十多年。”“我以前是负责美的电机方面工作”，在北滘，这么多家电配套企业负责人都会有类似的自我介绍。从美的走出的人，在此创立新的企业，慢慢从“小草”逐步成长为“灌木”。

走向世界 千亿集群的下一个荣光

超2000亿元的工业总产值，完整的产业生态链成形，当北滘的家电产业已成为行业标杆，其雄心也不止于国内。“北滘不仅仅是北滘的，还是顺德、佛山、广东、中国、世界的北滘。”这是北滘对未来发展的定位，同样是北滘家电产业发展的路径。

从去年开始，佛山市好的制冷设备有限公司总经理鹏程通过线上招聘，在菲律宾聘用了6名大学毕业生当业务员，开展海外业务，预计团队月销售额能达到100万元；成立了近20年的汇之美电器，其创始人50多岁的黄永忠正一个个单词背起学英语，就为了让其饮水机产品打开东南亚市场；已经在跨境电商中探索好几年的袁华（化名），则计划在海外推出更多自主品牌产品，其公司顺德名友电器去年疫情期间推出的自主品牌保温咖啡垫在美国亚马逊平台大受欢迎……

如果说小微企业是通过一个个自主品牌单品，逐步打开海外市场，中型企业已经开始借助全球力量。

今年2月，北滘迎来飞利浦水健康全球研发制造基地项目的落地，预计总投入将达10亿元，而项目的东家正是德尔玛，“全球化是公司战略之一，通过收购飞利浦全球水业务，德尔玛能进一步拓展产品种类和销售渠道。”德尔玛副总裁李军卫介绍，去年德尔玛出口同比增长600%以上。

但如果梳理来看，这些全球化的“打法”，不少正是美的的探索。作为产业龙头，美的的全球化战略被业内称为“全球化的样板”。遍布全球的17座生产基地，28个全球研发中心，收购海外品牌，针对性推出颠覆性产品，开设海外直播间……连续4年，美的海外营收超千亿元。

“我们将继续增加海外研发投入，打造更多差异化产品。”美的集团副总裁、美的国际总裁王建国说。就在去年，美的将其中“全球经营”战略主轴升级为“全球突破”这一表达，足见其决心。

一个个全球化的小故事，是北滘走向世界的一个个缩影。而在这一赛道上，家电产业已经成为一张名片，输出的是产品，引入更多的是资源和人才。

自2018年以来，北滘累计招商签约项目26个，总签约投资额超过700亿元。当库卡机器人、博智林机器人、大族机器人、中航云电信等重磅项目纷纷落地时，千亿大镇，或许正谋划以家电打开下一个千亿产业集群。

观察眼

先升维后降维讲好全球化故事

没人能预测到，一场新冠肺炎疫情，催生了“宅经济”，让不少家电企业直接“爆单”。尤其是海外订单的迅猛增长，让人们重新认识到国外市场的多种可能性。从本土走向全球，是一个品牌成长的必经之路，对于产值超千亿的北滘家电产业集群来说，更为迫切。

经历了高速增长期的中国家电行业,产品普及率较高，市场已由增量市场转为存量市场。数据显示，2019年家电行业国内销售规模为8032亿元，但全球市场仅九大类主要家电销售额就可达到2031亿美元。这意味着，当产品从国内走向世界，不再局限于13亿人的市场，市场空间也由此被打开。

一个例子，德国产品以耐用著称，一个锅可传三代用百年，市场空间是否会因此萎缩？德国人并不认同，他们说这就是我们做全球市场的原因，当市场足够大，只要有一群人愿意买，就能活下来。

但要讲好全球化故事，又该怎么走？

很多企业第一反应，靠创新。诚然，没有创新的产品只能靠打价格战，无法在市场长远立足。家电产业的创新，不一定是革命性的创新，立足功能、材料和应用，贴近消费者的小创新也可打开一片市场。以一个最普通的咖啡垫为例，顺德名友电器精准抓到欧美人在家泡咖啡时对温度的需求，开发了一个能保持水温在72℃左右的咖啡垫，一经推出在美国亚马逊上大受欢迎，打响自主品牌的名气。

产品是基础，当然打法也有讲究。一般来说，“农村包围城市”的“降维打击”是上世纪80年代起中国企业最常用的打法，重点避开发达国家市场，先凭借低价优势进入发展中国家，一方面能规避发达国家准入门槛的种种限制，另一方面可以用低价策略绕开跨国公司的竞争。而在有效进入发展中国家市场后，再进入发达国家市场。

但或许还有捷径，今年以来，北京大学教授周其仁与南方日报调研组前往北滘调研时指出，“可以先升维后降维。”当产品已经在欧美高端市场经受住考验，也更容易打入其他地区市场，“得到高端市场的认可，不仅仅是一个市场占有率的获得，还会带来很多‘利息’。”周其仁认为，进入高端市场就多了一张“路条”，一张更方便在全球通行的“路条”。

在收购飞利浦全球水业务后，广东德尔玛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下称“德尔玛”）已经尝到这一“甜头”。“飞利浦有全球影响力，经销商看到这一品牌，再看一眼我们的产品，订单就这样达成。”德尔玛副总裁李军卫感触很深，收购飞利浦带来的不仅是产品和市场渠道的拓展，也进一步带动了德尔玛产品的销量。市场的逻辑很简单，可以收购飞利浦业务的公司，自然已经受到飞利浦的认可，也就是高端市场的认可。

品牌成长，需要不断往外扩张，集群的壮大，亦然。对北滘家电产业来说，全球化的故事，正在开始。

数读

工业总产值破3000亿元

2020年北滘镇地区生产总值累计完成694亿元，同比增长4.3%；规模以上工业总产值累计完成3662.5亿元，同比增长7.0%；国内税收收入145.7亿元，同比增长3.8%。

占全国家电产业总值1/10

2020年北滘家电产业产值约2709亿元，约占全镇工业总产值的74%，占据顺德区家电产业的一半，约占全国家电业总产值的10%，家电出口到全世界200多个国家和地区。

全国综合实力千强镇第6位

北滘镇总面积92平方公里，辖20个村（社区），户籍人口16.8万人，常住人口42.8万人。位列2018年度、2019年度全国综合实力千强镇第6位。

对话

北滘镇总商会会长、广东顺德骏特电器有限公司董事长冼锡彬：

北滘家电“大树很大众多小树苗也茁壮”

“总的来说，北滘家电产业集群发展，呈现‘大树很大，众多小树苗也茁壮’的局面。”近日，在接受南方日报采访时，北滘镇总商会会长、广东顺德骏特电器有限公司董事长冼锡彬对北滘家电产业的发展现状和存在问题进行了介绍。

南方日报：作为北滘家电的一员，你认为北滘家电产业集群呈现怎样的发展？

冼锡彬：北滘多数家电企业经过多年的市场磨炼，同时在国内多个地方布局了生产基地。与合肥、青岛等地相比，前两者是以白电、黑电等大家电为主，而北滘乃至顺德则拥有全系列家电生产链。

可以看到，北滘的家电已形成集群模式，一是形成了共生共融的产业生态圈，上下游关联产业蓬勃发展；二是集群间错位协同发展，有微波炉、热水器以及各种小家电等；三是供应链配套完整，像美的在本地的一级供应商就有400多家；四是龙头企业带动整个产业上下游的发展，大企业带来成长也带来压力，近年中小企业通过与大企业合作，都形成一套完整的管理和生产方法论。总的来说，大树很大，众多小树苗也很茁壮。

有信心才能干大事，我对北滘的家电产业很有信心。去年虽有疫情来袭，但从下半年起北滘家电企业在国内外市场普遍迎来好的增长势头，尤其出口增长较快，一度集装箱一箱难求。

南方日报：北滘家电产业呈现龙头企业带动上下游发展的显著特点，据你观察，集群是如何快速发展起来？

冼锡彬：我认为有两个路径，一是跟大企业配套，这部分企业在北滘占额达70%，二是自己研发进行市场营销。我们看到，北滘的中小家电企业伴随着几家大企业同步成长起来，在有合理的利润和回报下，一部分坚持做好优化，有一部分开始发展自己的业务。目前，在70%配套企业中，有30%发展出自有品牌。一些大的家电配套企业产值已做到30亿元—50亿元之间，小的配套企业产值也有几百万元。

南方日报：经历几十年的高速发展，你认为北滘家电产业目前存在什么挑战？

洗锡彬：目前家电企业仍靠价格竞争，整体利润率不高，尤其最近原材料和用工成本上涨非常快，再次压缩企业利润空间。同时，一线员工紧缺仍是企业普遍面临问题。不过我们看到很多企业进行了自动化改造，进行模块化的发展，逐步克服人员紧缺问题。

另一方面，品牌力不足，企业话语权低。目前除了几个大品牌，很多企业的出口产品却是贴牌产品。因为欧美国家的企业垄断了大部分的销售渠道，由此也垄断了国际认证和标准的制定。这两方面，都是未来需要逐步改变和提升的。

但我认为，目前家电企业都在逐步努力，进行数字化改造，提高研发力和创新力，在此趋势下，顺德家电产业再过5—8年会发展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