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茶”无“果”的查果拉(上)
(——采访胡同德队长)
杨星火
1973年9月8号,我第三次来到查果拉哨所。时隔八年了,查果拉哨所已发生很大的变化。1964年我第一次来查果拉时住的地堡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土砖房、水泥板房。不变的是寒冷的气候、高原缺氧和光秃秃的雪山,还有查果拉指战员们守卫边防,雪山上安家的行动和“以苦为荣,以苦为乐”的精神。
上午,我来到连队办公室,我的采访就从队长胡同德开始。
胡同德, 生于1942年, 高小文化程度。籍貫, 四川省乐山县七区红星人民公社红星大队一队, 家庭出身, 贫农。以下是胡同德队长的讲述:
我爷爷有三兄弟, 二爷爷被拉去当壮丁,一去杳无音信,生死未卜。我爷爷因患癫痫病, 无钱医治, 滚到农村粪坑里淹死了。当时父亲才七岁,是奶奶把父亲养大成人的。父母在解放前都是给地主当长工。而父亲又因患伤风感冒病,无钱医治病故。那时,我6岁、弟弟才三岁。健在的长辈只有三爷爷和我母亲。
1960年征兵, 我就想当兵, 沒有如愿。
1963年征兵, 我和弟弟两兄弟都报名应征(弟弟比我小3岁)。我和弟弟都体检合格应征入伍。妈妈舍不得我两兄弟都入伍,我对妈妈说:“当兵是每个青年的义务, 我们去为保卫祖国边疆,履行我们应尽的义务。”接兵干部送来应征青年入伍通知书,我接到通知书,高兴得跳了起来。临走前, 三爷爷给我讲过去的苦, 讲家史。他说:“我们几代人都是过着水深火热的生活、全靠毛主席、共产党领导人民打败国民党蒋匪军,穷苦人民翻身当家作了主人。你要好好当兵,扛好枪,保卫祖国。”
1963年11月27日,我离开了家乡,进藏来到江孜格西新兵连训练。新兵训练快结束时,新兵连连长讲查果拉边防队艰苦, 海拔高, 荒无人烟,叫大家去那里锻炼成长。我以为查果拉是“茶果拉”,即有“茶”有“果”, 是个好地方, 我就打报告要求去“茶果拉。” 结果领导批准了我去查果拉的报告。
1964年5月2日, 查果拉队长王成全、张志富来江孜接我们新兵上车去查果拉,我心里好高兴。谁知到了嘎拉,天就开始下雪, 雪越下越大,山越来越荒凉。
我们到达塔克逊后, 分到查果拉的新兵们背着背包、提着行李,跟着王队长步行到查果拉山脚下。当我们从山脚下爬到半山坡约几十米处时, 气都出不赢, 走几步又歇一下, 停下来喘几口气。天上还在下雪, 地上铺着厚厚的一层雪, 风刮着地上的雪飘在空中, 根本看不到什么“茶”树、“果子”树, 连一棵小草都沒有看到, 眼里全是裸露的大小石头。我在心中骂道, 见鬼哟, 这是什么地方,五月还在下雪, 天寒地冻, 大雪纷飞。我在乐山沒见过下雪, 也沒有听说过五月下大雪, 看到此情此景,心里凉了半截。老兵们下到半山腰来接我们, 帮我们背背包, 提行李包。我们一行人好不容易到了查果拉边防队。
王成全队长把新兵分到各班。我被分到四班, 刘永安班长把我领进地堡里, 一进地堡门, 脑袋差一点撞在地堡门上面横木上。好在我的身材是中等个子, 否則,额头上一定会撞上一个鸡蛋大的包。走进地堡, 黑黢黢的, 班长叫我慢点, 结果大腿还是撞在床边沿上。我本身心里窝着火, 这一撞, 膝盖骨又撞痛了, 心里更是火冒三丈无处发, 我穿着大头鞋(毛皮鞋)狠狠地猛踢一脚,结果脚又踢到一个什么硬棒棒的东西,又把大拇指踢痛了,真倒霉,早知如此,不如忍痛消气, 何必让脚拇指还挨痛呢?既然来到这里, 还得将就住在这黑洞洞里吧。
刚到查果拉,我们就感到头昏痛, 胸闷, 走路喘不过气来, 吃不下饭, 晚上睡不着觉。这就是高原反应给新兵们的首个见面礼!
第二天,我问班长,这就是茶果拉吧?怎么沒有看见茶树、果子树?班长笑着对我说:“这里的地名叫“查果拉”,查是上面一个木字,中间一个日字、底下一横那个查、不是茶树的茶;这里沒有你说的什么茶树、果子树。这里是海拔5300多米,寸草都不长、风吹石头跑,四季穿棉袄的地方,怎么会长茶树、果子树呢”?
我一摸脑袋,哎呀!原来是自己文化肤浅,对“查果拉”三个字一知半解,误解了地名申请来到了查果拉。真是“场背后落雨→街(该)背湿(时)”。
第一课, 乔副政委给我们讲军队任务和纪律课,他讲起课来很严厉, 要求很严格。他要求凡是能记笔记的战士都要记笔记,养成良好习慣, 俗话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他讲重点时, 就逐字逐句地读, 要战士们写下来。如: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任务就是“巩固国防, 抵抗侵略, 保家卫国, 保卫边疆, 保卫人民, 努力为人民服务”。
军事训练科目:练刺杀:操场上积雪又厚, 又不准戴手套, 脚上穿着半胶鞋, 刺杀一进一退, 雪钻进到鞋里, 脚虽在活动, 但一停下来, 脚又僵,手又冷, 雪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的划肉, 特别是两个耳朵冻得更难受。那种滋味,就是黄连树下“弹琵琶→有苦难言” 。
查果拉战士在哨位上站岗(照片由芦继兵提供)
1964年10月底的一天晚上,在阵地1号哨位,我手持“5.6 ”式步枪站倒数第三班岗。那时站夜岗都是装填实弹, 关上保险, 一有敌情, 打开保险, 就可对敌实施射击。快下岗时, 我僵脚僵手地卸下弹仓里的子弹后, 手冻得打抖, 一拉枪机,沒有接住从枪膛里退出的一发子弹,子弹跳到了雪地上。深更半夜的, 地上积雪几十公分厚, 空中风雪交加,虽然我戴着皮帽, 係上帽沿耳挞保护着两个耳朵, 但是头部感觉与戴单帽无区别地凉, 鼻梁与面部冻得像花针在锥刺一样,火辣辣的痛。我取下皮手套,在雪地上摸那掉的一发子弹,摸过去摸过来,都未找到那一发子弹, 双手十指被冻得麻木发抖, 只好算了。下岗后,我僵脚冷手地钻进隐蔽部,叫醒下一班人员起来站岗。我就钻进被窝,但下牙嗑上牙, 上下牙齿打架,冷得根本睡不着觉, 双脚冷得左脚擦右脚, 右脚擦左脚, 互相摩擦“取暖”;双手用劲地搓一会儿后,又反手压在臀部底下取暖, 或者合掌夹在双大腿之间取暖, 绞尽脑汁使脚手暖合起来。我想:这才是当兵受苦呀, 在家这个时段正睡得香, 说不定正在做美梦, 想着眼前下岗后,在这冰冷的隐蔽部里睡觉, 对比在家里床上同样是睡觉的感觉, 双眼不知不觉地下起了小“雨”,两个鼻孔的鼻涕又流出来了...…。想到这里, 我体会到当兵的不易,保家卫国必须吃苦。真是“人不出门身不贵, 火不烧山地不肥”。
第二天, 我把掉一发子弹的事告诉了班长,班长叫我去找, 仍沒有找到。副指导员楊祖湘叫我们班上的人都去找。全班人员在雪地里找了半小时, 终于找到那发子弹。晚上, 刘永安班长主持召开班务会, 班上其他人员坐在火炉边, 我独自远离火炉,坐在通铺床沿上。班务会主要内容是解决我昨晚站岗掉一发子弹的问题。班长说:“子弹来之不易, 一发子弹从开始到铸造成形, 要经过128个程序。爱护枪支弹药要向保护自已的眼睛一样”。其他同志也帮助了我, 自己也作了口头检讨,表示今后一定要爱护武器弹药。周指导又来鼓励我说:“认识不错,从思想上提高认识,相信你会改正,这次不给任何处分”。我听完指导员说的话以后,心里确实难过,这一发子弹和那晚上睡觉的事,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实在接受不了这种自然环境给人们带来的基本生存条件的苦, 越想心里越窝火。就提笔铺纸给公社武装部张永权部长和家里分别写了封信,信上说:“我当兵走对了路,但是进错了门。申请来到这无茶无果的查果拉。这里根本没有什么‘茶’喝、没有啥子‘果’子吃,但有‘苦果’子吃,这鬼地方一年四季无春天, 夏天不是落雪就是下冰雹, 走路上气不接下气, 胸膛像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夏天晚上站岗还要穿皮大衣,睡觉头昏脑胀心发慌, 简直难受。这里缺氧又艰苦,山上连水都没有一滴,我们要到十多公里外去背水回来吃,风把人都吹得倒,满腹的牢骚话,全写在信里,眼泪都滴在信笺纸上,浸透了字迹”。我把写好的信寄给家里以及张部长。
我记得有一天,吃过晚饭后, 通讯员叫我去队部。我走进队部,一眼看见指导员周文均桌子上摆着两封拆开的信件, 我心想,今晚又有好“果子”吃,“十处打锣,九处都有我” 。周指导员开门见山地对我说:“你们公社武装部张部長、你的毌亲分别给党支部写了一封来信, 你自己拿着两封信,认真读一读,好好想一想。”我读着张部长的信,信上说:“你到雪域边防查果拉哨,虽自然条件差,条件艰苦。但那里是守边的阵地,是严防敌人入侵的前哨。年轻人要向困难作斗争, 要向张思德、雷锋同志学习,像他们那样, 对革命工作要兢兢业业,充满信心;要战胜各种艰难困苦, 练好杀敌本领,完成领导交给你的任务。”妈妈来信说:“…不要忘记你走时,三爷爷给你讲的话。万恶的旧社会,天下乌鸦一般黑,我们祖辈几代人当长工,“上无片瓦,下无寸土” ,乞讨维生,过着水深火热的苦难生活。你在部队要听党的话, 听毛主席的话, 听首长的话,掌握好枪杆子,保卫好祖国边疆。你说苦,那么多的军人都能吃的苦,你为什么就不能吃苦呢?你应该很好想一想……”
周指导员对我说:“两封信的内容你都看了,应该是张部长和你妈妈对你说的话!你妈妈在信中说:叫我们好好对你进行说服教育。在查果拉当兵吃苦为啥?简单地说:“以苦为乐,以苦为荣;为人民守边疆献青春”!1961年底至1962年初, 在托克拉建立边防点, 沒有厨房,盘如福在露天埧煮饭, 烧牛粪煮饭炒菜时,刮风东吹西僚, 南吹北绕,他每天煮三顿饭, 围绕锅台转过去又转过来,一双眼睛都被烟雾熏红了,可他毫无怨言。你不要忘记你二爷爷在解放以前被国民党抓去当兵, 至今生死不明。你不要忘了你父亲去世得早,你母亲为了把你扶养成人,帮地主种地当長工。好不容易盼到解放, 分得田地, 当家作主人。你妈妈同时希望你好好为党工作,保卫好祖国边防,服从部队领导安排。你们全公社只有两个人当兵, 你们两个新兵离开公社时, 公社领导为你俩披红戴花, 社员们敲锣打鼓把你俩送到县里。指导员最后对我说:“你应征入伍时, 鲜红的档案放在队部里,靠你自己去填写档案内容。贫下中农的孩子来到部队, 要争当五好战士……”
我看了妈妈和公社武装部长的信,听了指导员语重心长的教育后,低下了头,流下了惭愧的泪水。我向指导员承认了错误, 并表示决心,从今以后认真学习, 端正服役态度, 改正怕苦怕累的想法, 向班里、队里的老同志学习, 做出成绩来。
从此后, 一有空我就拿起扫帚打扫班里的卫生;站岗放哨不怕冷、不怕苦;小事大事抢着干, 不怕累、不怕难,受到班里同志好评。同时受到队领导多次表扬和嘉奖,更想不到的是队领导给我调整了工作岗位。
(未完待续)
(注:本文插图除有标识外,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杨星火 四川省威远县人。1925年生。国立中央大学化工系毕业。1949年5月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1951年随十八军进藏。曾参加修筑川藏公路、平息西藏叛乱和民主改革、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边防建设等。在西藏工作20年。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军旅诗人。
本文由刘光福、雪松整理。
作者:杨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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