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兵制（七）

作者：解衣唱大风

总体来说，骗取首级功常用的手段有五种：曰买、曰冒、曰寄名、曰窜名、曰并功。

买就是私下买卖人头。比如说，潮庭规定30两一颗的东虏首级，长官15两统购统销。

你卖么？

必须卖啊！而且要欢天喜地感激涕零地卖！否则，抓你个小辫子打军棍还是轻的——说让你当“细作”把头剃了、再咔嚓掉换白花花你觉得很难么？

冒功不说了，杀良。

窜名特别恶劣。大兵们普遍不识字——总兵都不识字，大头兵能认识字的，绝对算兵中龙凤了，也就是犯了事的秀才之流极其稀有的物种才能有此神技，能写个家书啥的，营中得供起来。可舍不得让他上战场给敌人送人头去。大兵们的名字呢……哦，好吧，一般人也没啥名字，除了“狗剩”、“铁蛋”之类，普通人家庭大多是数字化管理：要么出生那年父母年龄相加、要么是出生那天的日子……不多说，上图：

嗯，朱重八加入郭子兴以后改了个名字，叫朱元璋了！

所以，明明是张三交上来的脑袋，给兵部报上去的名字可能是李四——赏赐当然就落在李四头上！

啥，不服？要上讠方？

那什么，组织上交给你一项光荣而又艰巨的任务：深入敌后，化装侦察！你先把头剃一下吧，等你回来，本将让师爷亲自帮你写状子……怎么，又想通了？别哭了，想通了就是好同志嘛！

窜名，往往是边将和潮庭里内外勾结的一条龙配套工程：边将交上来一堆人头，其中有一部分“首级功”的名单空着，兵部的大爷们可以填上自家娃，也可以给其他部门的领导们做人情——当然，这种情形下——“经逐一检视，该部所缴首级俱系真虏无疑”！

升级版的叫“并功”：直接修改后台数据库——“调整”首级数目，然后论“功”行赏！

啥？斩首五十级？你数错了吧，我怎么数出来一百二十级？你再核对一下……

边将们才不会去踢铁板——反正花的又不是自家银子。关帝爷不是曰过么：送人玫瑰手有余香。所以，“不出京师而东西南北四处报功者，按名累级，骤至高阶”。

——看见那七岁娃娃了么？累功至锦衣卫镇抚使。别盯着他的糖葫芦啦，快™跪下磕头，把辣条交出来！

既然首级功制有那么多弊端猫腻，为啥还要一直沿用呢？

因为其他功制弊端更多！

有明一代，除了“首功”，军功还有“奇功、头功、次功”的分类，这个是朱老四（朱棣）发明的专利技术。初衷是好的——这位爷是个马上，早年间成天带着一群狠人天南地北追砍别人，发现一个问题：那些一马当先砍人砍红眼的家伙，往往顾不得割人头就追别的倒霉鬼去了，白白便宜了跟在后面的瘪犊子们！一拍脑袋说：这™是个Problem啊！

黄地

于是定下这么个规矩。

顾名思义，奇功是指为获得胜利起到关键作用，比如夺了敌军将旗（这个厉害了，以后单独讲）舍身堵枪眼炸碉堡啥的。头功主要指冲锋在前砍了敌将（野战）/当先登城（城战），或者，“行营、下营之时擒获奸细者”，也算（准头功）。

其他都算次功。

奋勇“当先”，是立功的必要条件——怎么算“当先”，里面大有学问！

一般来说，“当先”者不超过5人：您混在好几百号人堆里一块儿往前拱，能叫当先么？而且，需要专人审核记录——嘿嘿，有人的因素，就有玄机啦！

再说一次：战场没有上帝视角。理论上将领和监军可以站在后面“将台”（土堆）上指挥全局；实际上，不用太远，谁能看清楚200米外漫天尘土中哪几个家伙是亡命徒？所以，所谓的“战场表现”，就是将领的嘴，监军的笔：就算把家里尿炕的娃名字写上去，你能咋地？

——记得吗，前文讲过，将领远在家乡的子侄也能获得军功的，奥妙在此！

到了中后期，报功的申请简直不能看：

成化年间，蒙古部落宣府犯边。

战后，从将领到监军到地方官到他们的子侄亲随再到老家的亲朋好友，甚至“坐镇”京师的那帮大爷们，统统有功——“当先冲锋破敌”的就好几百！

您别一蹦老高，您坐好听我给您说哈：拿刀狂砍挺枪乱捅的咱就不说了，还有举着旗子的——儿郎们都是跟着旗子冲杀，这个道理您不会不懂吧？有推打车的——那车贼™重啊，起码七八个人才能推得动，推一会还得换人呐！有举盾的——得防贼兵砍回来啊！嗯，您对，大盾将近一人高，老沉了，中间也得换几回人……这么跟您说吧，连挑担子的伙夫都不甘人后一往无前啊——洪福齐天，儿郎们莫不踊跃奋力，就是为了报国恩呐！不仅如此，还有“三次当先”者！嗯，您没看错：第一次冲上去，被打了跑回来、然后又冲上去，再被打跑回来，又冲上去了……如是者三。少废话，冲了三次就得记三次功，给钱！啥？您知道太监王三的侄子还没断奶，不能给功？哎呀，我跟您讲，要论功劳，这小王八蛋家伙功劳最大了！初五那天这倒霉孩子一睁眼就喊：奶、奶！这下提醒了我们：“儿的娘兵的粮”——要保粮道啊！您说，功劳大不大吧！这叫“赞划军务”，当然要算军功啊！

黄上

说的

黄上

是役，有功获赏者九百三十五人！

战果呢？哦，九级斩首！您数一下，保证没有虚报……

叹为观止了？

呵呵。少见多怪了吧——弘治朝有场“战斗”，斩首十二级，报功名单一万二千人！

（有点眼熟么？）

《清朝野史大观》里说年羹尧，给自家娃请了个私塾先生在家教ABCD，自己领军出征。每次“大捷”报功名单都有先生的大名，几年下来，没出过府门的私教辅导老师已经“累功”到省部级领导了！虽然野史肯定当不得真，但窥一斑而知全豹，此等事绝非空穴来风。

所以，最后潮庭忍无可忍：全踏马的给劳资作废，只论首级功！你们再尼玛能造假，多少也能有几个真贼人在里面，朕他斜麻麻滴也不会像这样往死里血亏啊！

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