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人FUN｜如愿策展人

至今我都记得在荷兰阿姆斯特丹的梵高美术馆里怔怔地站在他画的一树梨花面前落泪。当时心中被某种奇妙的能量充满，心里想着有一天，我也要成为那幅画所在的世界的一部分。

那样的感受一次次地产生，比如在蓬皮杜艺术中心里，看见南·戈尔丁关于爱情的视频作品《心跳》；比如在佛罗伦萨乌菲齐美术馆波提切利的维纳斯面前，看着她的头发迎风扬起，我对自己说：我想和这里的世界有关，无论哪种关联。当你心中的热爱足够强烈时，你想要的那件东西就会来到你的眼前。我深信这一点。

沈奇岚在2020年的集美·阿尔勒国际摄影季上担任“发现奖”的提名人和策展人，这是她担当策展人的展览现场，悬挂的是摄影师孙瑞祥的作品。

作为一位作家，写作是我最先、最容易进入那个世界的方法。我在各处的专栏和采访中，在考证每一位艺术家的心灵世界和艺术作品的来龙去脉时，渐渐成了专家。那真是乐此不疲啊，可以为了写一位艺术家，看十来本书—他的传记、他所处时代的历史、他喜欢的书籍和电影……这是一个充满乐趣的“考古”过程。

但停留在写文章的阶段，并不能满足我—平面上的图像不足以击中人心，尤其我钟爱的当代艺术有大量的和现场感受相关的内容，若不能让读者亲身感受，我总有一点点不满足。策展，就这么开始了。

记得第一个展览是在上海当代艺术馆，是与好朋友联合策展。那个展览叫做“时间的裂缝”，英文名是“Aura of Poetry”。那是在2014年，这个世界尚未被移动互联网占有，但生活已经耳闻目睹地在加速转变。它邀请了十位优秀的当代艺术家，想让人关注时间的流动和生命的完整性，在功利的疾奔之中获得诗意的片刻。我特别高兴邀请到了重要的当代艺术家邱黯雄，他用影像和现代舞蹈在美术馆之中构成了一个场中剧场。这件事情的美妙，在于每一次的剧场表演都是独一无二的，当每一次舞者的身姿投影在墙壁上成为新的图像时，我知道那是一个通道，去往我向往的那个艺术世界。

沈奇岚在A.R.Penck“暗喻会否成真？”的展览现场做导览。这场展览还邀请小朋友们照着艺术家的表现方式进行现场创作。

策展的过程中自然会遇到很多事务性的工作，和所有的工作一样，耐心、细心地去解决就可以。重要的是做自己热爱的事情。2017年在上海复星艺术中心策展 A.R.Penck的展览“暗喻会否成真？”时，年事已高的艺术家在展览即将开幕的时候过世了。当时悲伤之外，我与美术馆团队一致决定，让这次展览成为这位德国战后重要艺术家的隆重纪念，必须让人们感受到艺术家当年的激情和他对世界的理想！于是，增加了不少音、视频的作品。开幕之后，我在观众留言簿上看到了许多观众的呼应。对他们而言，重要的并非艺术家拿过什么奖项，而是艺术家和他们的生命可以有怎样的联系。建立起这样的联系，就是策展人的真正工作。

策展工作，有一种是建立知识，比如做和艺术史、思想史相关的展览；一种是挑战知识，做观念上更激进的展览，使人原来的世界观和知识结构发生变化。2020年我所策划的展览“暗蚀”就是后者，我想纪念这独一无二的一年。

策展的愉悦在于可以选择自己喜爱的内容重新组合，成为更有力量的内容。我选择了诗人保罗·策兰（Paul Celan）诗作的标题“暗蚀”（Eingedunkelt）作为展览的标题。“暗蚀”是一种将明未明的状态，是黎明和夜晚的临界—万物呼吸，时间驻足，一切可逆。此次展览呈现了中德两位杰出艺术家—谭平和霍迪克对2020年人类命运关键时刻的敏感回应，以他们或热烈或深沉的方式。

“暗蚀”的展览现场，霍迪克的作品《黄色郁金香》。“2020年，不管世界的墙有多厚，不管这个世界的权力结构是怎样的，我们始终会有希望、花朵长出来。”

让我高兴的是观众对展览的反应。我迎来了这个展览最认真的观众之一—德国驻上海总领事欧珍博士。她在观展后特地写信给我，说想了解作品背后的故事，我们约着认真地聊了两小时，比如为什么谭平老师的《纪念2020》是核心作品，霍迪克的《权力的阶梯》如何映照了这个时代？谈到《Großer Verband》（大绷带）的创作背景是东西德统一后的摩擦和共处时，外交官的敏锐让她脱口而出，“现在的欧盟也是如此”。我们还一起琢磨了为什么2015年霍迪克突然画了《隧道尽头的光》，那一年艺术家途经奥地利边界，目睹欧洲难民危机时被拦在边境线上的几千个难民。这个展览，让我深深感到自己的责任，以及无论是什么身份，在艺术面前人人平等，只要用心感受，我们都是艺术的忠实观众。

策展工作仿佛是在一座山中默默地探路，策展人的每一步未来可能都是观众要走的路。我们看到的风景、发现的奇珍，都想分享给观众。因此，内容要真正有营养，考虑到他们最好的角度，也要对他们的安全负责。这件事最愉快的一刻，就是感受到观众的心跳。他们在那个风景最美的地方，和自己一样目眩神迷。

在策展的路上，结识了各种奇妙的艺术家，参观了世界各地的美术馆，和策展人及馆长们一起聊项目，这都是这条道路上的馈赠。

在乌菲齐美术馆，与AntonyGormley以及他的雕塑站在一起。

2019年，我收到了一封邀请信，邀请我为意大利乌菲齐美术馆的英国国宝级艺术家AntonyGormley的画册撰写文章。那一刻我好激动，看到自己的文章被译为意大利文，我知道昔日的梦想成真了—当你心中的热爱足够强烈时，你想要的那件东西就会来到你的眼前，我也会满怀热爱和责任感，继续向它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