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吴欢
后来烟筒终于运到了,我们用破锅和大汽油筒做成炉子。靠山吃山,把大红松劈成柈子塞到炉膛里,用松明引火,风助火势,不一刻炉子就烧得通红通红,屋里这才不那么冷了。浓烈的东北烟草味儿、臭脚丫味儿、柴油灯味儿、松明味儿以及其它怪味儿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种不太好形容的味道,弥漫在板房狭小的空间里。
板房的屋顶和板壁一样,也没封得很严,露着一道道裂缝。躺在板炕上,能细数缝隙里可以容纳几颗星星。板壁太薄,外面冷空气和屋内的暖空气交流得不谐调,使得板壁上结起了一层三寸厚的霜。从美学上要求,晶莹剔透的霜花,不算很难看,但是,如果晚上睡觉不注意,没有把被子跟板壁拉开一段距离,早上起来,被子就可能跟板壁冻在一起了。尤其讨厌的是,霜花在屋子比较热的情况下会化。这一化就麻烦了,弄得床板、褥子湿得一塌糊涂。
入夜,凛冽的寒气利刃般穿透薄薄的板壁,畅通无阻地侵入我们裹得严严的被窝,冻得实在难以入睡。我居然没生冻疮,看来是得天独厚。正所谓“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旺。”
还有一件最难办的事,夜里起来小便。其实这并不算难事，那个用木板凑合钉成的厕所,离板房顶多不过二十米之遥,来去只需两分钟。但是,有两个问题真不好克服,一是天冷,夜里起来为这点小事把全身的衣服都穿上,嫌麻烦,不情愿。往往穿着内衣内裤或是裤衩背心,只披上件大衣就算了。二是对狼的恐惧心理非常严重,如果为此当了狼的点心,那可太不值得,也就更不情愿了。于是,板房门口无形之中也就成了临时厕所。久而久之,竟积起了一大片形状玲珑、桔黄透明的冰层,隔上个把星期就得刨一次。妙的是队长对此种不讲文明和卫生的行为从未提出过批评,无怪乎大家暗中偷着揣测,这片黄冰里面,肯定也有他的功劳。
天还没亮,我们就被喊起来出操,列队跑步。当时正在大张旗鼓地备战,好像世界大战已迫在眉睫。我们是生产建设兵团,上级传达指示,说我们是属于解放军的序列,所以日常生活都要军事化,就是枪从来没摸到过。参加解放军,在当时那是最最时髦的事情了。“兵团战士”这名字尽管不难听,但终归不是正式部队,当着不很带劲,有点儿杂牌军矮人一头的感觉。
跑完步回到板房洗脸吃饭,天天读,讲评。上工时,天上还挂着星星呢。
我们伐木的山场离宿营地可真够远的,要翻过两座山,路上将近一小时。到了目的地已经是汗透衣衫,哈气在眉毛、胡茬和皮帽上结成了白霜,男女青年都面目全非,样子滑稽可喜。
我们带着各种伐木工具,惴惴不安地走进那千百年来蛮荒寂寞、从未有人问津的古老森林。越走向深处光线越暗,灌木枯藤野蛮霸道地纵横交错,像各种奇形怪状的触须密匝匝乱糟糟,网一般地罩住林内黑暗的空间,巨大的松树、青杨、白桦上布满因年老而龟裂的纹路,发出一种噩梦般的暗红色,狰狞如魔鬼的皮。
树干可真高哟!抬头看去,巍巍然直插天际,树枝树冠黑压压暗沉沉地交插重叠在一起,几乎把天空完全遮住了。天光只能从树枝的缝隙里直射下来,形成一条条白色透明的光带,使这本已幽暗莫测的森林中更平添了一层诡异阴郁的气氛。风起处,只听得头顶呼呼的狂啸声,树下竟然一点风也没有。
负责伐木的都是多次上山的本地老职工,我们在很远的地方看着。
“上山倒！……”“下山倒！……”“左山倒!……“右山倒!……”
随着一声声的呼叫,一棵棵大树纷纷向四面八方扑天盖地地倒下去,雷鸣般浊重的回音震聋发聩,而且雪雾腾腾,真像是地裂天崩。开始见到这场面,我真有些发怵,到后来也就习以为常了。
树林里很暗,我们抬着几千斤重的木头绕过未被伐倒的大树。实在绕不过去的地方就连拖带拉,甚至趴在地上推。裤子磨破了,鞋开绽了,手上起了泡,肩膀又红又肿,脸上被荆棘划出一条条血道,可是大家的士气挺高,都很卖力气。我虽然力气不太大,但的的确确是不遗余力的。因为,就人的本能而言,也是不允许退缩的。排长李大顺就常常对我们喊:“冻死懒鬼不偿命!冻死白冻!”
我们每天中午被哨声集合在一起,规规矩矩地排好队,站在那头名叫“黄梆子”的老黄牛拉的爬犁前,从炊事员手上接过夹豆馒头大口吞咽,轮流传递着一碗碗漂着几星油花儿的白菜汤(因为碗太少,不够分的)。干活时只有饥渴没有寒冷,吃饱了寒冷又紧逼上来,这是老天爷在催我们马上去干活。
收工下山时,心情和脚步都忽然变得轻松起来了,望着缓缓升上半空的月亮,踏着皑皑的白雪,有人还哼哼起样板戏来:“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冲个屁!
回到板房后,放下工具,往板炕上一躺,乏劲儿就上来了,一点力气也没了,浑身的骨头节跟散了架一样,脸都懒的洗,口头语是“累他妈瘫了”。当时觉得,就是天塌下来,也顶多是翻个身而已。后来我们总结了原因,劳动量过大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是食物的热量、营养与体力消耗不平衡,四两的馒头吃五个,也不如猪肉牛肉吃半斤，而我们肉吃得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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