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政员工制“叫好不叫座”

从2019年开始，家政从业者蒙女士就在惠城区当住家育婴员。于蕾 摄

每年春节，惠州家政行业都会遭遇“用工荒”：一些家政人员早早回家过年，一些家政人员只接保洁小时单，赚快钱，以至于普通的月嫂也要上万元。直到正月十五过后，这种“用工荒”才慢慢得到缓解。

近几年，在广东省大力实施“南粤家政”工程以及促进家政服务业提质扩容的背景下，家政企业推行“员工制”被认为是减少家政人员流动，破解春节“用工荒”难题，加快家政行业转型升级的重要手段。

从2020年开始，惠州少量家政企业开始探索“员工制”，但却遭遇市场“白眼儿”，陷入“叫好不叫座”的困境。

●南方日报记者 于蕾

现状▶▷家政市场好阿姨难寻

“要用这个颜色……”咿呀学语的小女孩指着手中的玩偶说。

“这是什么颜色？”蒙女士轻声说。

“我不知道。”

“这是粉红色。”

一天上午，蒙女士陪着小女孩画画。这是她作为育婴员工作的日常。

陪小孩玩耍、及时添减衣物、喂小孩吃饭、带小孩午睡、帮孩子洗澡……蒙女士每天主要照料年幼的小孩，顺带照顾雇主全家的饮食和卫生。她每周工作6天，一个月收入7000元左右。

像蒙女士这样，有5—6年母婴护理以及育婴经验，有耐心、脾气好，还考了职业资格证的，在家政市场上算得上中等偏上水平，是人们口中的“好阿姨”。

然而，在当下惠州的家政市场，能不能找到“好阿姨”基本要看缘分。目前，惠州约有7.6万名家政服务人员，但人才队伍整体呈现“金字塔”结构，有技能、有经验、有责任心的“好阿姨”往往重金难求。

这背后折射出家政行业发展散乱、服务质量参差不齐的现状。“家政服务员只要健康状况没大问题，年龄符合，一张身份证就可以上岗；有些小家政公司，一张身份证也能办理营业执照，租一个五六平方米的地方就能办公。”在惠州市家政行业协会会长杨妙香看来，准入门槛低是家政行业乱象丛生的重要原因。

尤其是，早年间，家政行业是家庭女性谋求生计贴补家用，以及失业或退休人员再就业的重要渠道。这一定程度上也造成了家政服务人员学历水平偏低，从业人员流动性大，服务专业化水平以及人员队伍职业化程度低。

以蒙女士为例，她第一次接单，也只是“打了一通电话”，就直接到雇主家里上岗了。她原本在工厂车间打工，2014年辞职后熟人介绍她去做家政。“老板知道我自己带过小孩，一打电话就说你可以去（雇主家）了。”

蒙女士没有经过任何培训就上岗了，全靠自己一点点摸索去做好服务。“家政公司建议我参加培训考资格证，这样可以多赚一些钱。”蒙女士便去考了母婴护理员、产后康复师、催乳师还有面点师，“多学一些技能不压身”。

但并不是所有的家政服务员都愿意像蒙女士这样投入时间和金钱去提升技能。“一些阿姨不愿意参加培训，即便是免费培训，她们也觉得浪费时间，不如去接单赚钱。”杨妙香透露。

探因▶▷中介制背后隐藏高风险

找阿姨，基本都靠介绍，熟人介绍或者家政公司介绍。而惠州的家政公司也基本都扮演着“中介平台”的角色。

家政公司一般拥有客户资源以及服务人员资源，根据雇主要求推荐合适的家政人员，家政人员也可以在不同家政公司灵活接单。双方满意的话，家政公司、阿姨、雇主会签订三方协议，雇主负责支付阿姨工资，家政公司向雇主以及阿姨收取介绍费，部分家政公司及雇主会为阿姨购买意外险。

这种情况下，家政公司与服务人员间不存在劳动关系，不承担事故连带责任；雇主只需一次性支付介绍费用，无需长期向家政公司支付服务费；服务人员每月从雇主那里领工资，不存在社保扣费，到手现钱更多。

中介制家政的利好显而易见。只是，在这种低投入和高收入背后，实则隐藏着更高的风险。

根据中国裁判文书网的公开信息，入选2020年度“南粤家政”省级家政服务龙头企业的惠阳区通灵家政曾因家政阿姨在雇主家意外受伤而卷入一场官司。服务人员摔伤九级伤残，惠州市中院二审认定家政公司与服务人员间不存在雇佣关系，判决雇主承担70%过错责任，支付赔偿款10万余元。

可见，中介制模式下，消费者和家政人员的权益都难以保障。对家政人员来说，他们看着高工资，但雇主可以随意更换不满意的阿姨，而且没有购买社保，未来没有保障；对雇主来说，阿姨的职业素质无法保证，万一造成家中财物损失，难以追讨。最怕就是遇到重大意外，雇主和阿姨都将遭受巨大损失。

这样看来，家政公司似乎是中介制的最大受益者，不但成本投入少，而且规避了事故连带责任风险。但是，随着消费者对家政服务需求越来越多样化和专业化，惠州不少大型家政公司已经明显感觉到中介制的弊端。

“中介制常常是一锤子买卖，服务人员流动性大，无法进行长期的职业技能培养。”和杨妙香一样，多位龙头家政公司负责人均表示，中介制不利于家政服务标准化，不利于专业化和职业化发展，是阻碍家政行业健康有序发展的重要原因。

不过，“中介制暂时是改变不了的。”在记者走访过程中，惠州家政行业透露出这样的共识。

探索▶▷员工制倒逼企业成长

事实上，家政企业实行员工制，一直被认为是推动家政行业高质量发展的关键。

在广东省大力实施“南粤家政”工程以及促进家政服务业提质扩容的背景下，着力发展员工制家政企业，推动家政服务业转型升级正式被提上日程。去年9月，惠州市人社局也推出《员工制家政企业社会保险补贴办事指南》，相对放宽了员工制的范围，落实员工制企业社保支持政策。

政策利好下，惠州几家龙头家政公司也开始带头探索，试水推行员工制。目前，惠州拓普家政和惠阳通灵家政已有少量家政服务人员成为正式员工，与家政公司建立了劳动关系。

拓普家政的刘治芳便是最早享受到员工制待遇的一员。从去年开始，她与公司签订了劳动合同，正式成为一名员工。她每天负责两个客户的做饭和清洁工作，9时到13时在一家客户家里工作，16时到20时又到另一个客户家里工作。每天工作8小时，每周周末双休，一个月工资大概6000元，还有购买社保。

员工制下，家政服务人员和消费者的权益将得到有效保障，家政服务标准化、家政人员职业化也指日可待。然而，看似多赢的员工制其实并不好推广。

惠州拓普家政负责人、惠州市家政行业协会常务副会长欧阳骏良介绍，全市家政行业走“员工制”的服务人员有600余人，但真正签订劳动合同、确立劳动关系的只有几十个。而这批家政服务人员大多数只能在产康中心、养老院这类机构服务。

那么，家政企业员工制既有政策支持，又对规范行业发展有利，为何叫好不叫座呢？

员工制之所以推行难，成本高是症结所在。家政公司大多数是微利经营，像拓普家政注册资本50万元，实缴资本20万元，通灵家政注册资本600万元，实缴资本51万元。“由于自身没有‘造血’功能，增加的人员成本只能转嫁到消费者身上，但消费者未必愿意为高价服务买单。”欧阳骏良分析。

通灵家政负责人王有良算了一笔账：中介制下，一年客户需支付4000元中介服务费；如果走员工制，即便政府有社保补贴，公司每个月也要为每人缴纳300元社保，再加上空单期的基本工资保障，以及日常的人员管理成本，单个人每年用工成本要增加2万元。“这样虽然客户可以放心用人了，但家政服务会变成一种奢侈品，一般家庭可能难以负担。”

员工制遇冷，除了家政公司运营成本高、风险大，从业人员权益意识薄弱也是重要影响因素。以刘治芳为例，她虽然是员工制的一员，但她对具体的劳动合同内容以及社保购买情况都不了解也不在意。而且，由于众多家政人员来自城乡农村，她们都有城镇医保或农村医保，至于能不能享受养老、工伤、失业等保险并不关心；而且他们习惯赚现钱，不愿拿出钱来缴纳社保。

“政府推行员工制，就是在倒逼企业成长。”欧阳骏良认为，虽然发展员工制道阻且长，但已是大势所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