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动画神作EVA的奇妙入华史

　　编辑：越霆 策划：抽象性富二代

　　今年3月8日，在经历了数次跳票后，《新世纪福音战士》（EVA）的最后一部新剧场版终于在日本上映。

　　从1995年10月开始在电视上播出，到2021年3月推出新剧场版完结篇，这个日本最经典的动画系列，已经走过了25个年头，从当年的现象级作品，变成了今天全球无数人的青春回忆。

　　就比如说在咱们中国，许多80后、90后小时候就都在电视上看过国语配音版的EVA。

　　只不过，作为一部千禧年前后引进的日本动画片，当时大家看的那个EVA并不叫《新世纪福音战士》，而是叫《新世纪天鹰战士》。

　　并且，虽然这个《天鹰战士》是许多人的童年回忆，但据说当年他播出的时候反响极差，被全国观众怒喷，甚至被贬称为“天蝇战士”。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我决定去翻翻老黄历。

　　20世纪八九十年代，日本动画片霸占了当时国内各大频道的黄金档。

　　《七龙珠》《美少女战士》《灌篮高手》《足球小将》《魔神英雄传》……

　　当时国内引进的这些日本动画片，不仅品类各异，尺度也放得特别宽。

　　像《猫眼三姐妹》《北斗神拳》这种带有一定成人要素的作品，只要不是太过激，稍微删改一下，就可以拿来在电视上播放。

　　·当时的小朋友在电视上看到《猫眼三姐妹》，应该还是能把持住的

　　而在这片繁荣背后运作动画引进的，则是咱们的广州靓仔与东北老铁。

　　80年代，由于广东本土电视台的节目严重匮乏，许多老百姓都选择自己架天线，让自家电视能够接收到香港的频道。

　　·80年代广东省人民自己架设的“鱼骨天线”

　　面对这种尴尬的情况，广东电视台一拍大腿，开始大量购买海外电视节目。

　　节目买进来了，就需要人进行翻译和配音，广东这边人手不够，便经辽宁电视台介绍，找到了辽宁儿童艺术剧院帮忙——让他们给一部叫《聪明的一休》的日本动画片做译制。

　　·当时辽艺这边的配音演员

　　这次合作非常成功，动画片在全国各大电视台播出后，一休哥的人气瞬间超越了鉴真大师，成为那个时代中国人最熟悉的日本和尚。

　　而一个日本动画片的引进模式，也就此搭建成功。

　　从此，广州这边的电视台负责从香港的代理公司买片子，而辽宁这边的电视台、艺术剧院则负责给片子做翻译和配音。

　　除此之外，针对中日两国不同的国情，辽宁这边的团队也会对广州送过来的动画片进行一些适当的剪裁。

　　比如当时引进的《魔卡少女樱》里有一幕是男主向女主表白，说“我喜欢你”。

　　这实在是挑唆小朋友早恋，所以到了国配版，男主的台词便改成了“我一直都觉得你很好”。

　　·这大概就是好人卡的由来吧

　　就这样，辽宁儿童艺术剧院配音演员的声音，开始出现在八九十年代的经典日本动画中，并给当时无数的孩子们带来了快乐。

　　直到2000年，译制团队接到了一个叫做《新世纪福音战士》的片子。

　　而面对这部动画片，经验丰富的译制团队第一次感到了束手无策。

　　《新世纪福音战士》，一部极其不适合引进的日本动画片。

　　表面上看，EVA的故事倒是人畜无害，放在今天甚至有点儿烂俗——少男与少女驾驶着巨大的机甲，与名为“使徒”的怪物殊死战斗。

　　但在成人要素上，EVA可是应有尽有，像是——

　　血腥：

　　猎奇：

　　性要素：

　　而在此基础上，这部动画片还拥有着大量与宗教有关的意象：

　　·在EVA的片头曲里，能看见卡巴拉教的生命之树，而至于为什么使用宗教意象，该剧副监制鹤卷和哉给出的回答是“有趣并富有异国情调”。

　　越到故事后期越难懂的意识流表达和哲学思考：

　　·当然，这也是由于动画制作组后期没钱了，只能节省作画成本，转而在思想上做文章

　　更重要的是，不同于当时人们刻板印象中那些被打了鸡血，成天嚷嚷着要拯救世纪的动画男一号，EVA在90年代中叶，塑造了一个懦弱，自闭，不负责，害怕与人接触，间歇性EMO的男主——碇真嗣。

　　而这个角色内在的晦暗，恰好投射出了当时日本的平成一代——他们出生于日本的后泡沫经济时代，体会过沙林毒气案和阪神大地震恐惧，对未来充满了迷茫和胆怯。

　　因而，在1995年的TV动画播出后，EVA自然唤起了日本年轻人的共鸣。而动画片对于哲学、神学、社会学和心理学的探讨，则又给予了它足够的解读空间。

　　一代动画“神作”便就此诞生。

　　·一篇长达3万字的EVA解析文章，需要有西方哲学史的底子才能读懂

　　但即使是神作，也肯定不适合所有人，尤其是那些之前还在看《宠物小精灵》《铁胆火车侠》的中国小朋友们。

　　所以，对辽宁儿童艺术剧院（此时已经并入辽宁人民艺术剧院）的那些剪辑和翻译的老师们而言，译制EVA的压力是巨大的。

　　少儿不宜的镜头倒还好说，但那些宗教性的词汇该怎么翻译？

　　诸如“S2机关”“人类补完计划”“NERV”“SEELE”“A.T.力场”等等与世界观高度相关的专有名词又该怎么跟小朋友们表达？

　　·EVA中大量的专有名词看着很酷，但如果不了解世界观的话，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这部动画片后面几集中大段大段连成年人都没法理解的独白和哲思，到底还要不要翻译？

　　不止如此，雪上加霜的是，在买进EVA前的2000年3月，中央下发文件，加大了对引进动画片的审查力度。

　　另外，当时的辽艺刚刚经历了大规模的人才流失，实力已远不如90年代的黄金时期，剩下的配音演员经常一人分饰多角。

　　但大环境再差，该引进还是得引进，毕竟合同都签好了。

　　在供片方的催促下，辽艺只得硬着头皮，开始了对EVA的译制，而噩梦，就此开始。

　　为了能让EVA顺利过审，辽艺对EVA进行了大刀阔斧的删改。

　　他们先是删掉了一切少儿不宜的内容。

　　·比如，原版里有一场男女角色接吻的戏，女孩问：“来接吻吧?”在辽艺版中，被改成了“来唱歌吧”，至于接吻桥段，辽艺版则是完全删掉了

　　之后，由于当时国家对宗教类文化制品的审核相当严格，所以辽艺便修改了EVA中一切和宗教有关的元素。

　　像敌人“使徒（angel）”被翻译成了“使者”，“中央教条区域（ Central Dogma））”被翻译成了“中央多格马”，至于主角驾驶的“evangelion”，本意类似于“福音战士”，译制组为了避嫌，给它换了个响亮，但八竿子打不着的名号——天鹰战士。

　　也因此，国内引进的《新世纪福音战士》，最初被定名为《2000天鹰战士》。

　　辽艺的老师们加班加点，在2000年的下半年完成了配音工作，样片送审，却被上头退回，理由是——少儿不宜。

　　老师们快疯了，没办法，他们只好在删减的基础上再次删减，努力把这个核心晦涩的故事剪成一个单纯的“少男少女打怪兽”。

　　与此同时，团队还找来了女歌手张涓，用动画原版的片头曲旋律，以一种相当诡异的尖锐嗓音，给这部片子重置了一个中文版的主题曲。

　　·鉴于原曲算是日本国民级流行歌曲，以今天的眼光来看，这就好比用美声来翻唱周杰伦的《夜曲》。

　　2001年初，辽艺将这部重命名为《新世纪天鹰战士》的片子再次送审，终于通过。

　　与此同时，杭州的西湖明珠电视台则成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他们以几万块钱的价格买下了这部动画片，全国首播中文配音版的EVA。

　　结果反响空前热烈——愤怒的观众差点没把电视台骂死。

　　他们指责电视台把一部好作品改成了垃圾，剧情被修改得乱七八糟，翻译更是漏洞百出，活脱脱将一部世纪神作改成了一系列“机器人打怪兽”的片段混剪。

　　而观众之所以如此生气，是因为他们许多人早就看过EVA全集了。

　　实际上，早在90年代后期，EVA的盗版光盘就开始在国内流通。1999年时，还出现了有关EVA的中文报道。

　　所以当时来明珠台看EVA的，其实都是一些国内的资深EVA粉。

　　他们听说引进了EVA，本来是兴冲冲地想来看个热闹，

　　可结果却发现译制的人不但根本不懂这部动画片，还把它改得面目全非，心里当然不好受了。

　　·当年的《天鹰战士》碟片，辽艺配音，至于封面中间，这个C位大脸的角色是谁，我是真的不知道……

　　之后，《新世纪天鹰战士》开始在广西、黑龙江、四川等各大电视台播放，观众反馈则大致分为两种——由于删改实在太多，小朋友看了一脸懵逼；由于删改实在太多，EVA粉看了暴跳如雷。

　　而大家的共识则是，这个中文片头曲实在是太怪了，前面的两句“勇敢的少年啊，快去创造奇迹”像极了：

　　于是，《新世纪天鹰战士》播出后，便成了当时许多人口中的“新世纪天蝇战士”，人们写文章喷它的删减，在网上攻击译制它的辽艺和审核部门。

　　·当时有人制作的恶搞图

　　甚至还把鞠萍姐姐拉下水，说她唱的片头曲是个什么破玩意。

　　一代日本动画神作，就这样变成了当时国内引进动画的一个笑柄。

　　而随着国内开始大力扶持国产动画，日本动画的引进时代也宣告结束了。

　　就算背负诸多骂名，《天鹰战士》的传说也终究慢慢地被人遗忘，只有那首诡异的中文片头曲，还偶尔在互联网中回荡，震撼着大家的耳膜。

　　·B站上，甚至还有人将这首歌高清重置了

　　而在这歌声的背后，则是无数人年少时的奇妙回忆，以及，一个译制动画时代的彻底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