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班走出中国彩电三巨头

　　近日，国内各省市2020年GDP成绩单出炉。广东省在2020年成为第一个GDP破11万亿的省份，超越韩国同期，而且已经连续32年居全国首位。

　　优越的GDP成绩与广东省独特的地理位置、开放的经济政策关系密切，同时也离不开本地持续输出技术和高质量人才的高效。而论起广东省高校中对工业界贡献突出的，名列前茅的自然有华南理工大学（以下简称“华工”）。

　　华工现任校长高松曾提到，上世纪90年代，珠三角近60%的企业负责人或技术核心骨干，出自华工。

　　在1977年恢复高考之际，华工无线电技术专业50177“超级班”，成为了中国电视行业的传奇。同一个班级里，走出了“中国彩电三巨头”——TCL总裁李东生、创维集团创始人黄宏生、康佳集团前总裁陈伟荣。

　　在华工的教室里，三位同学开始了跌宕的人生之路。

　　01 相逢

　　1977年10月12日，国务院决定恢复“文化大革命”中被废止的高考制度。11月28日至12月25日，全国约570万青年参加高考，最终27.3万人被录取。

　　第二年春天，广州的华南工学院（1988年更名为华南理工大学）迎来了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学生。这一年是中国高考历史上唯一分两季节入学的，前一批于1977年年末参加高考，1978年春季踏入校园；第二批是1978年夏季参加考试，秋季入学。

　　华工77级无线电班的教室里济济一堂，他们中间年纪最大的已经40岁，最小的只有18岁。

　　其中，有三个从广东边远地区来的年轻人，日后将改变中国电视行业：19岁的陈伟荣来自罗定，22岁的黄宏生来自海南临高县（当时是广东省海南行政区），21岁的李东生来自惠州。

　　黄宏生

　　据同学后来回忆，三人中，黄宏生最老成，是全班的老大哥，在学校里没少照顾学弟们。陈伟荣是班长，在校的四年时间他几乎全部泡在了图书馆。李东生是班上的学习委员，性格很内向，平时不爱和其他同学一起玩。

　　从田间地头、工厂车间回到课堂，这一批年轻人对知识的渴求，超出了许多人的想象。

　　时隔近40年后，50177班的辅导员胡惠兰在华工的一次校园活动上提到，当年华工学生宿舍规定夜间11点准时关灯，可是同学们为了争取更多时间学习，宿舍断电后，还会“偷电”（私自接通公共电源），继续学习到深夜甚至天亮。

　　高考前的岁月，或许已经为他们的校园生活以及之后的奋斗生涯，埋下了种子。

　　踏入大学校园的前一年，李东生还在广东省惠阳县马安农场，面朝土地背朝天地劳作。农忙时节，暴晒在烈日之下，经常一天下来就掉几层皮。

　　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后，李东生在仅剩的两个月时间里点着煤油灯学习。据说由于参加高考的人多，他考试时分在一个小学教室，桌子特别小，生怕会被压垮。最终，他以全县理工科第一名的成绩考上华南理工大学。

　　1972年，刚刚高中毕业的黄宏生，随着上山下乡的大潮来到海南的黎母山区当了知青。黎母山区丛林密布、气候潮湿，刚到的时候，许多知青因为痢疾拉肚子。陆陆续续，有门路的人都找机会回了城里，没有门路的，就只能在山里做搬运木材这样的重体力活。

　　父亲被打为右派的黄宏生显然没有这样的门路，高考成为了他摆脱当时境遇的唯一机会。经过短暂的复习，黄宏生顺利考上华工。

　　年纪最小的陈伟荣来自广东罗定农村，他是穿着露着脚趾的解放鞋走进教室的。他曾说，如果不是考上大学，他会是一个有四五个小孩的农民。

　　02 各奔前路

　　1982年，大学毕业，三人各奔东西。

　　毕业后，李东生分配到惠州科委当干部，天天写材料的生活很快就让他厌倦了。

　　广东省是国内最早对外开放引进外资的地区，李东生赶上了这个时代机遇。

　　李东生

　　在科委写材料两个月后，恰好当年9月全国开放13家合资公司，惠阳的TTK家电是其中之一，当时主要生产卡式磁带。

　　上世纪80年代是粤语歌的黄金时期，也是内地流行音乐市场开始勃发的阶段。借着音乐飓风，磁带成为了一门有利可图的好生意。

　　李东生立即向领导申请调到TTK。领导爽快，很快就放人了。就这样，李东生成了TTK的第43号员工。

　　当时李东生的职位，既是工程师，也是车间修理工，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负责电子设备的日常维修”。

　　由于工作勤勉踏实，也有专业能力，1983年11月，李东生被提拔为车间主任。1985年，他开始担任新成立的TCL通讯设备公司总经理，正式踏上TCL的壮大之路。

　　黄宏生分配的单位显然更为耀眼，一毕业，他就进入原电子工业部直管的华南电子进出口公司工作。

　　3年后，个人业绩占公司半壁江山的黄宏生，被破格提拔为常务副总经理，享受副厅级待遇。这一年，他年仅28岁。

　　当时的黄宏生时常到深圳出差，看着国道两侧热火朝天的工厂，黄宏生意识到时代不一样了，创业的念头也日益强烈。

　　1988年，黄宏生毅然辞掉了令人羡慕的职位，只身“下海”。

　　70年代香港开始崛起，从原来以轻工业为主导，转型为以电子工业、商业、金融业为中心，一跃成为“亚洲四小龙”之一。1980年，香港人均GDP达到5700美元，而大陆地区仅194美元。繁荣光环之下，许多内地人涌入香港，想要在这里发家致富。

　　黄宏生也加入了赴港大军。1988年，一个叫“创维”的小公司，在香港诞生。

　　不过，香港的创业并不顺利。几经波折后，黄宏生打道回府，在深圳华强北租了一间小小的办公室，再次开启创业之路。

　　陈伟荣的履历没有前两位同学那样传奇。毕业后，他被分配到广东光明华侨电子工业有限公司（1990年更名为“深圳康佳电子股份有限公司”）工作，这是中国改革开放后诞生的第一家中外合资电子企业。

　　陈伟荣从一个普通技术员做起，经历了12个年头，最后做到康佳集团总裁。

　　每一个时代，都有一个鲜明的产业浪潮，90年代，以电视机为代表的家电行业便是当时的热门行业之一。

　　李东生、黄宏生、陈伟荣这三个昔日的老同学，都凭借电子行业的背景，在90年代先后踏入了电视机行业。

　　03 电视大战

　　1988年，国内彩电严重紧缺，抢购倒卖情况严重，普通老百姓花两倍的价格都很难买到彩电。第二年，国内企业出现引进彩电生产线高潮，又出现了产品积压的局面，四川的长虹电视机更是积压严重，仅上半年仓库就积压了20万台，不得不降价促销。

　　当时国内电视机市场两分天下，一边是国产平价电视，另一边是售价高昂的日本进口高端电视。从日系品牌手中争夺高端市场，成为了新兴电视品牌的火力集中点。

　　1995年，有关部门对国内家电市场做了调查和统计，当年彩色电视机进口品牌占据了近40%的家电市场，荣登榜首的是松下，市场占有率为15%。那个时候，谁能拥有一台日本产彩电是一件值得称耀的事情。

　　为抢夺日系品牌市场份额，被称为“价格屠夫”的长虹倪润峰当时说，“在同样的技术参数前提下，长虹彩电的售价必须比日本产品低30%。”

　　“低成本+大规模”，是国产品牌与外资品牌竞争的不二法门。

　　2007年郑州一家电商场销售的长虹彩电

　　因循着倪润峰的思路，三位昔日同门也先后杀入电视市场。

　　1991年，在陈伟荣的主导之下，康佳完成了改制，成为了一家中外公众股份制公司，一年后在深圳上市。1993年，此前就在制造电视机机芯的康佳，把主营业务由收音机、录音机转向电视机，加入炽热的电视机赛道。

　　同样在1993年，李东生所在的TCL改组为集团公司，并一举吞并TTK，“已有业务全部并入TCL”。这回，李东生升为TCL集团总经理。

　　当时李东生观察到，当时市面上全是15寸、17寸的电视机，马上意识到“大电视大有可为”。4个月后，TCL王牌大彩电诞生，“71厘米大屏幕，彻底解放眼睛”，质量、画质和上万元的松下画王、东芝火箭炮相差无几。

　　在1994年的全国家电产品交易会上，3500元的TCL王牌受到追捧，3天的订货额就高达2个亿。电视机一炮而红，李东生的晋升之路也更加顺畅。1996年底，李东生晋升为TCL集团总裁。

　　也瞄上了电视行业的黄宏生，起初没有足够的资源组建电视生产线，只得先从电视遥控器入手。1990年，他靠遥控器生意，赚到了珍贵的第一个100万。

　　1991年，黄宏生趁着当时的香港电视龙头迅科集团内讧之际，用15%的股份从迅科挖来一批彩电技术骨干。9个月后，创维开发出国际领先的第三代彩电，在德国的电子展上获得了第一笔2万台的大订单。创维靠技术征服了欧洲市场，而“挖人才”也成为了创维发展之路上的鲜明特色。

　　到了90年代末，国内彩电市场形成了长虹、康佳、TCL、创维的四强格局，3位老同学就占去了三席。

　　2005年，上海一家电商场销售的创维彩电

　　陈伟荣发力技术创新，奇迹般地创造了30多个彩电技术的全国第一；黄宏生和老同学较上劲了，一口气从欧洲、日本和香港聘请近百名技术精英；李东生则开始兼并大战，1997年，TCL吞下河南美乐彩电、买入内蒙彩虹，2000年兼并无锡虹美。

　　昔日的同窗好友，如今成为了商场上的对手，而电视机行业也早已杀成了一片红海。据1999年的《家电维修技术》杂志第9期记录，“到1998年底，全国彩电厂库存约有1500万台（主要是中小屏幕），其中有很大部分是二三年以上库存机”。

　　抢市场、拼价格、争人才，混战之后，2000年6月，面对共同的敌人长虹，三巨头还是坐下来搞了个峰会，组成价格同盟。

　　当然，这种基于利益的同盟是相当脆弱的，不久以后，康佳率先打破价格同盟，大幅降价。李东生当时对记者说，康佳降价也不跟他们打声招呼，“把哥儿几个给卖了”。

　　04 各自分野

　　2000年，国内彩电企业步入微利时代。最早入局的陈伟荣，也最早离开了电视行业。

　　1998年，陈伟荣为超越长虹争取市场第一的位置，大规模扩张，最终因销路不畅造成大量积压，亏损严重。2001年，陈伟荣向董事局递交了辞呈，同年6月，陈伟荣引退康佳。

　　陈伟荣

　　对陈伟荣的离去，同学黄宏生十分伤感，他对记者说：“现在做彩电真的没有意思，一台电视机的平均利润不到10元钱，因此卖彩电还不如卖白菜赚得多。”

　　辞职后，陈伟荣选择了重新创业，他创办了深圳宇阳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主营MLCC（含片式多层陶瓷电容器）和手机（品牌名称为“亿通”）。2007年，宇阳控股在香港上市。2016年7月28日，公司更名为天利控股集团有限公司。

　　2015年11月，陈伟荣出售持有的近29%股权，套现近1.81亿元，仅保留0.28%股权，不再为主要股东，并辞任主席、行政总裁及执行董事职务。此后，他逐渐淡出了大众视野。

　　根据天眼查显示，陈伟荣目前担任高管的公司共有5家，其中既有他摸爬滚打多年的电子行业公司，也包括教育、农业相关公司。

　　黄宏生可以说是三人中最为大起大落的一个人。

　　敢于冒险的黄宏生2004年涉足地产行业，后因串谋盗窃及串谋诈骗创维数码5000多万港元，被判监禁6年，2009年经保释提前出狱。

　　2010年4月，黄宏生及其妻子林卫平通过抛售创维1亿股股份，套现9亿港元，成立创源天地投资公司。

　　2011年，黄宏生创立的创源天地子公司——南京创源天地汽车有限公司与厦门金龙和南京东宇汽车集团签署了《关于南京金龙三方重组协议书》，共同出资重组了南京金龙客车制造有限公司，先期注册资本7500万元。

　　次年年初，黄宏生出任南京金龙董事长。重组后的南京金龙一直发力纯电动客车，同年8月，江苏省第一家使用纯电动客车的公交企业——通盛客运有限公司第一批试水产品，就是来自南京金龙的纯电动客车。

　　光是商用车还不够，2020年，年逾花甲的黄宏生，也跨入了新造车势力大军，涉水新能源乘用车市场。

　　2020年7月18日晚，中型SUV天美ET5在深圳创维半导体设计大楼正式亮相，这也是江苏天美汽车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美汽车”）发布的首款纯电乘用车。

　　在1月15-17日的“2021中国电动汽车百人会”云论坛上，黄宏生还作为天美汽车创始人发表演讲，“每天中午不管再忙，吃完午饭我一定悄悄地到我的天美车上午休30分钟，能够深度睡眠接近30分钟，从那以后我返老还童”。

　　不过，唯一的一款车ET5，在2020年7月18日开启预售后，再没有新的动静。

　　李东生是三人中走得最稳健的一个。1999年，TCL国际控股在香港挂牌上市，市值一度达到200亿。

　　从早年开始，李东生靠兼并逐步壮大自身规模的特质就非常清晰。2000年以后，李东生开始把重心放到海外，“趁中国加入WTO世贸组织，将TCL推向国际市场”。

　　2004年6月，TCL成功收购法国最大的家电企业汤姆逊，花3.149亿欧元控股67%。正如几年后吉利收购沃尔沃引来全球目光，TCL也凭借收购一举跃迁。

　　这一年，TCL年度总销量达到1800万台，成为全球最大的彩电供应商。2004年，TCL集团在深交所正式挂牌，市值突破1000亿，李东生个人身家也达到12亿。

　　2004年，一家电商场销售的TCL王牌彩电

　　不过，当时的电视机行业归根结底还是来料组装，不掌握核心屏幕技术、不具备垂直生产能力的国内企业显得非常被动，盈利天花板很低。

　　2008年，李东生听说深圳市政府要组建液晶面板项目，他立马携220亿巨资投资华星光电，结果“17个月建成投产、10个月爬坡达产”。2011年，TCL集团的营业收入突破700亿。

　　电视行业的升级赛也悄然发生。

　　2012年，贾跃亭的乐视进军电视行业，随后联想、小米、荣耀等纷纷进入电视行业，以智能应用为特色的互联网电视来势汹汹。凭借熟悉的低价和性能战，2019年小米电视斩获销量第一。

　　顺势者昌，曾经在公开场合开玩笑说要掐死贾跃亭、雷军的李东生，很快“化敌为友”。从2017年7月开始，TCL为小米代工生产电视机。合作两周年之际，出货量达到700万台，相当于创维2020年一整年的电视出货量。

　　2018年年末，TCL集团宣布正式剥离消费电子业务，聚焦显示面板业务。2020年2月7日，“TCL集团”正式更名为“TCL科技”。

　　彼时，李东生信誓旦旦地对外表示，TCL科技下一步会考虑通过投资收购、兼并重组的方式开拓新的产业赛道。果然，TCL科技开始大范围买买买。继2020年收购中环半导体和天津普林两家上市公司后，近日TCL科技又收购了三星苏州LCD工厂，背后的野心可见一斑。

　　三位昔日的电视巨头，把握住了90年代的彩电浪潮，在接下来的20多年中，谱写了中国电视机行业的主要篇章。

　　到了21世纪第二个十年，61岁的陈伟荣，逐渐淡出大众视野。年长两岁的李东生，踩着面板行业需求增长的风口，再一次往前迈进。而经历了牢狱之灾的黄宏生已年近65岁，复出第一把就是进入竞争激烈、门槛极高的造车业。

　　老骥伏枥，壮心不已，50177“超级班”的传奇故事，仍然没有落幕。

　　（作者｜余聪 编辑｜胡刘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