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可耻，看完请勿对号入座

我不得不再去看第二遍《人间失格》，叶藏（书中主人公）许多时候就像是我自己，以至于读着读着会忽然会害怕，害怕自己会像叶藏一样走下去，走向一个看不见的深渊……

这是一本什么样的书？

刚买《人间失格》这本书的时候，有朋友和我说：“看这本书需要一个很强大的内心，否则很容易让自己陷入其中。”我之前很少看日本作家的作品（藤子不二雄除外），看过东野奎吾的小说《解忧杂货铺》让人对生活泛起阳光，充满温暖。而读完《人间失格》，我不得不再去读第二遍，不是因为喜欢，而更像是一个人在迷宫里迷了路，希望找到出发的起点重新再走一次。小说可以再读一次，迷路了可以慢慢寻找方向，而生命的迷失却是无法挽回的痛苦。

小说开篇的“序言”中用三张照片简单介绍了叶藏三个时期的神态，通过三个看似“怪异”的神态给读者留出悬念，而后文中的三个手记对人物的描写则叙述了产生这种“怪异”的经过和叶藏的心理变化。其实，叶藏所经历的正如人类生活中所面临的社会中虚伪、悲哀的现实和那些我们不敢正视的内心深处的软弱。这些软弱的存在，让看似坚强或张狂的外表更像是“小丑”，在人生的舞台上演绎着荒诞的闹剧。所有的呐喊与狂躁都是在试图掩饰让自己颤抖的恐惧。从隐藏内心到逃避自己，让灵魂成为扭曲的“怪物”。《人间失格》和《维荣之妻》、《斜阳》并称三部曲，都是以“人类”弱者的身份出现并在强势的社会中挣扎。

日本作家太宰治在短暂的一生中创作过许多经久不衰的作品，太宰文学被称作“弱者的文学”，作品中清晰的描写了许多社会底层的劣势群体在面对世界时候的内心挣扎，把人性中隐藏的懦弱作为武器去和社会强势群体进行抗争。不止太宰治，许多文学作品中都会有类似的描写，《人间失格》中提到了一本书《我是猫》，以一只猫的视角来观察人类，尖锐的批判了日本资产阶级思想与生活。当叶藏拿出《我是猫》这本书给她的姐姐的时候，便对姐姐滑稽行为的隐喻做了直截了当的解释。同时叶藏还提到了梵高的画作，梵高的绘画像是被压迫到极致软弱忽然之间释放出来的无限的力量，就像是极度恐惧的人，却渴望他所害怕的事情尽快的出现，而这种压迫往往会带来人性的扭曲和性格的突变。我国科幻小说作家刘慈欣在《三体》第一部中提到的叶文洁，也是在内心被挤压之后按下了联系三体人的发射键而改变了整个人类文明的未来。这个世界上许多巨大的变革都是由弱小的个体来引爆的。

《人间失格》以手记的形式叙述了一个自卑、压抑、胆小的人在世界中慢慢沦陷的过程，主人公叶藏，是一个的性格软弱的人物，生于日本的高官家庭，父亲是政府议员，家里虽说不是大富大贵，但也足以衣食无忧。叶藏本是一个“纯粹”的孩子，不染凡尘的灵魂在这个虚伪的世界里显然充满了各种不适。他把他们称为“人类”，因为他觉得自己和“人类”不一样，也不希望一样。他看到了人性的虚伪，而童年的自己根本无法理解。所以他说：“我的生活充满了耻辱。”如他所讲，“人类一直让我害怕得颤抖”。他把人类世界比作“阿鼻地狱”一生都在逃避着这个世界，把真实的灵魂藏在阴暗的角落，让耻辱浸透身体，而最终却无处可逃。在手记中记录了他所面对的生活带来的煎熬与耻辱，还有身后无尽的深渊。

童年的阴影

叶藏的童年，叶藏有童年吗？有，不，那不能算是真正的童年，那只能算是年龄上的童年阶段。叶藏没有童年，因为他没有感受过真正的童年。或者说他过早的成熟，有了自己独特的视角来看待这个世界，他是从乌托邦式的幻想中跌落下来的人，见不得人世间的虚伪。

叶藏手记中描写了家庭生活的两件事①吃饭②父亲的礼物，这两件事说出来他家庭氛围的冷漠与自己耻辱的开始。

① 在乡下的家中，每次吃饭时，全家十几个人都会坐成两列，各吃各的。每顿饭菜几乎都是一样的。十几个人默默咀嚼的一幕也会让人后背发凉。不管你想不想吃，都得一声不吭的佝着身躯咀嚼，就像对居家中神灵们祈祷一样。

“食不语，寝不言。是出自于我国儒学家孔子著《论语》，北宋邢昺在《论语正义》中解释为“此一节论齐祭饮食居处之事也。”原意是用于祭祀活动。这样的家庭生活无疑是压抑的，一个十几个人的大家庭里，在吃饭的时候一声不吭，而且充满了畏惧的仪式感，没有交流，可以听到的只有十几个人的咀嚼声，这个场景有多“恐怖”啊！

② 叶藏的父亲经常去东京，也会在东京为家里人带回礼物。有一次父亲召集大家到客厅，笑着问大家想要什么礼物，并把礼物记在记事本上。手记中写道“父亲对我们如此亲热，真是罕见。”这句话和前述的吃法场景足以描写出来整个家庭中日常氛围的冷漠。叶藏不知道自己该选什么礼物。担心父亲不高兴，无奈之下，夜里偷偷在父亲的记事本上写上父亲认为他会喜欢的礼物。真是一个没有自我的的童年，这样的环境中无法树立起一个儿童应有的自信与自我认知。

他说，“我缺乏从喜欢和厌恶之中选择的能力。这也是多年以后导致我 ‘充满耻辱的生涯’的重要原因之一。”“多年以后”，也就是说此时的叶藏并没有真正的生活在耻辱中，而是多年以后的事情。导致他走入“耻辱生涯”的事情不止一件，而童年的原生家庭或许是才是导致他“耻辱”的根本原因。难道这些童年的阴影不是在影射着日本当时的社会环境吗？他在隐藏自己，更是在适应这个世界。正如许多的人一样，都在小丑般的活着，他们都很努力，努力的和周围的人相处。努力着小丑的表演，努力地看着别人的脸色。

朋友

除了一个真心的朋友之外没有一样药剂是可以通心的。对一个真心的朋友你可传达你的忧愁、欢悦、恐惧、希望、疑忌、谏诤以及任何压在你心上的事情。——培根

所有的秘密都有被揭开的时候。同学竹一无意中揭穿了他的秘密，于是他和他成为了朋友。木也看到了他的内心，他们也成为了朋友。这是叶藏在手记中写道的仅有的两个朋友。都在他生命中起到了具有影响力的作用。叶藏通过竹一找到了自己的心底的本性，那是来自一个人性格深处东西。而在木的出现带领他走进了社会，开始真正的去面对这个世界了。

“你是故意的，故意的。”竹一在体育课的时候揭穿了叶藏的“表演”。犹如一个魔术师在舞台上被揭穿了“戏法”一样。尴尬与羞辱感瞬间充满了整个世界。当深深的隐藏的秘密被晒在大街上，那种接近崩溃的心态又该如何被平复？而许多时候，揭穿秘密的人都是“行内人”不能说竹一就没有叶藏的耻辱啊！他们成为朋友之后，他们所交流的则有许多可以相互欣赏的喜好。竹一说，他会被女人迷上，还说他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画家。

我个人认为竹一是叶藏真正的朋友，他们是少年相识，在那个纯真的年纪里一切似乎都是真实的，尽管在叶藏的世界里一切充满虚伪而毕竟同龄人之间交流也会比成年人的世界里多出几分真诚。而与木的相识是在长大以后，木更像是一道门，通过木看到了大千世界。只可惜这大千世界中却并未比同年的世界里更让人觉得舒服。

竹一说，你一定会被女人迷上的。而木却称叶藏为“色魔”。叶藏在成年的世界里靠“小丑”的面具已经无法再掩饰“羞耻”的灵魂。而每一个世界中都会有一个可以让自己躲藏的角落。妓女，酒馆，这里的人不会去看他人的样子，只会放纵自己的欲望。于是这里成为他躲避世界的“港湾”。女人成为挡在他前面遮挡世界的掩体。他靠着麻痹自己的灵魂来躲避世界，甚至尝试用死亡的方式来结束。女人、酒与绘画，还有让人上瘾的药丸。成为了叶藏后半生中的依靠，他们比朋友更值得信赖。

如果说童年的叶藏还没有真正进入到“耻辱”的生涯，那从认识木开始，他已经在耻辱的世界里挣扎了。木出现后，手记中在没有写过关于竹一的事情，而为一出现的描写则是说，竹一的语言中，成为画家这件事落空了。叶藏曾渴望成为梵高，把内心的妖怪画出来。然而他并没有像梵高那样实现自己的理想。过多的酒精和药丸阻止了他的理想，而他超越梵高的成就是，他的漫画在有生之年卖出去了。

迷失

叶藏是一个迷失者，而文字间展露出的他与世界的对比，却像一把利剑一样戳破了“人类”社会里伪善的面具。他说他感觉到自己的羞耻，这种羞耻与其说自己的自卑更像是说不耻与那些漂亮的外表之下藏着可怕的怪物为伍，为了逃离他们，不被发现自己是个异类，叶藏只好把自己也隐藏起来，而生活中的他不过是一个小丑的表演。这样的表演在开始的时候是有效的，而当他成年以后这样的演技再也藏不住他内心的灵魂。于是他不在隐藏，而开始选择逃避，用掩耳盗铃的方式来逃避自己，直到最后，无路可逃。

当叶藏第一次被同学揭穿他的“把戏”后，他从尴尬的羞耻中慢慢接受了那个同学，并把同学当做了唯一的“知己”。就像是我们面对一件恐惧的事情之前心里通通直跳，而当恐惧真正来临的时候却释然了。如同一个害怕死亡的人，最终选择了自杀的方式来结束自己的恐惧。

“生而为人，我很抱歉！”被誉为《人间失格》里的经典，然而我读过全本之后却未曾遇到这句话。查阅后，这句话出现在日本诗人寺内寿太郎的遗言中，后被太宰治引用做小说《二十世纪旗手》的副标题。而这句话是何时被认作是《人间失格》里的名言我不得而知，或许是因为这句话和叶藏说的“我的生活充满了耻辱。”有雷同之处而被误传的吧。读过书后，我觉得 “我的生活充满了耻辱。”要比“生而为人，我很抱歉！”更能表现文中叶藏内心里的感受，也更能感受到社会假象中的讽刺意味，让充满虚伪的某些读者“对号入座”。

而在“后记”中，太宰治把已经“对号入座”的人们从“虚幻”中拉回来，让“人类”还可以看到些阳光，让我们继续着“现实”生活。突转的话锋让人意识到，这只是个故事而已。是一个可能已经死去的人留下的手稿，他只是个疯子，若不是他的父亲不好，他也不会酗酒，那他也不会逃避到女人的身体里，他是个天使般的好孩子啊！

太宰治将叶藏的“耻辱”与他的悲哀归咎于他的父亲。为什么是他的父亲呢？思想的差异让叶藏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个“怪物”是一个生活中“人类地狱”中的怪物，承受着极大的痛苦与恐惧。就像是头上压了十座大山，随便拿下一座就可以把常人压死。正如手记中所记录的，他的父亲是日本的议员，是家庭中的主人，别人虽然不喜欢他的父亲却在虚伪的迎合。这样更使得父亲内心膨胀，而后忽然的失去议员的身份，由于叶藏的“错误”导致被家庭抛弃。他的父亲恰巧是对当局政府和社会的影射，而他若不是出生在那个年代，一定会像天使般的孩子一样拥有着美好的生命。

有时候书像一面双面镜，一面天堂，一面地狱。人们想要无边风月，却不得不经历风吹雨打。路途改变了理想，而自己也迷失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