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共4500字;阅读时长15分钟
斩获“第二届曹文轩儿童文学奖”后,杨娟的儿童小说《青春恰自来》于2020年6月问世,很快又被中国图书评论学会收入“2020年8月中国好书榜单”。而本书的作者杨娟,仍在上海赫德学校的教室里默默耕耘,打磨着一个又一个精彩的课程,见证着学生的成长。
一本儿童小说究竟有怎样的魔力?杨娟在获奖的一年里经历了什么?时隔十月,本刊记者再次采访杨娟,听她讲述这个“大距离星之光的故事”。
用故事照亮孩子的生命
——《当代教育家》专访杨娟
“即使困我在果核之中,我仍是无限宇宙之王。”
《当代教育家》:请您简单介绍一下
《青春恰自来》这本书吧。
杨娟:一个寻找水源的故事,一个找到内心真正活水源泉的故事,一个希望与爱的故事,一个被历史照亮的故事,一个每个人都在改变的故事。
《当代教育家》:您创作这本书的契机是什么?
杨娟:当时是2018年春节期间,我的第一本书《把信写给林小夏》刚完成不久,我偶然听到梁俊老师创作的《苔》。听的时候,我整个人好像就被定住了,看着那个画面,看着那些孩子,我觉得有一种什么东西照亮了我,我想要去写一个故事。然后我就开始向我的回忆去索取资源。
十年前,我曾经在石门坎支教,我那段时间就一直在回忆那段经历。当回忆的时候,回忆会对你的记忆进行重塑,我也开始从最初的感动中明白了我想要表达的是什么。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环境和时代。即使是偏远的乌蒙山,仍然是机遇和挑战并存的。每个人还是有自己的挣扎,有自己的希望,有自己的渴望,我想要写出的就是那里的人们的这种挣扎,希望,和渴望。“即使困我在果核之中,我仍是无限宇宙之王。”封闭的大山挡不住人们的渴望。心有花木,向阳而生。
《当代教育家》:书中“水”和“干旱”的场景一再出现,您是在用这种意象指代石门坎的现状吗?
杨娟:对,因为其实所有的时代都会遭遇到干旱。干旱不仅仅是指地面的这种干旱,更是心理上的一种渴望。其实每个人都渴。我们每个人都有一种实现“更大的自我”的愿望。就像毛毛虫有变成蝴蝶的一种渴望,我们每个人从一出生开始,心里都有着一个更好的自己。所以“干旱”就隐喻着这样一种渴望。
这是从自我层面来讲的。从社会层面上,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境遇。正是这种渴望,正是这种在有限的果壳里寻找无限的渴望,才推动时代进步。
《当代教育家》:青苔和普军身上的渴望是怎样的?
杨娟:你可以看到青苔她很渴,她老觉得内心有一首歌,她想要唱出来,但她还不清楚那是什么。而普军则代表一种更加现实的层面。这个故事发生在十几年前。他爱自己的家乡,也对家乡都有着比较清醒的认识。他的父亲酗酒而死,母亲也去世了,他知道如果日子这样过下去,他会走上父亲和叔叔的老路。他虽然还是个孩子,但是他觉得他的日子已经可以一眼看到头了。普军代表着那一代人对于改变的渴望,有了这样的渴望,改变才有可能发生。现在的石门镇因为国家扶贫计划有了极大的改观,家家住上了整洁的楼房,通水通电通路,再也不是当年的模样。石门的振兴,时代的前行,需要很多觉醒着的、渴望着的、改变着的“青苔”和“普军”们。
《当代教育家》“:活水”是什么?
杨娟:活水在他们的内心,是人们对自身成长的一种渴望,但是需要我们去寻找。
《当代教育家》:石门坎的孩子要如何找寻“活水”呢?
杨娟:书中那群来支教的老师起到了很大作用。因为十几年前,整个村寨实际上是一个闭合的状态,而当这群老师作为新的元素注入这个系统里面去的时候,这个村寨的世界就打开了,不再是封闭的圆形。这些老师会带他们去演讲,去排话剧,带他们去后山感受自己家乡的美——他们学校旁边有个后山,开满了蒲公英花,就是最干旱的时候都有蒲公英花。老师们会带学生去看蒲公英,讲蒲公英的故事,然后跟蒲公英写诗,带他们唱歌。然后还有烹饪课。
《当代教育家》:为什么会有烹饪课?
杨娟:这其实是我在搜集资料的过程中了解的。梁骏他们在石门坎的时候曾经特地给学生开了烹饪课。我觉得这是他们的伟大之初,他们看得到这些孩子身上的封闭性和对更大世界的渴望,他就想用另外的东西去打开他。他开烹饪课教学生怎么去搭配,怎么做得好吃又有营养。他们通过这种方式在告诉孩子,生活并不是说我吃饱就好了,生活还有诗。
当这些孩子在世界中看到了更好的东西、更多可能性的时候,他封闭的生活就开始打开了。
老师是雨水,它让孩子们品尝到水的甘甜,所以他更渴望,更渴望,然后在一系列事情中发现自己活水的源泉是什么。
孩子是种子,真正让土地长出嫩芽的是种子。在种子内部,就已经蕴含着可能性的存在。教育做的,是土壤、雨水和风的工作,是帮助每一粒种子发现它自己,让生长成为信念。
《当代教育家》:书中的副线为什么要以日记本的形式记述少年将足球踢出大山的故事,并且让普军和青苔捡到?
杨娟:当我查阅史料时,被那段故事深深感动。中国处于那样一种风雨飘摇的日子里,人的精神依旧是不倒的,他带着渴望,他看到了亮光,他一直有着这种昂然向前的那种精神。
这条线所要表达的意义其实是不管任何时代,人生一旦发现了自身精神性的存在,希望的存在,你就找到了活水的源泉,你就可以昂然向前。
青苔和普军捡到这个日记本象征了一种隐喻,代表我们可以从历史中,从他人当中去汲取一种力量。石门坎在现代虽然是这样的一种处境,但是它如果找到了活水的泉源,它其实还是可以焕发生机的。
而且这个故事对于普军和青苔有着更大的意义。因为他们在其中看到杨娟和她的孩子们了一个人被照亮后的样子,所以普军那么一个悲观绝望的孩子,后来会被足球改变,拥有新的人生。这是在新的处境下的一种精神的照亮。
《当代教育家》:您认为文学的意义在哪里?
杨娟:我前几天在书上看到一句话:即使困我在果核之中,我仍是无限宇宙之王。(莎士比亚《哈姆雷特》第二幕第二场)我觉得这句话是对文学的一个很大的隐喻,揭示了文学的秘密。文学其实就是对于人生有限性的一种抵抗,对一种无限性的照亮。
人们为什么需要文学,为什么需要故事,是因为我们人生在这个世界上,是有很多有限性的,但同时我们需要看到自己无限性的一面。一旦你发现自己的可能性,你就会被照亮,你的生命就会敞开,所以真正好的文学永远是一种扩大,它不是仅仅回到作者自身的悲喜当中去,而是作者把自己和整个世界去相连,把自己和他人去相连,然后他的生命也不断地向世界,向自我去敞开。
《当代教育家》:文学对您而言意味着什么?
杨娟:意味着两点:第一点,你要明白你自己是一个故事;第二点你要明白,我其实是一个更大故事当中的一部分。
第一点很容易理解,我们自身就是一个故事。
很多经典故事为什么会有相似的结构,因为它其实是跟我们人的成长是一致的,我们人的成长,其实就是不断地去经历,去打破,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的生命更加敞开,原来的很多东西破碎了,但是又重建了,这种重建就是一次成长。
我们为什么会喜欢读故事,因为它跟我们很像,故事的可能性也是我们生命的一种可能性,我们在这种可能性当中敞开了自己,所以其实一个个故事都是我的故事,都是一个人成长的故事。这是故事带我们回到自身。
但是如果仅仅是到这一点,其实还不够,你还要意识到其实你是一个更大故事的一部分,你可能是整个宇宙故事的一部分,一个别人故事的一部分。我举个例子,我教书已经十几年了,我仍然很热爱,为什么,因为身在其中,会发现自己是不断地进入别人的故事,不断地去读每个孩子的故事,他生命成长的故事,你也不断地在他们故事当中发挥你的作用。有时候你可能是智者,有时候你可能是朋友,有时候你可能像禅宗一样当头一喝,但是不管怎么样,你是别人故事的一部分。
这种感觉真的很棒,就像活水一样不断地注入我的生命。它不会让你仅仅局限在你自身,而是让你明白我们和万物都是相连的,你是一个故事,他也是一个故事,我会对别人的故事产生影响,当你明白了这一点,你看待世界,看待他人就不一样了。
《当代教育家》:您是作家,同时也是一名小学老师,创作者的身份对您的教学有什么影响吗?
杨娟:我觉得不同的身份是不同的视角。作为老师,我会用一种教育的视角去看待孩子,就像石门坎的那些老师一样,用美好的东西去打开孩子的可能性,我会渴望孩子的改变,因为我期待着教育效果的发生。你会发现,成长本身就是最迷人的故事。
但是作为写作者,我会对每一个孩子敞开,走进他(她),倾听他(她)对孩子出现的每一个问题敞开。当孩子出现问题的时候,我知道,这是他新的故事的开始。
《当代教育家》:您最近在写什么故事呢?
杨娟:最近在以我们学校的一个孩子为原型,写了一个系列故事,但是还没有改完。
他是一个稍微有一些阿斯伯格倾向的孩子。那么我想写的是作为这样一个特殊的孩子,他的同伴、老师、家庭其实都面临着一个很大的挑战,尤其是当孩子身处在上海赫德这样一个具有多元文化的学校。所以在这样一个文化过程当中,在这样一个冲突的过程当中,这个孩子是如何去成长的?另外还有大家对这个孩子是如何从不接受到接纳的。我想要表达的是:接纳比改变更难,我们常常想要去改变一个孩子,但其实是做不到的,我们所能做的就是接纳他,照亮他,然后他慢慢会发生很大的改变。
《当代教育家》:教育者的身份是不是会让您在写作中把更多的视角放在孩子和教育上面?
杨娟:对,我可能会比较关注一些比较特殊的,正处于困境之中的孩子。其实他们大多和文学很像,就是在果壳里面你依旧会发现他的可能性。有时候果壳可能越小越狭窄,他的渴望会更加强烈,造成了一种张力,这种张力是很能照亮人的。这样的故事也常常会感动我。我之前去厦门,在那里的城中村看到过一个小孩,当时是厦门最热的天气,他每隔一个小时就要出去跑一次步。我们跟他聊天,后来知道他的父母在厦门打工,每天都很忙,几乎没人管他,然后因为他很瘦,在学校经常被同学欺负。他的偶像是博尔特,博尔特的故事知道一箩筐。他说自己从小就没有什么朋友,但他有一次跑步在幼儿园是跑得最快的,所以他就拥有了一个朋友,后面他就开始一直努力跑。刚开始的时候是想要获得老师和朋友的赞扬,后来他发现自己好喜欢跑步。他们学校很小,拥挤得不行,校园里面连个操场也没有,但是他每次放学之后,或者每天早上会起得很早去跑,然后每周六周日还有暑假的时候也一直坚持跑。他的鞋子烂得很快,妈妈问他他也不说,因为他跟妈妈关系很不好。他特别想奶奶,每天晚上睡觉都会梦见奶奶,做梦都想回去。
这个小孩就让我觉得,这就是文学的模样。虽然在一个阴暗闭塞的环境里面,但是他内心有无限的渴望。我后来就花了差不多二十天的时间,写了这个故事。我感觉自己每次写这些故事的时候,我自己其实也是不断被漂染的。
《当代教育家》:您在写作的时候会考虑您的读者群吗?
杨娟:《青春恰自来》这本书可能五六年级的孩子看会比较好。但是我想要写的是大人和孩子都能看的童书,我不想去讨好孩子,故意用语言或者有趣的东西去吸引他。
《青春恰自来》这本书的伟大之初,在于故事中每个人都发生了改变。还是像我前面说的,你本身是一个故事,同时你也是别人故事中的一部分,大家在不断的相遇中组成一个更大的故事,我觉得这点很好玩,每个人在故事当中都会有所改变。所以我想要我的故事当中,不仅仅是主角在改变,而是每个人都会因为碰撞,因为相遇而又不同程度的改变。
《当代教育家》:您如何定义儿童文学?
杨娟:我还是想从故事里面去说。
儿童文学并不是说我要专门为儿童而写的文学,而是要从儿童的视角去看待这个世界。儿童文学无须讨好孩子,也不意味着要规避苦难和成人世界的复杂性,而是要作为成人,把我们所经历的那些东西,我们的经验、体会,经过重塑之后,把这个东西呈现给孩子。
一个好的文学就像一个好的老师,它和儿童站在平等的角度上,建立信任关系。而我们作为成人在写作的时候,我们是要把更高位的可能性呈现给孩子,就像老师把更美好的东西带给孩子,照亮他的生命,从而让他的生命也打开起来。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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