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心理学史二三事：革命先驱华生

硕博心理撰稿人：屈展

你曾经感受过特殊的恐惧吗？那种莫名其妙，深入骨髓，但却不知原因的恐惧？在心理学历史上骇人听闻的实验当中，其中之一便是恐惧—刺激实验。

实验的主角是一位化名阿尔伯特的婴儿。每当年轻温柔的女研究生助手试图使用毛绒玩具吸引孩子的注意时，小阿尔伯特一开始会咯咯笑着并试图亲近她。但就在这个时候，旁边的心理学家就会猛然敲击一根钢管，发出巨大的响声，惊吓阿尔伯特。久而久之，小阿尔伯特只要见到毛绒玩具就会立刻嚎啕大哭，惊恐的缩在角落里。

我不知道这个孩子的未来是否健康，我只知道这种实验现在已经被严令禁止。事实上，这个实验带来的后果远比实验结论本身要可怕的多。但是，这位敲击钢管的心理学家却从中找到了一个新的研究方向，为心理学注入了一股新的能量，其影响力遍布世界，成为了心理学研究的主流支柱之一。这个心理学家，就是心理学的革命先驱，主张研究刺激反应联接的行为主义先行者：约翰·布罗达斯·华生。

约翰·华生出生于美国南卡罗来纳州格林维尔的一个农场。少年时代的华生生活并不怎么幸福，他的早期教育是在一个只有一间房子里的学校完成的。而他的母亲是一名虔诚的信徒，父亲则完全相反，吃喝嫖赌样样不落。由于父亲几乎不怎么认真工作，所以家庭一直处于贫困状态，仅仅依靠农场的一点收入糊口，每天都遭来邻居的鄙视的目光。后来到华生13岁的时候，父亲和另一个女人私奔了，这让华生对父亲的怨恨持续了一生，直到华生功成名就，父亲来看他的时候，华生当着他的面将房门狠狠的关上。

就在这么一个环境下长大的孩子，自然是左邻右舍都头疼的问题少年。懒惰、打架、逃学，基本上坏孩子的调皮捣蛋他都一应俱全，很是让本来就很痛苦的母亲更加伤心。当母亲有一次在华生面前失声痛哭的时候，16岁的华生幡然醒悟，对虔诚的母亲发誓，要成为一名优秀的牧师。自此之后，华生进入了天主教会创办的伏尔曼大学，痛改前非，认真的学习哲学、数学、拉丁文、希腊语，希望毕业后能进入普林斯顿神学院继续深造。

虽然华生决定做一名优秀的好孩子让母亲宽心，但他内心从小养成的叛逆和不羁则从未停止影响他的生活。有一次考试时，一名教授警告所有学生，如果谁交的卷子页码并不是按顺序放好的，那么铁定会让他挂科。这反而激起了华生的好胜心，他故意将卷子顺序放乱，铁了心要和教授对着干。他的另一位教授在回忆的时候这样描述他是一个“聪明但有点懒惰和无礼的学生，有点胖但却很帅，太自负，只对自己的观念感兴趣”。

华生（1852-1929）

1899年，华生获得了伏尔曼大学的硕士学位，但同时他的母亲也在那一年去世。安葬母亲之后，华生决定放弃成为牧师的理想，他急于在这个世界上证明自己，希望能做出一番事业。但是他和所有刚毕业的年轻人一样，野心勃勃而毫无方向，不知道自己应该选择怎样的职业，也毫无社会经验。但幸运的是，华生并没有被陷入传销窝点葬送前途，而是选择了芝加哥大学，跟随当时已经小有名气的杜威学习哲学。

杜威虽然是机能主义的领导人物之一，但是他的主要学术贡献却在哲学方面。很快，华生就对杜威的教学失去了兴趣，因为他根本听不懂高级的哲学课程。所以，华生对哲学兴趣全无，转向跟随杜威的同袍，也是机能主义芝加哥学派领导者之一的安吉尔学习心理学，同时也开始跟随雅克·罗布学习生物学和生理学，为他未来的成就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1903年，25岁的华生获得了博士学位，是芝加哥大学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博士学位获得者。但是，他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因为他的老师杜威和安吉尔告诉他，他的博士论文其实并不如之前曾经毕业的其他人，这让一直自负的华生深受打击。

当然，也有好事发生，那时候的华生正在培训一名19岁的学生玛丽·伊克斯。有一次考完试华生批改伊克斯的卷子时，他的眼睛瞪直了：伊克斯压根就没有好好的答题，而是写了一首深情的长诗来表达对自己的爱慕之情。华生十分高兴，决定用师生恋的婚姻来冲淡两位老师对自己并不高的评价所带来的抑郁。

作为一名教师，华生一直在芝加哥大学工作到1908年，在这个阶段，受到机能主义学者们的影响，他养成了使用动物进行实验的习惯，出版了很多关于白鼠的神经和心理成熟的论文。但是在内省方面，华生还是不怎么成功，这让华生一直感到垂头丧气。因此华生把大多数的精力都放在对动物对人的行为研究上，放弃了对意识的研究。从那个时候开始，华生就一直在思考：既然对机能主义通过内省对意识的研究似乎很难更进一步，那心理学的实验研究究竟该怎样进行呢？

1908年，巴尔的摩的霍普金斯大学邀请华生成为该校的教授。尽管华生不愿意离开自己的两位恩师，但霍普金斯大学的高额薪水和超然的地位则让他无法拒绝，毕竟在那里他会成为一名真正的心理学家，而不是继续给安吉尔当一名研究助手。似乎这对于华生实现他的野心和抱负更加有利，很快，他就成为了霍普金斯大学的心理学系主任和杂志《心理学评论》的主编。31岁的华生，因为天时地利成为了美国心理学的重要人物，还被爱玩的学生们推举为史上最帅的教授。此刻的华生风华正茂、雄心勃勃，把全部的精力都用在工作上。

在耶鲁大学的一次演讲当中，华生公开的表达了自己的观点。华生认为，精神和心理的概念对于科学的心理学已经毫无价值，个体的行为模式和行为反应这种客观的内容才是心理学研究的未来。那个时候开始，华生已经准备谋划自己野心勃勃的未来，他要开创心理学历史上一个绝无仅有的先河，彻底推翻所有人对于心理学的概念。

1912年，应心理测量的开创者卡特尔的邀请，华生前往哥伦比亚大学做了一系列的演讲，在演讲中他宣扬彻底放弃对意识的研究，转向对真正客观的人类行为进行研究。一年后，他就在他主编的《心理学评论》上发表了那篇著名的文章《一个行为主义者眼中的心理学》，标志着新的学派——行为主义的诞生。他呼吁人们接受对于动物的研究，描述了在心理学上使用动物被试的优势。同时他也提倡针对可直接量化观测的行为现象进行研究，抛弃将可操作性尚不明确的意识作为研究对象的想法。

许许多多年轻的心理学家和研究生都被他的行为主义所吸引，坚持认为华生抛弃了心理学从哲学传承而来的神秘色彩，清除了心理学中的沉闷、污浊的空气，使心理学焕然一新，很多人都将他和冯特相提并论，认为华生是继冯特之后进一步废除心理学的形而上和神秘主义的内容，将心理学真正的变成了一门自然科学。

这篇文章发表了仅仅两年，华生就被推选为美国心理学会的主席。继承自机能主义的两位老师给他带来的影响，华生的思想观念不仅仅是为了实验室，也是面向现实世界，解决现实问题。他大力推进心理学应用领域的工作，编写了很多广告心理学和工业心理学的课程，设计了知觉和运动能力的测验帮助军方选拔飞行员，自己也开设了一家公司，为商界提供人员选拔和管理咨询的服务。

尽管活跃在应用领域，但华生的工作重点仍然在行为主义的实验研究当中，野心勃勃的他要想开创属于自己的时代，让自己的名字超越冯特成为真正的科学心理学开创者，要把行为主义的方方面面贯彻到心理学的理论当中。后来，他将自己的书《行为主义立场的心理学》献给了卡特尔，希望借助他的力量来让自己的影响力更进一步的加深。

可惜，华生的事业达到了顶峰，但生活却出现了裂痕，与他的妻子伊克斯出现了感情纷争。在写给老师安吉尔的信中，华生抱怨了很多妻子的事，“她对我的触摸感到本能的反感……难道我们的生活还不够乱吗？”然而这没能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更好，他与比自己年龄小一半的研究生助理罗莎莉·雷纳陷入了爱河。早年在教会学校学习的文学带给了华生浪漫的生活气息，他写了很多带有科学味道的情书。很多写给罗莎莉的情书都被妻子发现了，其中还有一封在离婚诉讼中被刊载到了《巴尔的摩太阳报》上。

“我的每一个细胞都属于你，一个一个地，全部地

我的全部反应都是热烈的，给予你的

心脏的跳动同样是为了你

即使外科手术把我们连成一体，我也感觉我更多地属于你”

随着婚姻的破裂带来的影响，华生充满希望的大学生涯也宣告结束了，他被迫辞去霍普斯金大学的一切职务。直到最后，他都不愿意相信他会被真正的开除，直到离开校园之后，自负而野心勃勃的华生也一直相信他的学术地位不会受到影响。但是因为外遇和离婚的丑闻，没有一所大学愿意接受他，华生再也没能获得一个全职的学术岗位。他的许多学术同行，包括他的老师安吉尔都公开的批评他，这对于一个惊才艳艳的想要改变心理学世界格局的原协会主席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令人感到讽刺的是，在机能主义的同僚们完全容不下华生的时候，倒是他的学术上的死对头构造主义的铁钦纳却对华生的遭遇表达了同情。在写给时任心理协会主席耶吉斯的信中，铁钦纳说：“我也为华生本人感到遗憾，如果他还想返回心理学的话，我担心他不得不从这一领域消失5到10年。”

这份报纸毁掉了华生的职业生涯

很快，华生就意识到自己必须开始一个新的生活。法院判决他必须要使用自己以往工资的三分之二来付妻子和孩子的赡养费，而偏偏他又丢了工作。但是，华生并没有因此放弃对心理学的热爱。他决定从商，从另一个实践的领域出发保持他对心理学最后的热情。

在这种条件下，华生开始了自己的第二个职业生涯。1921年，他加入了沃尔特·汤姆森广告代理公司，年薪是他大学教授的4倍。他挨家挨户做商业调查、进行销售，由于他独特的才能和强烈的进取心，3年之后他就成为了公司的副总。1936年，他跳槽到了另一家公司，直到1945年退休。

丰富的学术生涯让华生特别重视对消费行为的实验室研究。他改良了机能主义学者的广告心理学，提倡名人效应和情绪诱导，在各个媒体上向普通大众推销他的行为主义。他的文章清晰简洁，既然不需要将文章投给学术报刊，他觉得没什么理由“不把他的东西卖给公众”。最终，他出版了《行为主义》这本书，成为了他理论思想的集大成之作，把自己的想法推广并影响到了一大批心理学领域之外的人。在这本书里，华生写下了一段经典的话，经常被后世用来描述行为主义的环境决定人的观点。

这本书改变了整个心理学的历史

“给我一打健康、健全的婴儿，并让我自己设定一个特殊的世界去抚养他们，我敢保证随机选择其中的任何一个，都可以把他训练成我们选定的任何一种专家：医生、律师、艺术家、商界首领，甚至乞丐和小偷，而不用考虑他的才能、嗜好、倾向、能力、职业和他祖先的种族。”

1957年，在华生79岁的时候，美国心理学会授予他终身奖项，当他来到纽约宾馆以后，他却情绪过于激动，让大儿子代替他参加领奖。也许对于华生来说，这份奖项来的太晚，但却是学术界对他最好的报偿。

1958年，在华生逝世之前，他把自己所有的手稿、信件和笔记一份一份的放入炉火，拒绝将它们留给历史。

对许多心理学家来说，华生对传统心理学的攻击，以及他对于一个新的方法的呼吁具有很大的蛊惑力。他认为，心理学是行为的科学，而不是对意识的内省研究。他对于意识研究的反对比机能主义更加彻底，认为心理学是纯客观的自然科学，心理学家应该抛弃意识观念，以刺激反应联接作为行为概念，进行行为的预测和控制。

崇尚条件反射成为了行为主义的理论基础，环境决定论成为了行为主义的毕生信条。然而，华生的反对者也并不缺乏，不光是来自构造主义本能的反击，就连机能主义学者们也都或多或少的抨击华生的观点。连他的学生卡尔·拉什利都并不怎么赞同行为主义的观点。

但是，尽管华生的行为主义没有实现他雄心勃勃的目标，但华生的学术体系作为行为主义的先驱者得到了广泛的承认。从实际应用的角度出发，行为主义试图预测并控制行为的理论和研究比起机能主义学者而言更适合心理学的实际应用，在市场力量和政府财政的支持下，行为主义在美国大受欢迎，尤其是华生涉身商界之后，最终在1930年成为了美国心理学界的绝对主流。

一大批优秀的心理学家云集其中，为科学心理学的发展做出了卓越的贡献。行为主义最终成为20世纪早期美国心理学的第一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