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谓东方、何谓西方?
按照美国学者帕戈登的观点,东西方有一条天然的地理分界线,就是今天分隔欧亚的土耳其达达尼尔海峡。
2500年前,海峡的西面是古希腊,日后发展为传统意义上的西方世界;东面则是古波斯帝国,代表辽阔亚洲的东方文明。
黑海两海峡示意图
东西方的文明发端,其实是相似的,但从2500年前的希波战争以及其后的亚历山大征服之后,大家便开始分道扬镳——
希腊征服者在东方继承了波斯的生活方式,建立起一系列“波斯化”的帝国;原本希腊的生活方式,则逐渐转移到了罗马人那里。此后,西方世界变成了罗马帝国,东方世界则是继承了波斯衣钵的帕提亚人以及后来的萨珊波斯。
如果把帕戈登的视角再抬高一些、时间再拉长一些,当罗马帝国随风飘散后,古希腊的灿烂文明就像《睡美人》里的公主,她并未死去,而只是沉睡一千年。千年之后,文艺复兴发轫于亚平宁,启蒙运动勃兴于西欧,再到工业革命席卷欧美以至全球,今天的美利坚仍被人们视为“新罗马”或是“第四罗马帝国”,延续着希腊与罗马的荣光,领袖西方。
土耳其以弗所希腊古城
而在帕戈登视角之外的欧亚大陆东端,还有一个5000年绵延不绝(考古实证约为3300年)的中华文明,时至今日,仍绝世独立,焕发东方文明的无限生机。
东西方文明的千年博弈,从希波战争开始,直到今天也没有停息,庚子天变之后,还有愈烈之势。今时今日棋盘两端的对手,如果追根溯源,仍然脱不开几千年前轴心时代的那一对“同桌的你”——希腊和中华。
作为老朋友和老对手,以中华视角阐述希腊,应该是一个很有深意的角度。武汉大学赵林先生和他的巨著《古希腊文明的光芒》,也正因此而来。
赵林先生作为武汉大学哲学教授,潜心西方文化研究40年。不过,他却不是一个埋头书斋的“隐士”,也不是运筹帷幄的“谋士”,而更像一位博才风雅、知行合一的“名士”。他积毕生学术功力,加上十次探访古希腊遗址,采撷鲜活的一手资料,200多张实景名画配图,汇聚成了这部上下两卷本、皇皇近千页的《古希腊文明的光芒》。
文如其人。
《古希腊文明的光芒》也不是一部晦涩深奥的哲学大典,而是一部以文化说历史,从中国看希腊的古希腊文明百科全书。上册《青春芳华》,介绍古希腊文明的历史发展、神话谱系、城邦制度、宗教源流等等内容;下册《美韵哲思》,解说古希腊的艺术、哲学、戏剧、体育,最后加以简短的反思。
有人说,最了解你的人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对手。
在今天这样一个历史大变局之下,无论作为朋友还是对手,我们都有必要翻开《古希腊文明的光芒》,认真审视一下这个中华文明“同桌的你”——
一、从希波战争讲起:雅典与波斯,谁是真正的帝国?
希波战争是东西方文明的第一次全面冲突。
巧合的是,达达尼尔海峡两边的对手,都是冉冉升起花好月圆,正处在文明的鼎盛期。
《古希腊文明的光芒》配图:克里特文明《巴黎贵妇》壁画
希腊文明起步非常早。
公元前1600年前后,传说中商汤灭夏的时代,古希腊米诺斯王国统一了克里特岛,修筑了迷宫一般的米诺斯王宫,留下了精美的陶器、壁画、要塞城堡、黄金面具和线形文字——这是世界上最早的表音和表意相结合的文字,也有可能,就是腓尼基字母的源头;
公元前1100年前后,当周文王在羑里推演周易的时候,古希腊迈锡尼文明步入了高峰,成为《荷马史诗》中所吟诵的“多金的迈锡尼”;
迈锡尼文明黄金面具
公元前700年前后,当齐桓公成为春秋首霸时,希腊人也开始了海外殖民扩张,从西班牙直到黑海沿岸,环地中海遍布着希腊的殖民城邦。
当公元前6世纪末,波斯帝国开始侵吞小亚细亚的希腊城邦时,希腊本土正处于伟大的古典时代的“城邦社会”,雅典和斯巴达双星闪耀。
《古希腊文明的光芒》配图:环地中海的希腊殖民城邦
《古希腊文明的光芒》配图:希腊核心区域
东方波斯人开启的,则是另一个文明模式:帝国主义。用《古希腊文明的光芒》中的话来说就是:
帝国主义的始作俑者应该是波斯人,因为在东西方都尚未出现帝国的时候,波斯人已经率先建立起了帝国主义国家。
《古希腊文明的光芒》配图:全盛时期的波斯帝国
这就像秦始皇开启的大一统王朝,大秦的郡县,就好比波斯的行省,只不过,秦的帝国要晚300多年。
很难讲,帝国体制和城邦社会谁优谁劣,就好比在今天,我们并不认为西方灯塔就一定适合普照全球。
希波战争前后打了两轮,公元前492—公元前490年是第一轮,著名的马拉松战役,飞毛腿裴里庇第斯狂奔42.195公里,为雅典人送上捷报后死后,正是在这轮战争中,奥运会马拉松项目也源自于此。
《古希腊文明的光芒》配图:油画《列奥尼达在温泉关》
公元前480年是第二轮,斯巴达国王列奥尼达率三百壮士死守温泉关,全体壮烈牺牲,就是在这一次。波斯人虽然在陆地上长驱直入,纵火劫掠了雅典城,但在萨拉米海战却遭到惨败,远征仍以失败撤退告终。
军事上希腊胜利了,但在文化上,波斯带来的“帝国主义”病毒却蔓延开来。雅典和斯巴达就像春秋时期晋楚争霸那样,为了争夺“希腊帝国”的领导权,各自拉起一个军事同盟,从本土打到海外,开启了旷日持久的“伯罗奔尼撒战争”。
《古希腊文明的光芒》配图:伯罗奔尼撒战争形势
波斯人则隔岸观火,玩起了“离岸平衡”,暗中挑拨希腊各城邦的斗争,为维持“希腊均势”,甚至出钱出力支持希腊人打内战。
——类似的情节,在后续几千年大国博弈中,又反复出现。
不过,雅典和斯巴达从出生起,就各自带有“帝国基因”,即使没有波斯,他们也绝不会甘当吃瓜群众……
二、寡头还是共和?都在斯巴达“理想国”
公元前453年,新生的罗马共和国派出使团,就像日本遣唐使长安朝圣一般,远赴雅典学习“民主制度”。然而考察过后,他们失望了——
罗马人发现,那些所谓拥有“民主权力”雅典公民,根本就是一个建立在家族身份和财产资格上的特权阶层。
用《古希腊文明的光芒》中的话来说:
它(雅典)是伟大文明的催化剂,却也是靠盘剥、压榨非公民来维护社会的暴力机器。
罗马乃至西方文明的政治制度设计,由此而转向了斯巴达。
——没错,就是那个号称寡头政治的斯巴达,但事实上,斯巴达却是一个平民、贵族、国王“三位一体”,互相制衡的融合体制。
《古希腊文明的光芒》配图:斯巴达城邦遗址
平民组成公民大会,理论上是最高权力机关;
30名贵族组成的元老院,可以针对国家大事向公民大会提交议案,元老不得世袭,有死亡者则由公民大会补选;
两名地位并列的国王是国家元首,职位可以世袭,但行政需要有五位执政官的配合,重大决定也必须征求元老院的意见,甚至两个国王本身,就包含在元老院30元老之中。
人与人之间不可能绝对平等,无论何种竞争条件,社会最终都会形成两大群体——小部分精英和广泛的平民大众——这两个群体并非完全对立,但利益诉求却不可能趋同。
斯巴达的这种政治体制,一度曾被西方人认为是最有效、最合适的政治制度,就因为它是最有可能使得精英(元老贵族、国王)和平民实现“共和”的体制。
罗马元老院会场
日后的罗马共和国,只是将斯巴达的政体向前推进了一步,以民选的执政官取代了国王,而保留了代表贵族的元老院和代表平民的公民大会,又通过一系列配套措施,形成了影响西方文明至今的所谓“共和制”。
时至今日,英国有上议院、下议院,美国有参议院、众议院,其实就是从元老院和公民大会的“两院制”演化而来的。上议院或称参议院、长老院,由精英阶层组成,有的国家甚至包含王室后裔和宗教主教;下议院或称众议院、人民院,是选民按照区域划分,根据人口比例选举产生的,代表平民的呼声,在有的国家,得独享财税提案权。
英国上议院会场
然而不只是西方文明,东方世界受斯巴达的影响,似乎更加深远。
众所周知,空想社会主义是科学社会主义的源头之一,而托马斯·莫尔的《乌托邦》,又是空想社会主义的源流之一。莫尔出身牛津大学古典学专业,深受古希腊的影响,《乌托邦》被西方评论家称为是柏拉图《理想国》的续篇。
托马斯·莫尔和他的乌托邦
至于柏拉图,则正是以斯巴达为模型,创作出了他的《理想国》,他认为一个尽善的国家,就应当像斯巴达那样,没有私有财产,没有贫富之分。
柏拉图在油画《雅典学院》的正中位置
脑补一下这样的场景,你一定似曾相识——
在斯巴达,每隔5—7年就要重新登记人口,据此来重新分配土地;
用廉价而沉重的铁来铸币,以抑制商业流通,消除贫富差距;
要求国民向公共食堂缴纳食物,并强制性要求在公共食堂就餐;
青年未育的男性公民,必须过军事化集体生活……
再看东方世界——
平均地权
从钟相、杨么的“等贵贱,均贫富”,再到太平天国的“有田同耕,有饭同食,有钱同使,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直到中山先生的“驱除鞑虏……平均地权”。
——都与“理想国”何其相似!
于是,当阿芙乐尔号一声炮响,西方文明的“斯巴达理想国”,邂逅东方理想的“天下大同”,我们无需问“公子是你吗”,便心有灵犀的“佳人请笑纳”了。
那么,雅典又给后世奉献了什么呢?
三、文明灯塔还是邪恶霸权?雅典的矛盾与悖论
雅典人的领袖伯利克里这样评价斯巴达:
他人(指斯巴达人)的勇敢,源于无知,当他们停下来思考的时候,就开始疑惧了。
但当今人停下来思考时,却发现雅典才是一个矛盾的悖论体——
- ——号称保护公民权利,但严刑峻法却比商鞅还商鞅。
著名的《德拉古法典》被后世评价为“不是用墨水写成,而是以鲜血写就”——偷窃一块面包,都要直接处死。
雅典卫城遗迹
- ——号称民主政体,却盛产大权独揽的领袖。
庇西特拉图主张平民权力,打击贵族势力,使得自己执政长达23年,被亚里士多德称为“黄金时代”。他的儿子希庇亚斯继承大位,又干了16年——时长可以熬走4届美国总统。雅典最著名的民主改革家伯利克里,更是被称为“雅典帝国的宙斯”,他以“十将军委员会”首席将军的身份,领袖雅典长达32年。
名义上的“第一公民”,实际上的“专权者”,从伯利克里到凯撒、屋大维、图拉真、奥勒留……直到早期的拿破仑,皆是如此。在《古希腊文明的光芒》中,赵林对此作了这样的解释:
他们都是以民意为依托,以军队为后盾,凭借个人的雄才大略……建立了新的政权。
伯利克里像
- ——号称民主选举,却开创了以个人资产决定政治权利的“选举游戏”之先河。
在雅典著名的梭伦改革中,将公民按个人财富分为四个等级:
年收入500麦斗以上,方可担任执政官和司库等国家最高官职,战时可以担任军队领袖;
年收入300—500麦斗,可以出任国家低级官员,战时得担任骑士;
年收入200—300麦斗,不得担任政府官员,战时可以做步兵;
年收入200麦斗以下者,则不享有任何政治权利。
这样的政策,尽管经过后来人的改革,取消了对低收入者的部分限制,但实际上,市井小民谁会放弃这一天的营收,只为参加一场选举辩论大会呢?田间小农,就算倾家荡产,也凑不齐昂贵的骑兵装备,能够领军出征。
选举游戏
资料显示,刚刚过去的美国大选,建国同志的团队仅仅用于民调数据分析,就花费了5千万美元,这还不算后续的广告投放费用,而建国筹到的钱跟老拜相比,只是小巫见大巫。雅典人发明的这个游戏,至今也在很多国家玩得不亦乐乎。
- ——号称希腊世界的民主灯塔,对外殖民却极其专横霸道。
希波战争后,野心膨胀的雅典将原本是防范外敌的“提洛同盟”,变成了一个“雅典帝国”。
正是在民主改革家伯利克里的时代,同盟会议不再召开,改由雅典统一发号施令,肆意干涉他国内政,增加征收盟捐,向各国进行军事殖民,派驻军队和监察官,残酷镇压反抗者,强制推行雅典的民主政体,对外输出雅典价值观,强制推行雅典铸币,实施“金融霸权”。
环爱琴海的提洛同盟
公元前454年,提洛同盟的金库迁到雅典。此后几年,伯利克里动用金库的储备,重修了被波斯破坏的雅典卫城,用大半个希腊世界的血汗,铸就了那个美轮美奂的雅典文明世界。
即使不加说明,你也应该明白,当今世界,谁才是“雅典”了吧?
四、结语
千年以降,文明在博弈、也在融合,我们甚至很难划分,希腊文明的因子,哪些流入了东方,哪些流入了西方。
按照赵林先生在《古希腊文明的光芒》中的表述——
西方文明不像中华,始终在“以夏变夷”,一脉相承、一以贯之;
西方文明是不同文明(古希腊、古埃及、古西亚)之间相互融合、相互影响、相互渗透的结果,有更强的变异的特点。
英国诗人雪莱
但无论如何,就如英国诗人雪莱所言:
我们都是希腊人,我们的法律、文学、宗教和艺术之根都在希腊。
当然,这只是西方人的观点,中华并不是雪莱口中的“我们”。
但要认识今天的西方,就要必须认清中华文明这个“同桌的你”,看《古希腊文明的光芒》,想当年芳华几何?
本文作者【齐文刀】,系头条号签约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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